河北
参考来源：《吴健雄传》（江才健著）、东南大学吴健雄纪念馆资料、郑志鹏《杰出的物理学家吴健雄——纪念吴健雄先生诞辰110周年》、中国科学院院友网《吴健雄：把对称性拉下神坛的中国女人》（2016年）、太仓市明德小学官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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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9月22日，一架飞机落地广州白云机场。
走下舷梯的，是61岁的吴健雄和丈夫袁家骝。
两个人站在停机坪上，沉默了片刻。
这是37年来，她第一次踏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
1936年，24岁的她从上海出发，坐船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念博士。
那时候，父亲吴仲裔就站在岸边送她。
浏河镇明德学校的校园里，那排紫薇树刚刚开过花，满地落红。
如今她61岁，两鬓白发，积累了一生的荣誉：
参与过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工程，主导完成了一项改写物理学史的实验，当选为哥伦比亚大学正教授和美国物理学会副会长，被整个西方科学界称为"东方居里夫人"、"核物理女王"。
名字出现在无数国际物理学期刊的重量级版面上，也出现在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的遗憾消息里。
这次回国，她最先要做的，不是去大学讲学，不是出席任何学术场合。
她要先去太仓浏河，找父母的坟。
父亲吴仲裔1959年去世，母亲樊复华也早已离世。
两位老人先后走的时候，她都在大洋彼岸，来不及赶回，来不及送终，后来连坟茔还在不在、在哪里，都成了压在她心里悬而未决的事。
从广州落地，她们一路北上，先到上海，再回江苏太仓浏河镇。
这条路，她走了37年。
【一】浏河的女儿——父亲与那所学校
吴健雄1912年5月31日生于中国江苏省太仓县浏河镇，是吴仲裔（1888年—1959年）与樊复华的第二个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浏河古镇地处长江入海口一侧，史称"刘家港"。
坐落在郑和七下西洋的起锚地——
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从这里出发，向世界的远处驶去，这段历史给这座小镇留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它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知道出去和回来都是值得郑重对待的事。
父亲吴仲裔，早年就读于著名的上海南洋公学（交大前身），因不满校方禁止新思想的传播，参与闹学潮的行列。
在那里，他接触到了西方传入的自由、平等思想，阅读了大量有关人权与民主的书籍，思想逐渐开明，成为当时浏河镇上少见的新式人物。
后来，他参加了辛亥革命。
革命结束后，他回到浏河，心里揣着一件最要紧的事：为家乡的女孩子办一所学校。
太仓市明德小学由吴仲裔先生于1913年创办。
吴仲裔苦口婆心地说服众乡绅，拆庙建校，明德女子职业补习学校始立。
校名取意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吴仲裔自任校长，将其妻樊复华也拉做教员。
这所学校从一开始就有一点特别：它欢迎女孩子入学，学杂费全免。
在当时的浏河乡间，让女儿读书在乡邻眼里是不必要的事，更不必说专程送进学堂。
为了招来学生，吴仲裔带着孩子，挨家挨户上门，逐一劝说那些还未送孩子入学的家庭，把女儿送来。
这种做法在当时的乡镇环境里，是实实在在的逆流之举，但吴仲裔一户一户地走，没有停。
关于这个颇具男性化的名字，儿女这代是"健"字辈，后一个字以"英雄豪杰"顺序依次命名——长子健英，女儿健雄，幼子健豪。
父亲吴仲裔希望她不让须眉，积健为雄。
乳名"薇薇"，来自他亲手种在校园里的那排紫薇树——每年夏天，紫薇花开，满院锦簇，是整个校园里最热闹的一块颜色。
吴仲裔还带着女儿去浏河镇上的天妃庙，寻访郑和航海碑，讲郑和下西洋的故事。
他托人从上海商务印书馆买来"百科小丛书"，里面有居里夫人、牛顿、法拉第的故事，让女儿从小就接触科学人物的世界。
对科学的兴趣，就在这些反复讲述里悄悄种下了。
1923年，11岁的吴健雄以优异成绩考入苏州市第二女子师范学校，开始走出浏河。
1927年以优秀成绩从师范毕业，短暂任职于一所小学。
两年后，她考入东南大学前身国立中央大学数学系，一年后转入物理系，1934年获得学士学位。
毕业多年后，吴健雄在回忆父亲时说："如果没有父亲的鼓励，现在我可能在中国某地的小学教书。父亲教我做人要做'大我'，而非'小我'。"
