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都六点了还不起床，太阳都照到窗帘上了。"
我刚把被角掀开，婆婆栾桂枝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盆。
"妈，现在才六点，今天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周六就能睡到日头落山啊。"
她把盆往门框上一磕，声音钻进卧室，像有人拿勺子刮锅底。
我坐起来，头发糊在脸上，昨晚改表格改到一点多，眼睛一睁就疼。
"妈，孩子昨晚写作业也晚，让他再睡一会儿。"
"写几个字能写到半夜，他是读书还是搬砖。"
客厅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丈夫贺闻川从另一间屋出来，揉着脸站在走廊口。
"妈，别敲了，我起来。"
"你起来有什么用，你媳妇还躺着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上，凉得脚底一缩。
"我也起来了。"
"这不就对了，家里哪有睡懒觉的规矩。"
栾桂枝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墙上的钟，六点零三分。
孩子贺小满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妈，今天不是不上课吗。"
"你再睡十分钟。"
"奶奶会进来吗。"
我停了一下。
"不会。"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
"小满，别躺了，起来洗脸。"
孩子把脑袋缩回去。
"妈，我不想出去。"
"快点，别让你奶奶再喊。"
"我昨晚真的写到十一点半。"
"我知道。"
我替他把被子掖了一下，又把门关上。
门刚合上，外面就响起栾桂枝的声音。
"门还关上了，睡个觉还要关门，家里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贺闻川站在洗手间门口刷牙，嘴里全是泡沫。
"妈，她们昨晚睡得晚。"
"你别护着她，她一来就把家里规矩弄乱了。"
我拿毛巾擦脸，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这房子是我和贺闻川结婚后一起租的，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也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栾桂枝搬进来的前一天，贺闻川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我妈腰不舒服，先住几天。"
我问几天，他说住到找到房子。
房子没有找到，行李倒是先把阳台堆满了。
她带来三个布袋，两个铁盒，一箱晒干的萝卜缨，还有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木头衣架。
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客厅里看了半天。
"你们家这沙发怎么摆的，背后空着，人坐着不踏实。"
第二天，她把沙发往墙边拖，地板被划出两道灰印。
第三天，她把我的咖啡杯收进柜子最里面。
"这东西苦得跟药一样，别喝了。"
我下班回来找了半天，最后在调味料后面找到。
"妈，那是我的杯子。"
"放一块儿怎么了，我又没摔。"
我把杯子拿出来。
"我每天早上要用。"
"早上喝白开水最好。"
贺闻川从玄关换鞋的声音停了一下。
"妈，她习惯喝那个。"
"你看你，什么都顺着她。"
我没接话。
我有个毛病，别人把话说得难听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顶回去，是先把自己那句想说的话咽下去。
等别人走远了，我才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这毛病已经让我吃过不少亏。
还有一个毛病，我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哪怕心里已经堵得发疼，也会先想怎么把桌面擦干净。
栾桂枝看准了这一点。
她每天六点准时进门。
第一天是敲盆。
第二天是拧门把手。
第三天是掀窗帘。
第四天她拿扫帚柄敲我的床沿。
"起来，别等我喊第二遍。"
我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贺闻川在旁边翻身。
"妈，你轻一点。"
"你们年轻人睡得跟昏过去一样，不喊能醒吗。"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闻川，你跟妈说一下，周末别六点叫。"
"我说过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们要是累就多睡会儿。"
"这叫说过了？"
他没有回答。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
我坐起来穿衣服，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零七分。
孩子在客厅打了个哈欠。
"奶奶，我今天不用上学。"
"不用上学也得起来，早起的人脑子清楚。"
"我脑子不清楚，我困。"
"困是因为你晚上不早点睡。"
"他几点睡的，你不是知道吗。"
我把孩子挡在身后。
栾桂枝端着一碗水站在桌边。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们把孩子惯坏了。"
"他昨晚是我让他睡的。"
"你让的？你一个当妈的，就知道护着。"
"妈，孩子昨晚发烧吗，怎么一直咳。"
"别扯别的。"
贺闻川从洗手间出来，嘴角还沾着水。
"妈，先让孩子吃点东西。"
"我做了粥，谁不吃谁饿着。"
我看着锅里的粥，米粒煮得开花，里面放了一把青菜。
孩子坐下后，捧着碗喝了一口。
"妈，里面有香菜。"
"你奶奶放的，挑出来。"
栾桂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吃饭还挑这个挑那个。"
"他吃香菜会吐。"
"吐出来再吃回去。"
孩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把碗端走。
"他不吃就算了，我给他煮面。"
"你就惯吧。"
"妈。"
贺闻川终于开口。
"小满不吃香菜，别逼他。"
"我逼他？我在这个家做饭洗衣服，连个孩子都管不了？"
"没人说你不能管。"
"那你们一个个看我干什么。"
锅盖又被她掀开，热气扑到她脸上。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
"我住进来是给你们帮忙，不是来受气的。"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
