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第三次检查手机，微信还是没有新消息。
住院部的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家属陪着病人办手续的。我一个人站在缴费窗口,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路上。其实没有人在路上。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胆囊结石,医生说要全麻,要有家属签字。我想起应该通知娘家一声,毕竟这种事,总该让父母知道。
我给家里的微信群发了消息:"明天上午做手术,在市人民医院。"
母亲很快回复:"知道了。"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她正忙着做饭,或者在帮哥哥带孩子。我妈一直很忙,忙着照顾哥哥家的两个儿子,忙着给侄子们做好吃的,忙着在小区门口接放学。
哥哥嫂子都要上班,侄子没人管,所以父母就搬去了哥哥家。这几年,我很少见到他们,除非是过年,或者孩子生日的时候。
我关掉手机屏幕,继续排队。前面的老太太在跟护士抱怨费用太贵,她女儿在旁边劝她:"妈,都住院了,你还心疼这点钱?"老太太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你们负担重。"
我突然就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现在还没开始疼。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
办完住院手续,我推开病房门,里面已经有三个病人了。靠窗的床位有个阿姨在剥橘子,她老公坐在床边看手机。中间床位的是个年轻姑娘,她妈妈正在收拾行李。只有最里面的床位是空的,护士说那是我的。
我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开始铺床单。阿姨看了我一眼,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家里人明天来。"我说。
阿姨没再问,继续剥她的橘子。
我其实不确定明天会不会有人来。
01
手术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
靠窗的阿姨已经睡了,她老公在折叠椅上打呼噜。中间床位的姑娘在刷手机,她妈妈睡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睡不着。麻醉师来交代过风险,说全麻醒来会很难受,会恶心,会疼。我想给丈夫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明早还要送孩子上学。
我又看了眼微信。娘家群里没有新消息。哥哥发了条朋友圈,是侄子在吃冰淇淋,配文:"小家伙今天考了双百,奖励!"
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叫我准备。我换上病号服,躺上推车。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我闭上眼睛,听见护士在跟家属确认:"XX床家属来了吗?"
"来了来了,在这儿呢。"有人应声。
"XX床呢?"
"我儿子去停车了,马上就上来。"
"XX床?"
我睁开眼睛,护士在看着我。
"还没来。"我说。
护士皱了皱眉:"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的。"
"我老公在路上,马上到。"我撒了谎。我根本没给他打电话。
推车停在手术室门口,我看见丈夫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走得很快,脸上有点慌张。
"来了。"我说。
他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握住我的手:"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下坠,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子,疼得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护士说:"别动,马上拔。"
拔管的瞬间,我吐了。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丈夫坐在床边,婆婆也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
"醒了?饿不饿?"婆婆问我。
我摇摇头。其实很饿,但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吃不下。
婆婆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我炖了汤,等你能喝的时候再喝。"
我说谢谢。
丈夫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想问他娘家有没有人打电话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病房里的阿姨也做完手术回来了,她老公和女儿都在床边,女儿在给她擦脸。中间床位的姑娘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她妈妈扶着她在走廊里散步。
我闭上眼睛,听见婆婆在跟丈夫小声说话:"她爸妈怎么都不来看看?"
丈夫没说话。
第二天,我可以喝水了,但刀口疼得厉害。婆婆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帮我翻身、擦身子。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脚很麻利。她一边帮我擦背,一边跟我聊天:"你婆婆对你挺好的,我见过很多婆婆,儿媳妇住院都不来的。"
我嗯了一声。
"你娘家人呢?"她问。
"远。"我说。
其实不远,开车一个半小时。
第三天,我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几步了。婆婆说她要回去给孩子们做饭,让丈夫留下来陪我。丈夫请了三天假,单位催得紧,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一直在接电话。
我让他回去上班,他说再等一天。
下午,哥哥给我发了条微信:"妹妹,身体怎么样了?"
我回复:"还行。"
他发了个红包,两百块,备注:补身体。
我没收。
傍晚的时候,婆婆又来了,带了晚饭。她跟丈夫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她提了一句:"她爸妈前几天还说要给两个孩子办城里的学校名额呢,怎么这会儿连人都不来?"
