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的瞬间,雅间内气息明显地沉下来。
方才还争相敬酒道贺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澜亭。
却见他手中白玉杯“咔”一声碎裂,清隽如玉的面容陡然覆上了一层寒霜。
“和离?”
谢澜亭黑眸冷厉地看向尹大人。
“我与内子虽有口角,却只是寻常夫妻琐事,未提过和离,你从哪里得来的和离书?”
尹大人被那冰冷锐利的眸子看得脊背发凉,酒意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忙起身作揖。
“谢大人明鉴!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绝不敢拿这种事同大人开玩笑!”
“是一位自称贵府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小春姑娘,亲自将和离书送来衙门的。”
“下官当时也惊疑不定,下官再三核验,上面的字迹,确实实是大人您的亲笔名讳,且盖着大人早年在大理寺任职时的私印。”
“下官见文书、印信分毫不差,以为是大人首肯的,才依例盖了官印……”
谢澜亭耳边像是有一阵闷雷炸响。
思绪如翻江倒海般震动。
和离书……
还是有他私印和名讳的和离书?
他猛地看向尹大人:“什么时候送来的?”
府尹忙不迭答:“约莫,约莫十日前。”
十日前。他那时还在城北流民营安置灾民,连着几日未归。
几乎是下一刻,谢澜亭从席间站起身,甚至顾不得拂去袍角上的酒渍与血迹就冲了出去。
“大人!您的手……”
尹大人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腿一软坐回椅中,拿袖子不停擦汗。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全是不解。
升官发财死老婆,本是男人三大喜。
谢首辅眼看前途无量,又与那裴家昔日仗势欺人塞来的骄纵女子和离了,按理该大喜才是。
可怎么瞧着那谢首辅并无半分欣喜之意?
……
揽月阁外,长街夜风凛冽。
贴身侍卫严胥正守在马车旁,见自家大人神色骇人地冲出来,刚准备上前掀开车帘。
却见谢澜亭利落地翻身跃上一旁的骏马。
“回谢家!”
严胥变了脸色:“大人,您身上的刀伤还没彻底愈合……”
话没说完,谢澜亭已经疾驰而去。
严胥不敢耽误,只得咬牙翻上另一匹马,连忙跟上。
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失控至此的,这世上除了家里那位作天作地的夫人裴嘤宁,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长街冷风如刀,迎面割在谢澜亭脸上。
掌心的血滴在缰绳上,黏腻冰冷,胸口翻卷撕扯的剧痛蔓延开来。
他像没有痛觉一般,攥着缰绳的手指越发收紧。
大街上的喧嚣人声、花灯烟火。
他像是看不见,也听不到了,脑海只有“和离书”的事。
成婚这些年以来,裴嘤宁对他不满,作过、闹过、摔过东西,也赌气提过好几次和离。
可到底还是有裴家压着她。
每次她最后也只能偃旗息鼓,委屈地缩在床榻深处,咬着被角默默饮泣。
他唯一签过字、盖过私印的那份离书,是新婚夜她拔簪以死相逼,逼他写下的。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想起那日的场景。
满室龙凤红烛摇曳,喜字刺目。
裴嘤宁穿着一层又一层繁复华丽的红嫁衣。
盖头被挑开的刹那,一张美得潋滟生辉、惊心动魄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让少年得志却深陷泥泞的他,心跳彻底失了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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