"没人让你受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意思。"
"妈，别一早吵。"
"我吵？我一大早起来给你们做饭，你们倒好，一个睡懒觉，一个护媳妇。"
贺闻川把筷子放下。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吃什么不重要，你媳妇的规矩才重要。"
我关小火。
"我没有规矩。"
"你没有规矩你还嫌我六点喊你。"
"我明天要上班。"
"我年轻时候五点就下地，回来还要做一家人的饭。"
"那是你的日子，不是我的。"
厨房突然静下来。
贺闻川转过头。
栾桂枝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现在嫌我老了，嫌我没用了。"
"我没说这句。"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想睡到七点。"
"睡到七点还不够，你是不是想睡到中午。"
"我没有。"
"你没有你急什么。"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放到孩子面前。
孩子低头吃面，吸溜声很轻。
贺闻川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妈。
"妈，明天别叫了。"
"你让我不叫，我就不叫？这房子是你的啊。"
"我交房租。"
"你交的那点钱够什么，家里一半开销不是我在贴。"
我抬起头。
"妈，你什么时候贴过房租。"
"我给你们买菜了。"
"你买菜的钱是闻川转给你的。"
栾桂枝脸色沉下来。
"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锅铲放到水池里。
"那也别说房租。"
贺闻川的脸一下绷住。
"林絮，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你让我少说两句，是因为我说错了，还是因为你妈不高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想吵。"
"我也不想吵。"
"你们都别说了。"
孩子握着筷子，声音细得像从碗底冒出来。
栾桂枝扯了扯嘴角。
"看见没有，孩子都知道谁在吵。"
我把水龙头拧开。
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当天晚上，贺闻川洗完澡躺下，背对着我。
我关灯后，他翻了两次身。
"你今天说话太冲了。"
"她早上六点叫我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我妈住不了几天。"
"你这句话从她搬进来第一天就说。"
"她在找房子。"
"她今天把房产中介的电话贴在冰箱上了。"
"她找到了？"
"不是，她问人家有没有三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住三室干什么。"
"她说要把你妹妹接过来。"
"我妹不是在外地吗。"
"她说你妹要回来住。"
贺闻川猛地坐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
"你问她。"
客厅里传来柜门合上的声音。
我们同时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栾桂枝在外面喊。
"闻川，你睡了吗。"
"没。"
"你妹妹下个月回来，先住家里。"
"她回来干什么。"
"她工作没了，回来找。"
"她住多久。"
"一家人，问这么细干什么。"
贺闻川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栾桂枝又敲了敲门。
"闻川，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别骗我，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妈，睡吧。"
"我就是提醒你，别让人把家搅散了。"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贺闻川还坐在床边。
"你为什么说没有。"
"你要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我们还没商量。"
"你们已经商量了。"
"我也是刚知道。"
"你不知道，她知道。"
他张了张嘴。
我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
"明天六点，她还会叫。"
第二天六点，搪瓷盆又在门口响了一声。
第三天六点，窗帘被整个扯开。
第四天六点，扫帚柄落在床沿。
第五天六点，栾桂枝把我的枕头拿走。
"起来，别装没听见。"
我坐在床上，枕头还在她手里。
"妈，把枕头给我。"
"起来了就给你。"
"我昨晚十二点四十才睡。"
"你每天哪天不是这个点睡，谁让你磨蹭。"
"我在给孩子改作业。"
"孩子读书不行，跟你教也没用。"
我伸手拿枕头。
她没松开。
"妈。"
"怎么，我还拿不得了。"
"给我。"
"你冲谁瞪眼。"
贺闻川从被子里坐起来。
"妈，枕头给她。"
"你也起来，别装死。"
"我马上起来。"
"你马上起来多少回了，嘴上说得快。"
我松开手。
枕头掉在床上。
"行，我起来。"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
栾桂枝看着我。
"你不吃饭。"
"不吃。"
"给你做了鸡蛋。"
"我胃不舒服。"
"又来了，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走到门口。
贺闻川追出来。
"你去哪儿。"
"上班。"
"现在才五点四十八。"
"提前去。"
"你不是八点半上班吗。"
"今天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你等我一起。"
"你跟你妈吃饭吧。"
"你别这样。"
"哪样。"
"说话阴阳怪气。"
我把鞋带系紧。
"我没空跟你吵。"
"晚上回来再说。"
"晚上我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他说不出话了。
我开门走出去。
那天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才去路边等车。
我没有真有工作上的事。
我只是站在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贺闻川。
第二次是栾桂枝。
第三次是孩子。
我接了孩子的电话。
"妈，你今天怎么走那么早。"
"我有事。"
"奶奶说你生气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奶奶煮了鸡蛋。"
"你吃了几个。"
"两个。"
"那就好。"
"妈，你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
"你别跟奶奶吵。"
"我不吵。"
"奶奶说你不喜欢她。"