我一愣。
升学名额?
我想起前段时间,父亲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是托人帮忙,可以把我的两个孩子转到市重点小学。我当时问他怎么办,他说不用我操心,他来搞定。
我没多想,觉得是好事。
但现在想起来,父亲为什么突然要帮我办这个?他平时连我孩子的生日都记不住。
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父亲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爸,我住院了。"
"知道。你妈跟我说了。"
"你们不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你有婆婆照顾就行了,我们这边忙着呢。"
"忙什么?"
"你哥的事。"他说,"行了,你好好养病,我挂了。"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刀口又疼了起来。
02
术后第三天,伤口开始渗血。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说:"有点感染,得多注意。"她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婆婆在旁边看着,皱着眉头说:"怎么会感染呢?是不是伤口碰水了?"
"没有。"护士说,"有时候体质问题,恢复得慢一点。"
婆婆叹了口气,转头对丈夫说:"你去问问医生,要不要换药。"
丈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医生让观察两天,如果还渗血就要重新处理伤口。我听到"重新处理"四个字,心里一紧。
靠窗的阿姨已经出院了,新来了个大姐,看起来四十多岁,是阑尾炎手术。她老公和婆婆轮流来照顾,晚上她婆婆就睡在陪护床上,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她打热水。
我看着那个婆婆,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我又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母亲接的。
"妈。"我叫她。
"哎,怎么了?"
"我伤口有点感染,可能要再处理一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让医生好好看看。"
"你们能来一趟吗?"我问。
"这……"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和你爸都在你哥家呢,两个孙子要接送,你嫂子又怀上了,我们走不开。"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的笑声,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
"那算了。"我说。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病房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丈夫在旁边削苹果,他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他把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不甜。
"你想让岳父岳母来吗?"他突然问。
我摇摇头:"算了,他们忙。"
丈夫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了,你爸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升学名额的事,问我要了孩子的资料。"他顿了顿,"我都发给他了。"
我皱起眉:"什么资料?"
"户口本照片,还有孩子的学籍信息。"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丈夫说,"你爸说是要帮孩子办转学,我觉得是好事,就给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放心,我明天就回去……嗯,我知道,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我侧过头,看见中间床位的姑娘站在门口,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第四天,医生来查房,说伤口感染得控制住了,但还是要多休息。婆婆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下午,哥哥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妹妹,爸说你伤口感染了?要不要紧?"
我回复:"没事,快好了。"
他发了个语音过来,我点开,是他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喊:"那就好!你好好养着,有事跟哥说!"
我没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嫂子也发来消息:"小妹,听说你住院了,怎么不早说?我和你哥本来想去看你的,但这两天实在走不开,你侄子发烧,我又孕吐得厉害。等你出院了,来家里吃饭啊!"
我看着那段话,突然觉得很累。
第五天,婆婆要回去给孩子们做晚饭,丈夫也要回单位开会。护工阿姨说她晚上可以留下来,我让他们都回去,说我自己可以。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中间床位的姑娘,她在刷手机,偶尔笑出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父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说"我住院了",他回复"知道了"。
我往上翻,看到一个月前,他发过一条语音:"你那两个孩子的事,我找人办了,市重点小学,秋季开学就能转过去。"
我当时回复:"爸,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说:"你别管,反正是为了孩子。"
我又往上翻,看到半年前的聊天记录,大多是他在夸侄子:"你侄子期末考试又是年级第一!""你侄子钢琴过十级了!"
关于我的孩子,他只在去年春节时问过一句:"成绩怎么样?"
我回复:"还行。"
他说:"要抓紧,别像你一样,读书不上心。"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很想笑。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床的姑娘在跟人视频通话:"妈,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嗯,我没事,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盖住。
03
术后一周,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理想,需要二次处理。
"二次处理"就是重新清创,把感染的部分切掉,再缝一次。医生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听到"再缝一次"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婆婆在旁边问:"那要不要再全麻?"
