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抢铟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货还没有生产出来，就已经有人提前订走了。

11月上旬，华东一位金属铟现货贸易商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他手里的7N高纯铟（纯度达到99.99999%的铟），最近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一些客户不再等货到了再买，而是提前签下长期协议（下称“长协”），先把未来一段时间的货量锁住。

被抢的是一种稀有金属——铟。

一家磷化铟衬底制造企业（下称“衬底企业”）销售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去年，公司采购7N高纯铟还只是零星买一些，主要用于研发和试样。

今年二季度开始，情况变了。

企业开始主动找上游谈一到两年的长协，把每个季度能拿到多少货提前确定下来。与此同时，下游的光模块厂商也在向这家企业预订衬底产能。

也就是说，一家企业向上游锁定原料，往下游看，自己也成了被锁定的对象。

政策层面，铟的战略资源身份也在今年进一步明确。

2026年6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839号），建立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管理机制。10月12日，经国务院批准，自然资源部会同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矿产资源目录》，铟被列入金属矿产类。政策层面正在持续强化它的战略资源定位。

不过，铟的供应并不能因为需求增加就马上扩大。

一家锌冶炼企业铟业务负责人李爱民告诉记者，铟主要是在冶炼锌的过程中被顺带回收出来的。锌矿里含有多少铟，基本决定了最后能回收多少铟。

因此，铟的供给存在明显上限。

挤进备货单

过去，铟最主要的用途是做显示面板。手机、电视的屏幕里，都需要用到它。最近一年，随着人工智能和算力产业链升温，铟又多了一个重要去处：生产光芯片。

光芯片，是光模块中负责光信号和电信号转换的核心芯片。光模块则可以简单理解为连接服务器、传输数据的“高速通道”。人工智能应用发展越快，数据传输的需求越大，光模块的需求也越旺。

光芯片的生产，需要用到一种叫磷化铟衬底的材料。衬底可以理解为光芯片生产时使用的“基础晶圆”，是光芯片的重要上游原料。

最先感受到上述变化的，是上游材料企业和贸易商。

上述磷化铟衬底材料销售负责人表示，早些年，他所在企业的订单主要是小批量、按季度滚动采购，客户集中在光芯片设计制造厂商和微波射频器件厂商。

今年新增的框架长协，则基本来自光模块这条算力产业链。不过，直接下场签约的主要是头部企业，多数中小光模块厂商仍然通过光芯片厂商间接拿货。

贸易商手里的采购清单，也出现了类似变化。

一位华东贸易商称，今年7N高纯铟的询单、长协意向明显升温，新增需求方集中在磷化铟衬底材料企业（下称“衬底企业”）。

客户多了，上游企业挑客户的要求也高了。

冶炼提纯企业，是指把锌冶炼过程中产出的粗铟进一步提纯、加工成不同纯度铟材的企业。上述贸易商表示，现在这些企业会优先考察客户的长期经营稳定性。

这位贸易商感受很明显：新客户想要拿到7N高纯铟的长协配额，谈判周期比前两年拉长不少。

显示靶材厂商（面向面板行业、加工铟材做成导电靶材的企业，属于铟传统下游）销售负责人秦志海，也接到过衬底企业的询价，但这类订单目前在该厂商整体业务中的占比很低。

显示靶材厂商主要生产靶材级铟，也就是符合面板导电薄膜生产标准、被加工成导电靶材的铟材料。7N高纯铟并不是这家厂商的主力产品，光芯片需要的超高纯度铟，主要由专门的高纯材料供应商提供。

一家显示面板厂商采购负责人向记者解释，铟的源头都来自锌冶炼回收，到了提纯环节，才会分成两条路线：一条满足面板靶材的使用标准，另一条则把纯度提高到7N，供应给光芯片制造企业。此后，两条供应链基本独立运行。