我看着路边一只翻倒的纸盒。
"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被你管住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小满，你先去写作业。"
"今天周日。"
"那你去看书。"
"哦。"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附近的小店买了一杯热水。
店老板把吸管插好递给我。
"这么早就出门上班啊。"
"嗯。"
"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门口多了一双粉色拖鞋。
我站在门外没动。
贺闻川从里面开门。
"我妹来了。"
"你不是说她下个月回来。"
"她提前了。"
"住哪儿。"
"先住客厅。"
"客厅没有床。"
"我妈把折叠床拿出来了。"
粉色拖鞋旁边放着一只小行李箱。
贺闻川压低声音。
"她心情不好，你别问太多。"
"她叫什么。"
"贺知遥。"
"她知道我们家六点起床吗。"
"你别说这个。"
"我只是问。"
客厅里有人咳了一声。
贺知遥坐在折叠床边，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指甲。
"嫂子。"
"你好。"
"我妈说你不喜欢我。"
"我没见过你几次。"
"那就是还没来得及喜欢。"
她把剪刀合上。
"嫂子，你工作是不是很累。"
"还行。"
"我以前也上班，后来老板欠我工资。"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
"我妈说不急。"
栾桂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知遥刚回来，别一进门就问工作。"
"我没问。"
"她自己会找。"
贺知遥低头看手机。
"妈，我那房间还留着吗。"
"留着呢，谁敢动你的东西。"
我看向贺闻川。
"她睡客厅，那房间呢。"
"放东西。"
"这房子三个卧室，一个给你妈，一个给小满，一个给知遥，客厅还要放床。"
"你想说什么。"
"我和你住哪儿。"
"我们不是还有一间吗。"
"那间是我的书房。"
"你可以把东西挪出来。"
"我的资料怎么办。"
"放客厅。"
"那小满怎么办。"
"让他跟你们睡。"
孩子抱着书站在走廊边。
"我不想跟奶奶睡。"
栾桂枝立刻转头。
"你奶奶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你六点叫我。"
"早起有什么不好。"
"我上学已经起得很早了。"
"你也跟你妈学会顶嘴了。"
我把孩子拉到身边。
"他只是说实话。"
"一家人说话，非要分谁对谁错吗。"
贺知遥看着桌上的菜。
"妈，鸡蛋炒西红柿呢。"
"做了，在锅里。"
"我不吃葱。"
"你小时候也不吃，现在怎么还挑。"
"我就不吃。"
栾桂枝转身去厨房。
我看了一眼那只折叠床。
床脚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房间的名字。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
我把纸捡起来。
贺闻川伸手拿走。
"别看了。"
"这是什么。"
"我妈排的房间。"
"为什么我的名字被划掉。"
"她写着玩。"
"她把我们的卧室分给你妹，也叫写着玩。"
"林絮，你别一回来就找事。"
"我找事？"
"我妈今天才把知遥接回来。"
"接回来不是问题，住哪儿才是问题。"
"那你想让她睡大街。"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家里没地方。"
栾桂枝在厨房里喊。
"闻川，你媳妇是不是又嫌知遥。"
贺闻川没有回答。
我把纸放在桌上。
"妈，你要让你女儿住进来，可以先跟我们商量。"
"商量什么，房子是你的吗。"
"房租我也交。"
"你交的是闻川挣的钱。"
"我的工资也在交。"
"一家人用得着算你的我的。"
"既然不用算，那为什么你要把我的名字划掉。"
栾桂枝走过来，把纸揉成一团。
"我就是随手写写。"
"你刚才还说房间给知遥。"
"她是我女儿，她没地方去。"
"我也没说不让她住。"
"你嘴上不说，脸上全写着。"
"我脸上写了什么。"
"写着这个家容不下我们。"
"如果你觉得容不下，为什么还要住。"
贺闻川猛地抬头。
"林絮。"
我没有看他。
栾桂枝的手停在半空。
"好啊，我住进来才几天，你就赶我。"
"我没有赶你。"
"你让我们母女去哪儿。"
"妈，没人赶你。"
"你别叫我妈，我可担不起。"
"你先别说气话。"
"你看她这个样子，今天敢赶我，明天就敢把你也赶出去。"
贺闻川看着我。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事情不是我弄的。"
"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退了十三天。"
他愣了一下。
"什么十三天。"
"你数过吗。"
我看向墙上的钟。
"从你妈第一次六点叫人，到今天，十三天。"
栾桂枝把揉皱的纸扔进垃圾桶。
"你还说着呢。"
"我说着。"
"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每天都一样。"
"一样怎么了。"
"每天六点，盆响，门开，窗帘被拉，孩子被喊。"
"我喊你们起床，是为了你们好。"
"我不要这个好。"
"你不要就算了，我以后不管。"
"那你别管。"
贺闻川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们别再说了。"
"她说得轻巧，住在我儿子家里，还不让我管。"
"这是我们的家。"
"你的家？闻川，你听听她说的。"
"妈。"
"你现在叫我妈也没用。"
贺知遥坐在折叠床上，轻轻敲着手机壳。
"嫂子，我住几天就走。"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就是想说，我没想占你的房间。"
"那张纸不是你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回来之前，我妈就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什么。"
贺知遥抬头。
"她说这个家迟早要换人。"
客厅里所有人都没动。
我看向贺闻川。
他脸色变了。
"知遥，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妈什么时候说过。"
栾桂枝把围裙解下来，塞到椅背上。
"我说过又怎么样。"
"你说谁要换人。"
"我说的是房子要重新安排。"
"你没说这个家迟早要换人。"
"意思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你现在为了她跟我算这个。"
"我只是问你。"
"问完呢，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送走。"
贺闻川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屏幕上是一条房东发来的消息。