医生说不用,局部麻醉就行,但会比较疼。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处理吧,不能拖。"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护士在旁边准备器械。我盯着无影灯,突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我想听她说一句:"别怕。"
但我没打。
局麻的效果没有全麻好,我能感觉到医生在我肚子上动刀,虽然不是很疼,但那种钝钝的拉扯感让我直冒冷汗。护士在旁边说:"放松,别紧张。"
我说我没紧张,但声音在抖。
处理完伤口,我被推回病房。婆婆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问:"怎么样?"
"还行。"我说。
她叹了口气:"这一趟遭的罪。"
丈夫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也是湿的。
那天下午,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哎,怎么了?"
"妈,我今天又做了一次伤口处理。"
"啊?"母亲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还要做?"
"感染了,医生说要清创。"
"那……疼不疼?"
"疼。"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那你让医生好好看看,别留疤。"
我没说话。
"你婆婆在那儿照顾你吧?"母亲又问。
"嗯。"
"那就好,有人照顾就行。"母亲的语气松了一点,"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妈,你能来一趟吗?"我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上次更长。
"这……"母亲的声音变得有点为难,"你也知道,我和你爸都在你哥家呢,两个孙子要人管,你嫂子现在怀着孕,孕吐得厉害,我们走不开啊。"
"就来一天,看看我就行。"我说。
"可是……"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叫她,"哎,来了来了!"她对那边喊了一声,然后又对我说,"行了,你有你婆婆照顾就行了,我们这边真的走不开。你好好养病,过段时间我们再去看你。"
"那升学名额的事……"我突然想起来,"爸说要帮孩子转学,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母亲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自然,"你爸托人办的,说是市重点小学有名额,对孩子好。"
"要花多少钱?"
"这个……你爸没跟我说。"母亲支吾了一下,"反正是为了孩子,你就别多想了。"
"我想知道。"
"行了行了,你现在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耐烦,"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大姐在跟她老公小声说话。
丈夫在旁边削梨,他削了一半,突然说:"你岳父上次打电话给我,说升学名额的事差不多了,让我别跟你说,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转头看着他:"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不知道。"丈夫摇摇头,"我问过,你爸说不用我们管。"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升学名额的事,到底要花多少钱?"
我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父亲回了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别多事。"
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很想笑。
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妹妹,怎么了?"
"哥,爸说要帮我孩子办升学名额,你知道吗?"
"知道啊,爸跟我说过。"哥哥的声音有点不在意,"市重点小学,挺好的,对孩子有帮助。"
"要花多少钱?"
"这个……"哥哥顿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你问爸吧。"
"爸不告诉我。"
"那就别问了呗。"哥哥笑了一声,"反正是为了孩子好,爸也是一片心意。"
我没说话。
"对了,你什么时候出院?"哥哥又问,"出院了来家里吃饭,你嫂子一直念叨你呢。"
"再说吧。"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下午,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严肃:"你问升学名额干什么?"
"我想知道要花多少钱。"
"你不用知道。"父亲说,"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那是我的孩子。"
"就是因为是你的孩子,我才帮忙办的!"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吗?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父亲不耐烦地说,"你现在好好养病,别瞎操心。这事我来办,你就等着享福就行了。"
"我不想享这个福。"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有什么问题,我不想参与。"
"能有什么问题!"父亲的声音更大了,"我托人办的,都是正经路子!你就是想太多!"
"那你告诉我要花多少钱。"
"你管这个干什么!"父亲吼了一声,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04
术后第十天,我出院了。
婆婆帮我收拾东西,丈夫去办手续。护工阿姨跟我道别,说:"好好养着,少干活。"
我说好。
回到家,孩子们扑过来,女儿抱着我的腿,儿子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我摸摸他们的头,突然就哭了。
孩子们吓了一跳,女儿仰着脸问:"妈妈,你哪里疼?"
"不疼。"我擦掉眼泪,"妈妈就是想你们了。"
婆婆在旁边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
我笑了笑,没解释。
晚上,丈夫在书房整理文件,我在卧室休息。翻身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叠资料,是孩子的学籍卡和户口本复印件。
我拿起来看,发现最下面有一张升学申请表。
表格填得很工整,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家庭住址都在上面。最下面有一栏"家长签字",签的是我的名字。
但那不是我的字迹。
我盯着那个签名,手开始发抖。
我拿着表格走到书房,推开门,丈夫正在打电话。他看见我,说了句"等会儿再说",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他问。
我把表格递给他:"这是什么?"