那所1913年建在浏河镇上的明德女子职业补习学校，是她出发的地方，也是她此后每次回到浏河，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二】1936年，从上海出发
1934年获得学士学位后，吴健雄受聘到浙江大学任物理系助教，后进入中央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
1936年，她入读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博士学位。
那一年她24岁，行李轻，路途远，从上海出发，坐船横渡太平洋。
在伯克利，她进入辐射实验室，导师是意大利裔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塞格瑞（Emilio Segrè），以及回旋加速器发明者、同为诺贝尔奖得主的劳伦斯（Ernest Lawrence）。
伯克利辐射实验室是当时全球最重要的核物理研究中心之一，也是当时少数几个能够让一位年轻的中国女性在顶尖科学家身边做实验的地方。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精确性是第一要义，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
吴健雄在伯克利的几年里，把大量时间泡在实验室里，主攻β衰变研究和铀裂变产物分析。
她博士论文的第二部分是有关氙的放射性同位素的产生，她叙述了如何借助回旋加速器利用铀元素的核裂变产生该种放射性同位素的方法。
这些研究在当时是相当超前的，也在日后对曼哈顿计划的技术推进产生了背景性价值。
导师塞格瑞后来的回忆里，提到吴健雄在实验操作上的精确程度，在整个实验室里无人能及——这个评价，来自一个见过太多世界顶尖实验物理学家的人。
1940年，吴健雄取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学位，正式开启了她在核物理研究领域的职业道路。
1942年，她在美国与袁家骝博士结婚。
袁家骝出身显赫：其丈夫是华裔美国物理学家袁家骝，袁世凯次子袁克文的儿子。
袁家骝本人在粒子物理领域颇具建树，两人从此成为物理学界人尽皆知的一对伉俪，此后携手研究、相互支持，在各自领域深耕了55年。
婚后，吴健雄先在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任教，持续推进实验物理研究，积累实验经验。
1944年3月，她前往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作为资深科学家战时研究，参与浓缩铀制程，发展γ射线探测器，以外国国籍的身份参加美国机密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
这在整个计划的参与者中是极为特殊的情形——计划原则上只接受美国公民，吴健雄是其中唯一的华人，也是唯一的华人女科学家。
【三】参与曼哈顿计划，唯一的华人女科学家
整个曼哈顿计划，参与人数超过十万，从顶尖科学家到工程师、技术人员，前后历经多年，分布在美国多个地点同步推进。
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科学工程动员。
这个工程在选人上有一条原则性限制：只接受美国公民。
吴健雄深得"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和博导塞格雷的赏识和信任，获得特殊的保密许可。
1944年3月至1946年3月作为哥大战时研究部科学组成员从事铀元素气体扩散制程、核裂变放射探测的实验研究和γ射线探测器的改进，从而成为唯一参与过曼哈顿计划的中国人。
这些工作属于曼哈顿计划在原料制备和检测环节的核心支撑，不涉及武器本身的设计，但对整个工程的顺利推进不可或缺。
在这段时间里，计划在工程端遭遇了一次严重的技术卡点：反应堆内的链式反应无法持续维持。
理论计算显示反应可以稳定进行，但实际操作中，链式反应总会在运行一段时间后莫名中断。
工程师耗费大量精力排查，始终找不到根本原因，计划因此一度陷入僵局。
最终，经过多方科学家的协作分析，确认问题来自铀裂变后产生的放射性产物——惰性气体氙-135（Xe-135）。
这种气体对链式反应中的中子有极强的吸收能力，积累到一定浓度后会大量吞噬中子，把整个链式反应截断，这就是物理学界后来所说的"氙中毒"现象。
吴健雄在博士论文中对氙放射性同位素所做的精密测量，为这一问题的分析和解决提供了重要的数据基础。
二战结束后，吴健雄继续留在哥伦比亚大学从事实验物理研究。
1952年，她任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