"下个月房租按四个人算，押金不退。"
我把那句话看完，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团湿布。
"你跟房东说过要住四个人。"
贺闻川立刻把手机扣下。
"我还没说定。"
"房东已经知道了。"
"我只是问过。"
"你什么时候问的。"
"今天。"
"你今天一直在家。"
"我让同事帮我问的。"
"你同事知道我们家要住四个人。"
"林絮，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你准备把房租涨出来，再让我一起承担。"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先住着，后面再说。"
"后面是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别逼我。"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们已经把房间和钱都安排好了。"
他不说话。
栾桂枝把垃圾桶里的纸团捡出来，慢慢摊平。
纸上我的名字被划了三道。
她拿笔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叉。
"现在看清楚了，房间给知遥。"
"好。"
我拿起自己的包。
"你去哪儿。"
"去找地方。"
"你要走。"
"我不走，难道睡客厅。"
"你别闹。"
"我没闹。"
"今天太晚了。"
"现在才八点十七。"
"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我住了十三天，也没见你担心过我睡没睡好。"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贺闻川跟进来。
"林絮，你非要现在收东西吗。"
"不然等你们把我的床也搬出去。"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已经说了。"
"她年纪大，话说得重。"
"她说重话，你就让我忍。"
"你不是一直都能忍吗。"
我停住。
"对，我能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袋子里。
贺闻川靠在门边。
"你去哪里。"
"公司附近的短租房。"
"你什么时候找的。"
"下午。"
"你下午没上班。"
"我请假了。"
"你请假就是找房。"
"不然呢。"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说你妈住几天。"
"她真的住不了多久。"
"她女儿都回来了。"
"知遥只是暂时。"
"暂时是多久。"
"我不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该忍多久。"
贺闻川低下头。
"你别走。"
"那你让你妈把那张纸烧了，把六点的盆收起来，把房间给谁说清楚。"
"现在就要。"
"我等了十三天。"
"我妈不会同意。"
"那你去跟她说。"
"我说了她会哭。"
"她哭过几次，你就把我推回来几次。"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选。"
"我没让你选。"
"你把问题摆在我面前，就是让我选。"
"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这边一次。"
"我站在你这边还不够吗。"
"你每次都站在门口。"
他抬眼看我。
"什么意思。"
"你妈说我的时候，你在旁边。"
"我也说了她。"
"你说一句，她说十句。"
"那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把门关上。"
"那是我妈。"
"我是你老婆。"
他的嘴唇动了动。
外面传来栾桂枝的声音。
"闻川，你媳妇是不是要走。"
他闭上嘴。
我拉上袋子的拉链。
客厅里又传来贺知遥的声音。
"妈，她的闹钟怎么在桌上。"
栾桂枝顿了顿。
"她拿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刚才从她包里掉出来的。"
我走出去。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闹钟，塑料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块。
贺知遥用两根手指捏着它。
"嫂子，你的。"
我伸手拿回来。
"嗯。"
"它怎么调到四点。"
贺闻川看向我。
我把闹钟握在掌心。
"坏了。"
贺知遥低头看了看。
"坏了还能响吗。"
"偶尔响。"
栾桂枝皱眉。
"大半夜响什么，别吓着小满。"
"我会关掉。"
"你拿这个干什么。"
"明天要早起。"
"你不是不上班吗。"
"我有事。"
"又是工作上的事。"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抬头看着她。
"对。"
当晚我没有把衣服全带走。
我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电脑，证件，还有那只闹钟。
走到门口时，贺闻川拦了我一下。
"你真的不回来睡。"
"明早回来。"
"你去哪儿睡。"
"楼下。"
"楼下没有地方。"
"有长椅。"
"林絮。"
"我会回来。"
"你别拿这种事吓我。"
"我没吓你。"
我关上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02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小单间。
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皮被潮气顶起几个泡。
房东把钥匙放进我手里。
"厕所水压有点小，热水要等三分钟。"
"能住就行。"
"你一个人住。"
"嗯。"
"那你别做饭，油烟机坏了。"
"我不做。"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坐在床沿，给贺闻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晚不回去，早上六点前会回家。"
他很快回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
"妈说你把闹钟调到四点。"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关铁门，声音震得玻璃抖了两下。
我躺下后没有睡着。
四点前，闹钟先响了。
我睁开眼，伸手按掉。
屏幕上显示四点整。
我穿好衣服，拿着包下楼。
楼道黑着，我没有开灯。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正拿着扫把清理落叶。
"这么早出去。"
"上班。"
"今天不是周日吗。"
"有事。"