这家面板厂商采购的是已经加工好的ITO靶材。ITO靶材，即氧化铟锡靶材，是面板屏幕导电薄膜的核心原料。

由于面板行业对铟纯度的要求低于光芯片行业，今年该厂商的采购规模和供货节奏都比较平稳。

但在衬底企业那里，客户的关注点已经变了。

上述衬底企业销售负责人说，新客户现在更关心未来两三年能不能拿到稳定的产能。相比之下，临时买一小批现货的订单正在减少。

这些企业为什么急着提前锁货？

因为从下订单到新产能真正建起来，中间有很长的时间差。

锁量不锁价

这一轮抢货的方式有些特别，客户先锁定货量，但不急着把价格锁死。

上述衬底企业销售负责人介绍，目前行业里比较常见的框架长协，会约定三件事：供货数量、什么时候交货，以及谁可以优先拿货。

至于价格，通常不会一次性固定几年，而是参考市场价格，在一定范围内上下浮动。比如，价格可以设置20%左右的浮动区间，再定期重新确认结算价。

对衬底企业来说，直接锁死价格风险太大。

因为生产衬底还要用到7N高纯铟和高纯磷。如果这些原料价格大幅上涨，而衬底价格又提前定死，企业的利润就可能被原料成本吃掉，甚至出现卖得越多、压力越大的情况。

下游客户也不愿意把价格和数量全部锁死。

算力需求虽然很旺，但也会有周期变化。如果未来光模块需求降温，企业此前以较高价格签下的大量货物，就可能变成库存和成本压力。

所以，产业链上下游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办法：先把货量和交付顺序确定下来，价格随着市场变化。

一家光模块厂商采购及供应链负责人于岩告诉记者，他们现在通常会用长协满足基本需求，再通过现货订单补足临时缺口。

在合同里，双方还会约定供货优先级。供应链团队则要持续和衬底企业、光芯片供应商沟通，尽量保证后续产能。

真正让这场产能争夺加快的，是1.6T高速光模块开始放量。

1.6T高速光模块，是传输速度更高的新一代光模块。随着这类产品需求增加，光模块厂商可以提前看到更远的订单，但上游衬底企业扩产却没有这么快。

于岩说，新建一条衬底产线，通常需要18至24个月。如果仍然按照过去“需要多少、临时买多少”的方式采购，等真正需要时，很可能已经排不上产能。

光模块厂商目前主要锁定的是做好的磷化铟衬底。

于岩解释，光模块厂商自己没有生产衬底的设备和工艺。即使买到7N高纯铟，也无法在厂内把它加工成可以使用的衬底晶圆。

因此，他们直接购买合格的衬底，把提纯、单晶生长和加工等工作交给上游专业企业完成。

需求从下游一路传到上游，但到了锌冶炼环节，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铟是锌冶炼过程中的伴生产品。所谓伴生产品，是指企业在生产主要产品时，顺带回收出来的另一种产品。

李爱民说，企业不会因为铟需求增加，就单独提高锌冶炼产能。

锌冶炼厂开工多少，首先要看锌锭价格、加工费、能源成本和环保要求。铟回收只是后面的一个环节。

如果没有足够的含铟原料，后面的回收设备再大，也没有东西可回收。

企业可以通过技术改造，提高铟的回收率。比如，把回收率从72%提高到77%，从原有的废渣中多回收一些铟。

但这种方式只能带来小幅增加，无法让铟的产量成倍增长。

在企业的经营核算中，锌业务仍然是主要考虑因素。铟价格上涨，能够增加副产品收益，也会促使企业尽量提高回收率，但不会单独决定锌冶炼厂是否扩产。

目录之后

在李爱民看来，铟被列入战略性矿产，短期内不会直接改变铟的供应总量。

它带来的变化，更多是让企业今后更加重视铟、锗等伴生稀有金属的回收。

未来，资源综合利用技改项目，也就是对生产工艺进行优化改造的项目，可能会更加重视这些稀有金属的回收效率。

与此同时，衬底企业确实在扩产，但新产能不会马上出现。

上述衬底材料企业销售负责人说，他所在的企业正在推进衬底产能扩张，增量来自新增长晶、抛光设备，同时打磨工艺、提升产品良率。从产线建设、调试，到产品通过下游客户可靠性认证，整体爬坡周期约一年半。

上述销售负责人说：“扩产不只是买设备，良率提升、产品通过客户可靠性验证，才是真正释放有效产能的关键。”

如果多家衬底企业同步扩产，高纯铟的需求会进一步抬升，整条产业链都会承压。于岩说，他们的供应链团队持续跟踪上游原料情况，一旦某一家衬底厂商原料供应不稳，对应的产能配额就存在风险。

传统显示赛道也在加固自身供应链。

秦志海说，今年工厂会适当增加安全库存，但不会大量囤货。铟的价格较高，库存会占用较多资金，囤得太多反而会给企业带来压力。

目前，公司与冶炼、提纯企业签订的长协履约情况仍然稳定，只是临时购买现货时，等待时间明显变长。

他们接下来会优先维护长期合作关系，先保证面板主业的用料。

一边是不断增加的订单，一边是仍在建设和爬坡的新产线。

在这位衬底企业负责人看来：“产能释放，终究急不来。”

（作者 王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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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ESG创新部主任、高级记者。愿意保持好奇心，致力于在政策与产业的缝隙里，发现真问题和尚不被看见的价值，以及那些不被定义的人。邮箱：wangyajie@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