1958年升任正教授，同年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逐步确立了她在β衰变领域的国际权威地位。
她对自己在曼哈顿计划中的贡献始终保持清醒。
在相关场合，她的表态一贯如此：曼哈顿计划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工程，参与者有十万之众，每个人都只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没有哪一个人的贡献可以凌驾于整个工程之上。
这种低调，贯穿了她整个科学生涯。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这种低调显得尤为沉重。
【四】她做了实验，别人拿了奖，37年没有回头路
1956年，物理学界迎来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理论突破。
李政道和杨振宁当时联名发表论文，从理论上提出：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定律，很可能并不成立。
这个定律自1926年以来从未在弱相互作用领域做过实验检验，整个物理学界几乎把它当作自然界不可撼动的铁律来接受。
李杨的论文等于是在一道几十年无人碰过的大门上，第一次推了一把。
推门需要实验。
谁来做，谁来验证，就成了关键。
1956年5月6日开始，吴健雄开始考虑并决定做这个实验，她放弃了已订好船票的暑假到欧洲和台湾的访问计划。
这个实验的核心思路和具体方法，来自她自己的判断——在β衰变领域深耕多年，她清楚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到正确的实验路径。
1956年9月中旬，吴健雄在NBS首次面晤安布勒（Ambler），正式启动实验，实验中的最低温曾低至4mK，12月2日首次获得正面结果，圣诞节前夜已取得"初步结果"，兴奋异常的吴健雄连夜电话告知李政道实验进展并叮嘱注意保密。
整个实验设置极为严苛：需要将钴-60冷却至极低温，使原子核自旋方向保持一致，再精确观测β衰变在上下两个方向上放出的电子数量分布。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结果就会变得不可信。
吴健雄团队反复核验，每一步都要经过严密验证，才向下一步推进。
吴健雄小组的实验经过严密验证后，于1957年1月9日凌晨2时许终获圆满成功，立下实验验证宇称不守恒的头功。
论文于1957年1月15日发表于《物理评论》。
结果明确：在β衰变中，宇称确实不守恒。
整个物理学界为之震荡，奥本海默专门设宴庆贺，席间特请吴健雄坐在他身旁。
这项实验后来被国际物理学界命名为"吴实验"（Wu Experiment），被视为20世纪物理学最重要的实验之一。
同年10月，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李政道和杨振宁，表彰他们在理论上预言了宇称不守恒。
而提出并主导了决定性实验验证的吴健雄，不在获奖名单之列。
这一结果日后被物理学界反复提及，视为一件公认的憾事。
吴健雄虽未获诺贝尔奖，但她在实验物理方面的杰出贡献被国际物理界所认可。
曾获诺贝尔奖的西博格（Glenn T. Seaborg）明确指出，宇称不守恒的发现有三人功劳最大，除李、杨之外就是吴健雄，吴健雄的贡献与另外两人同等重要，不可忽略。
吴健雄此后多次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始终未能获奖。
对于诺贝尔奖的遗憾，她本人从不公开表态，只是把全部精力继续放在实验台上。
诺贝尔奖的遗憾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始终压着她。
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吴健雄的哥哥与父母相继去世。
由于美国政府当时对于公民进入共产主义国家旅行的严格限制，她未能回中国大陆参加亲人的葬礼。
1965年，在访问香港时，她与叔叔及弟弟重逢。
这是37年里她唯一一次见到家人。
在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中美两国的关系得到了改善，吴健雄得以于1973年回国访问。
1973年9月22日，她的脚第一次踩上这片土地，心里最先惦记的，就是浏河那两座坟。
她回到太仓浏河，站在那片被毁损、已难以辨认原貌的坟茔前，从美国带来的那包泥土握在手里，37年的积压无声涌上。
而那一夜，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亲口说出的那句话，让这位面对任何实验都冷静如铁的女科学家，当场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