我沿着路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多分钟。
车开过来时，天还是灰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额头靠在车窗上。
手机亮了。
贺闻川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在哪儿。"
"路上。"
"你四点就走了。"
"嗯。"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妈会叫。"
"你别这样说。"
"我没有说错。"
"你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我六点前到。"
"现在才四点二十。"
"正好。"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把闹钟调到四点，故意让我们难受。"
"我只是提前出门。"
"你以前不是六点半才出门吗。"
"现在想早点。"
"你这样没意思。"
"你觉得没意思，就让你妈别叫。"
他没说话。
"闻川。"
"我在。"
"你昨晚睡哪儿。"
"客厅。"
"知遥呢。"
"客厅。"
"妈呢。"
"她房间。"
"小满呢。"
"跟妈睡。"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你让小满跟你妈睡。"
"你不在家。"
"他不喜欢跟她睡。"
"也就一晚。"
"他怕她六点把他叫起来。"
"我会叫妈轻点。"
"你最好现在就去把孩子叫回来。"
"现在才四点。"
"他睡哪儿。"
"你们房间。"
"那我睡哪里。"
"你不是不回来吗。"
我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贺闻川，孩子不是你们安排房间时顺手挪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等你回来再说。"
"我说了，六点前回去。"
"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我到家时，楼道里飘着煎鸡蛋的味道。
钥匙插进锁孔，里面有人先一步拉开门。
栾桂枝站在门后。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拿东西。"
"四点出门，六点回来，你折腾谁呢。"
"折腾我自己。"
"你这话听着就不对。"
"小满呢。"
"睡觉。"
"他跟谁睡。"
"跟我。"
"让他出来。"
"他还没醒。"
"我进去叫。"
栾桂枝伸手挡住门。
"你别一大早闹。"
"这是我家。"
"你还知道是你家。"
"让开。"
"你跟谁学的这个口气。"
"让开。"
贺闻川从客厅走过来。
"妈，你先让她进来。"
"她一进来就要找人。"
"我找我儿子。"
"小满是我孙子。"
"也是我儿子。"
"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昨晚没睡。"
"谁让你不回家。"
"你四点叫全家起床，我也没说你不该睡。"
"我什么时候叫你四点。"
"你没有。"
"那你回来冲我干什么。"
"我没冲你。"
"你这还不叫冲。"
贺闻川拉开门。
"妈，先吃饭。"
"谁吃得下。"
我走进屋，直接去小满的房间。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尾。
我转身看向贺闻川。
"他在哪儿。"
贺闻川没出声。
栾桂枝从厨房端出一盘鸡蛋。
"知遥那屋。"
"为什么。"
"知遥今天要出去找工作，昨晚睡得晚。"
"所以让小满去挤。"
"挤一晚上怎么了。"
"他睡觉会踢被子。"
"我给他盖了。"
"他会磨牙。"
"小孩子磨牙怎么了。"
"他怕黑。"
"我开了灯。"
"他怕你六点喊他。"
栾桂枝把盘子放在桌上。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他昨晚哭了吗。"
"没有。"
贺闻川的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哭了。"
"就哭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说没有。"
"我怕你更生气。"
"所以你就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顺手。"
客厅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妈。"
我跑过去。
他穿着睡衣站在知遥门口，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办事。"
"我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奶奶半夜起来找东西，把灯打开了。"
栾桂枝立刻跟过来。
"我就拿个药盒，谁知道他这么娇气。"
"你拿药盒为什么不去客厅拿。"
"药盒在知遥的包旁边。"
贺知遥坐在床上，床边放着一只蓝色文件袋。
"妈，你昨晚翻我包了吗。"
"我没翻。"
"那文件袋怎么开了。"
"我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把里面的纸掉出来吗。"
"你跟我也这么说话。"
"那里面是我的劳动仲裁材料。"
"我又看不懂。"
"你不懂你为什么拿。"
贺闻川走到门口。
"知遥，别跟妈吵。"
"我没吵，是她拿我的东西。"
"妈，你别动知遥的文件。"
"我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钱。"
客厅里没人出声。
贺知遥把文件袋按在腿上。
"我没钱。"
"没钱还回来住。"
"妈。"
"我说错了吗，她工作没了，房租也交不起，不回来住哪儿。"
我看着贺闻川。
"她欠房租。"
"两个月。"
"你知道。"
"她没跟我说。"
"我跟妈说了。"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为什么家里突然多一个人。"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能提前决定要不要继续住。"
栾桂枝把手里的抹布甩在桌上。
"你想走就走，没人拦着你。"
"妈。"
"她不是早就嫌我们了吗。"
"我没嫌你。"
"你把闹钟调到四点还说没嫌。"
"我提前出门。"
"你以前不是好好的。"
"以前你没住进来。"
这句话一落，贺闻川的脸沉了。
栾桂枝看着我。
"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
"你嫌我打扰你们过日子。"
"你每天六点叫人，翻东西，安排房间，还替我们答应别人住进来。"
"我替我儿子安排家里，有什么不对。"
"那你把房产证拿出来。"
贺闻川立刻看我。
"你说什么。"
"你妈说这是她儿子的家，那房子是谁的。"
"房子是租的。"
"你妈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还把我名字划掉。"
栾桂枝把头转向贺闻川。
"你媳妇现在是要跟我争房子。"
"没人争房子。"
"她就是要争。"
"我只想知道谁做决定。"
"你嫁进来就觉得自己能做决定了。"
"我交钱，我收拾，我照顾孩子，我也该能做决定。"
"你照顾孩子？"
"小满的作业是谁改的，家长会是谁去的。"
"那是你应该做的。"
"那你说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你把我儿子管得没脾气。"
"他不是没脾气，他是不敢跟你说。"
"你放屁。"
贺闻川走到栾桂枝面前。
"妈，别骂人。"
"我骂她怎么了，她把家弄得鸡飞狗跳。"
"家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是谁。"
"是你。"
屋里一下静了。
贺闻川盯着地面。
栾桂枝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
"你再说一遍。"
"妈，你先坐。"
"你让我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跟她学会了。"
贺闻川抬起头。
"我没跟谁学。"
"你现在为了她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
"你也觉得我多余。"
"没人说你多余。"
"你们一个个都说我多余。"
贺知遥把文件袋塞进包里。
"妈，别说了。"
"你也嫌我。"
"我没有。"
"你们都没有，合着就我一个人有问题。"
小满站在我身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妈，我们回房间吧。"
"好。"
我拉着他往卧室走。
贺闻川挡住门。
"林絮，我们谈谈。"
"你先把孩子带进去。"
"我想跟你说话。"
"当着孩子说。"
"我妈在气头上。"
"你妈每次都在气头上。"
"你不要把话说死。"
"我没有。"
"你四点出门，六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知道你也能把全家弄醒。"
"我没有叫全家。"
"你把闹钟放在客厅桌上，声音那么大，谁都听到了。"
"我没放客厅。"
"知遥说她听见了。"
"她听见的是我的手机。"
"你现在还要解释。"
"我在回答。"
"你就不能认错吗。"
"错在哪儿。"
"你故意跟我妈较劲。"
"她六点叫我十三天，我四点出门一天，就是较劲。"
"你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
"至少你终于知道四点是什么感觉。"
"我妈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让你们醒。"
贺闻川往后退了一步。
"你变了。"
"我只是没再忍。"
"你看，你又来了。"
"我说什么了。"
"你总把自己说得很委屈。"
"我没有说我委屈。"
"你不说，别人也看得出来。"
"那你看见了吗。"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吗。"
"你是在跟我争谁更有理。"
"我们是夫妻，不能一有问题就分开住。"
"我们还没说过不准你妈住进来。"
"我妈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
"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十三天。"
"你除了这十三天，就没别的话了吗。"
"有。"
"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不住这里。"
贺闻川的眼神一下停住。
小满把我的衣角抓得更紧。
栾桂枝站在客厅边，听见了。
"你要跟我儿子离婚。"
我没有回答。
贺闻川转过头。
"妈，你先别说。"
"她都说不住了，不就是要离婚。"
"我没有说离婚。"
"那你说不住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我们单独住。"
"单独住？"
"你和知遥可以暂时住这里。"
"你赶我们。"
"我没赶。"
"房子是你租的吗。"
"是我和闻川租的。"
"你说了算。"
"我们一起说。"
"闻川，你听见了，她要把你妈和妹妹赶出去。"
贺闻川闭了闭眼。
"妈，我们再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你有钱吗。"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工资就那么点。"
"我可以多接活。"
"你接活，家里就不要了。"
"妈。"
"我把你养大，不是让你给媳妇赶出去的。"
"没有人赶你。"
"那她为什么说让我住这里。"
"因为现在家里睡不开。"
"睡不开是因为知遥回来。"
"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卖房子吗。"
"这是租的。"
"我知道是租的。"
"你刚才还问。"
"我就是气话。"
我把小满推进卧室。
"你先换衣服。"
"妈，我不想走。"
"我们不走，先换衣服。"
关上门后，小满坐在床上。
"妈，你真的不要爸爸了吗。"
"我要他。"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家里没有地方。"
"可以让我把房间让给姑姑。"
"你不用让。"
"我可以睡沙发。"
"你也不用睡沙发。"
"奶奶说我们要懂事。"
我蹲下来替他系鞋带。
"懂事不是把自己的床让出去。"
"那奶奶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她想让你这么做。"
"我不想。"
"你可以不想。"
"爸爸会生气吗。"
"他会生气。"
"你怕吗。"
"怕。"
小满看着我。
"那你还说。"
"因为怕也要说。"
外面传来栾桂枝和贺闻川争吵的声音。
"你要是把她留下，我就带知遥走。"
"你去哪儿。"
"住旅馆。"
"妈，别这样。"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她连我都不要。"
"我没有。"
"那你今天就让她走。"
"她是我老婆。"
"老婆能比妈重要。"
"不是这么比。"
"那你选。"
我站在卧室门后，听见贺闻川吸了一口气。
"我选我的家。"
栾桂枝笑了一声。
"你的家是谁的家。"
"我和林絮的家。"
"那我呢。"
"你是我妈。"
"我问你，我住哪儿。"
"我给你找房子。"
"你拿什么找。"
"我借钱。"
"借谁的。"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把钱给她花，还是给我花。"
"妈，你别把钱说得这么难听。"
"你不就是因为钱跟她站一边。"
"不是。"
"那你现在去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我不会。"
我打开门。
贺闻川回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林絮。"
"你不用再说了。"
"我不是要赶你。"
"你刚才已经说了。"
"我那是被妈逼的。"
"你也可以不回答。"
"我不能不管她。"
"你可以管她，不用把我推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栾桂枝站在沙发旁。
"你们说完没有。"
"没有。"
"还要说什么。"
"把六点叫人的事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我是为了你们好。"
"那从明天开始，别叫。"
"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
"你要是睡懒觉，我就叫。"
"你叫一次，我就四点出门一次。"
贺闻川猛地转过脸。
"你别说这种话。"
"我会。"
"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用怕。"
"你故意折腾我儿子。"
"你六点折腾我。"
"我也是这个家的长辈。"
"长辈不是闹钟。"
"你说谁。"
"说你。"
栾桂枝抬手指着我。
"闻川，你看她。"
"妈，把手放下。"
"她骂我。"
"你们都先停。"
"你叫她停，怎么不叫我停。"
"因为你先指她。"
"好，好，你们一家人，我是外人。"
贺知遥拎着包走出来。
"妈，我出去找房子。"
"你去哪儿找。"
"先去朋友那里。"
"你朋友不是也住小地方吗。"
"我不住她那里。"
"你别走。"
"我留下来也只会让你们吵。"
"谁让你走了。"
"我自己走。"
贺闻川拉住她的包带。
"知遥，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只是不想睡在别人家客厅。"
"这里也是你哥家。"
"不是我的。"
"你这是什么话。"
"哥，我回来前，你说嫂子同意。"
我看向贺闻川。
"你说我同意。"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没问。"
"妈说你不会反对。"
栾桂枝立刻转头。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说她心软。"
"我说她懂事。"
贺知遥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不想再听了。"
"知遥。"
"哥，你先把嫂子哄好吧。"
"我不是要她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跟我一起决定。"
贺闻川站在我们中间。
"我会跟你决定。"
"现在决定。"
"现在。"
"你妈和你妹什么时候搬走。"
他抬头看向栾桂枝。
栾桂枝脸色变了。
"你真要听她的。"
"妈，我不能让小满睡客厅。"
"他睡一晚上怎么了。"
"他已经睡了一晚上。"
"那再睡几天。"
"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
"对。"
"你翅膀硬了。"
"我只是说不行。"
"你从小到大，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现在有自己的家。"
"你有了媳妇就不要妈。"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把她赶走。"
"我不会。"
栾桂枝抬手扇了贺闻川一巴掌。
屋里只剩下那声脆响。
小满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
贺知遥僵在原地。
贺闻川慢慢转过脸。
"妈，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
"你以前从没打过我。"
"你现在让我丢脸。"
"我只是让你们搬出去。"
"这就是你说的孝顺。"
"我不是不管你。"
"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肯给我。"
"我给你找。"
"我要住这里。"
"这里不够住。"
"你把知遥赶走。"
"她也不该睡客厅。"
"那你把林絮赶走。"
贺闻川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我不会。"
栾桂枝捂住脸。
"好，你们都不要我。"
"妈。"
"你别过来。"
她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贺知遥站在门边，手里的包滑到地上。
"哥，你脸上有印子。"
"没事。"
"她不会搬。"
"我知道。"
"我带她走。"
"你去哪儿。"
"我先找个房子。"
"你没钱。"
"我有一点。"
"不够。"
"那就先住便宜的。"
"知遥。"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分开。"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回来以后，你们才吵得这么厉害。"
"你不回来，我们也在吵。"
"为什么。"
"六点起床。"
贺知遥看了我一眼。
"就这件事。"
"还有房间，钱，谁说了算。"
"那确实不是小事。"
她弯腰捡起包。
"我去看看房。"
"你等我下班。"
"不用。"
"至少让我陪你。"
"你先把家里的事弄清楚。"
她转身打开门。
栾桂枝从房间里冲出来。
"知遥，你敢走。"
"妈，我先出去。"
"你出去就别回来。"
"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
"你也要跟着她们一起逼我。"
"没人逼你。"
"你们都嫌我。"
"我没有。"
"你没有你走什么。"
"因为这里住不开。"
"你哥会给你找房子。"
"我不想让他借钱。"
"他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贺闻川闭上眼。
"妈，我给你们租房。"
"你拿什么租。"
"我卖掉那只表。"
我看向他。
那只表是他父亲留下的，平时放在抽屉里，他连表带盒都不肯让我碰。
栾桂枝也愣住。
"你卖什么表。"
"卖了交押金。"
"那是你爸的东西。"
"我知道。"
"你敢卖。"
"我也不想卖。"
"那就把她赶走。"
"我说了不会。"
"你为了一个女人，把你爸的东西卖了。"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这是不孝。"
我看着贺闻川。
"别卖。"
"我不是为了你卖。"
"我知道。"
"我会解决。"
"不用拿你爸的东西填这个洞。"
"那怎么办。"
"我有钱。"
"你有多少。"
"够交一间小房子的押金。"
"你不能一个人出。"
"我不是为了你妈出，是为了让小满有地方睡。"
"那我跟你一起。"
"你先把你妈送走。"
"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拖。"
他看着我，脸上的手印慢慢显出来。
"我今天就找。"
"今天找，今天搬。"
"她不会同意。"
"她同不同意，不影响你找。"
"她不签字。"
"她是租客，不是房东。"
"她说不走。"
"你把行李搬出去。"
"她会闹。"
"让她闹。"
栾桂枝在旁边听着。
"你们要把我扫地出门。"
"妈，我给你找房子。"
"我不走。"
"这里住不开。"
"我就睡客厅。"
"小满也要睡客厅。"
"让他跟知遥睡。"
"知遥要出去住。"
"那就让她别走。"
"她不愿意。"
"她凭什么不愿意。"
"因为她是人，不是东西。"
栾桂枝盯着贺闻川。
"你现在连我女儿也要护。"
"我护她，也护你。"
"我不要你护。"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她送走。"
"不行。"
"你再说一遍。"
"不行。"
栾桂枝又抬起手。
这次她的手停在半空。
贺闻川没有躲。
"妈，别打了。"
"你还敢躲。"
"我不想跟你动手。"
"你嫌我脏。"
"我没有。"
"你就是。"
贺知遥走到她面前。
"妈，你跟我走。"
"去哪儿。"
"先住我朋友那儿。"
"我不去。"
"那我自己去。"
"你敢。"
"我敢。"
"你是我生的。"
"所以我才跟你说。"
"你跟谁说。"
"跟你说。"
贺知遥把包背到肩上。
"哥，你别卖表。"
"嗯。"
"嫂子，你照顾好小满。"
"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她看了栾桂枝一眼。
"妈，明早别叫人起床。"
栾桂枝嘴唇动了动。
贺知遥开门走了。
门合上后，屋里空了一块。
我看着那只粉色拖鞋，另一只还在门边。
贺闻川弯腰把拖鞋收进袋子。
栾桂枝站着没动。
"你把知遥赶走了。"
"她自己走的。"
"她没钱。"
"我会给她。"
"你有钱给她，没钱给我租房。"
"我会找。"
"你把我的女儿逼走。"
"妈，是你让她走的。"
"我什么时候让她走了。"
"你说出去就别回来。"
"她也不能当真。"
"她听见了。"
"她不该听。"
"她住在客厅，不听也知道。"
"你现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
"你就是怪我。"
"我只是说发生了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都不说。"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我现在学会把话说完。"
我把小满的书包拿起来。
"小满，去洗脸。"
"妈，今天还回奶奶家吗。"
"不回。"
"那我睡自己的房间吗。"
"睡自己的房间。"
他抱着书包跑进卫生间。
贺闻川站在厨房门口。
"你还要走吗。"
"我先带小满去上兴趣班。"
"今天不是周日吗。"
"他要补课。"
"你不是说取消了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说过下周取消。"
"我记错了。"
"你记错很多事。"
他没回嘴。
我把小满的水杯装进包里。
"房子找得怎么样。"
"我联系了两个。"
"什么时候看。"
"下午。"
"今天搬。"
"嗯。"
"你妈会跟你去吗。"
"她说不去。"
"那你自己去。"
"我知道。"
"我晚上不回这里睡。"
"你去哪儿。"
"短租房。"
"你带小满吗。"
"小满跟我。"
"我也想一起。"
"你去找房子。"
"我下午去，晚上回来。"
"你妈呢。"
"她自己住。"
"她会开门。"
"她会做饭。"
"她会六点叫人。"
"我会跟她说。"
"你今天说清楚。"
他看着我。
"我今天说清楚。"
我们送小满出门。
走到楼下，孩子小声问我。
"妈，爸爸还会跟我们住吗。"
"会。"
"奶奶呢。"
"她会住别的地方。"
"姑姑呢。"
"她也会住别的地方。"
"那我们家会安静吗。"
"不知道。"
孩子点了点头。
"那就先回自己的房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说得对。"
回到家后，栾桂枝已经把客厅的折叠床收了起来。
她把床垫卷成一圈，靠在墙边。
"知遥的东西我放门口了。"
"你没让她回来拿。"
"她说不要。"
"她的文件呢。"
"在包里。"
"她的衣服呢。"
"也在包里。"
"你给她打电话。"
"我不打。"
"她没带厚衣服。"
"她自己知道冷。"
"妈。"
"怎么，我还要替她收拾一辈子。"
"她是你女儿。"
"她离开我也能活。"
"你刚才不是说她没钱吗。"
"没钱就去找。"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养她，现在她大了。"
"那我也大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也不是你儿子的附属。"
"你又来了。"
"我没来，我一直在这里。"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走。"
"我会走。"
"你看，你终于说实话了。"
"我说的是住出去。"
"不就是离婚。"
"你为什么总把这两个词挂在嘴边。"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
"你不说，心里也有。"
贺闻川拿着两串钥匙进门。
"妈，房子找到了。"
"你真要把我弄出去。"
"我租了个一室一厅。"
"一室一厅怎么住。"
"你一个人住。"
"我一个人。"
"知遥去朋友那里。"
"她不要我了。"
"她没有。"
"她要是要我，就不会走。"
"她是怕我们吵。"
"还不是因为你们。"
"房子我已经交了定金。"
"多少钱。"
"三千。"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同事。"
"你还要还。"
"我知道。"
"你把钱给外人，也不给我。"
"这是房租。"
"我住这儿不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是我和林絮的家。"
"那我呢。"
"你有自己的房子。"
栾桂枝抓起桌上的钥匙。
"你要是让我走，我就不签租房合同。"
"不用你签。"
"我不去。"
"我已经付了钱。"
"退掉。"
"退不了。"
"那你就住。"
"你不去，我自己住。"
"你敢。"
"我敢。"
"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不是。"
"你都把我送走了。"
"我送你住得宽敞一点。"
"我不要宽敞，我要跟我儿子住。"
"我不能跟你住。"
"你被她迷住了。"
"我没有。"
"你有。"
"妈，我今天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你说什么。"
"以后早上六点不要叫我们。"
"我就叫。"
"你叫一次，我就让你搬一次。"
"你敢威胁我。"
"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住在一起的规矩。"
"谁定的。"
"我和林絮。"
"你们两个。"
"对。"
"我不接受。"
"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继续住这里。"
栾桂枝看着他，像第一次见他。
"你为了她，真要我走。"
"我不是为了她。"
"那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