丈夫看了一眼,说:"升学申请表啊,你岳父让我填的。"
"这上面的签名是谁签的?"
"是……"丈夫顿了一下,"是我签的。"
"为什么要签我的名字?"
"你岳父说需要家长签字,你当时在住院,我就代签了。"丈夫的语气有点不安,"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我的声音有点高,"你伪造我的签名,你问我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伪造,我是代签!"丈夫也有点急了,"而且这是为了孩子好,你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为了孩子好?"我冷笑一声,"你知道这张表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爸花了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丈夫说,"但你岳父说了,这是正经路子,对孩子有帮助。"
"他说正经路子你就信?"
"那不然呢?"丈夫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是你爸,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我没说话,盯着他。
丈夫别过头,说:"反正事情都办了,你就别多想了。"
"我让你取消这个名额。"我说。
"什么?"丈夫愣了一下。
"我说,取消这个名额。"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
"你疯了?"丈夫看着我,"这是市重点小学的名额,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说不要就不要?"
"对,我不要。"
"那你岳父花的钱呢?"丈夫问,"你知道他为了这事托了多少人吗?"
"我没让他托。"
"可他已经办了!"丈夫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这样做,让他怎么下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站在哪边?"我问。
"我没站在哪边。"丈夫说,"我只是觉得,为了孩子,你就别计较这些了。"
"计较什么?"
"计较你爸没来看你。"丈夫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是两回事。"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丈夫叹了口气,"你觉得你爸妈不关心你,所以你想拒绝他们的好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只是不会表达?"
"不会表达?"我笑了,"我住院十天,他们连面都没露过,这叫不会表达?"
"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丈夫说,"你哥家的事,你也知道,两个孩子要照顾,你嫂子又怀孕了。"
"所以我就该被忽略?"
"我不是这个意思。"丈夫揉了揉脸,"我只是觉得,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我说,"你不懂。"
我转身走出书房,丈夫在身后叫我,但我没回头。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教育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客气:"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取消一个升学申请。"我说。
"请问是哪个孩子的?"
我报了儿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稍等。"那边敲了一会儿键盘,"查到了,这个申请是上周提交的,还没有审批。请问您是什么原因要取消?"
"不想转学了。"我说。
"好的,那我帮您做个备注,申请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撤销。"
"谢谢。"
挂掉电话,我又给教育局发了封邮件,确认撤销申请。然后我找到女儿的那份申请表,也打电话取消了。
做完这些,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这样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我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我住院的那十天,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05
取消升学名额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在家休养,伤口慢慢愈合。婆婆每天都会来送饭,丈夫也尽量早点回家。孩子们很乖,放学后就在房间里写作业,不吵不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那个下午。
我正在厨房洗菜,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通电话。
"喂?"
"你是不是疯了!"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父亲吼道,"你怎么把两个孩子的升学名额都取消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要那个名额。"
"你不想要?"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你知道我为了这两个名额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托了多少人吗?你说取消就取消了?"
"我没让你办。"我平静地说。
"你……"父亲的声音卡住了,过了几秒,他说,"我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
"那我问你,这个名额要花多少钱?"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说:"八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八万?"
"对,八万!"父亲的声音带着怒气,"我托人办的,两个孩子的名额,一共八万!现在你把名额取消了,这钱打水漂了!"
"我没让你花这个钱。"我说。
"可我已经花了!"父亲吼道,"你知道这八万是从哪来的吗?你知道我为了凑这笔钱费了多少心思吗?"
"那你告诉我,这八万是从哪来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等着,心跳得很快。
"这是……"父亲的声音变得有点支吾,"这是我的钱,你不用管。"
"是你哪来的钱?"我追问。
"你别管!"
"我就是要管。"我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住院的时候,你们没来看我,现在你说为了我好?你告诉我,这八万到底是从哪来的?"
"你……"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为了你,为了孩子,花了这么多钱,你不但不感激,还在这儿质问我?"
"我没让你花。"我重复了一遍。
"可我已经花了!"父亲吼道,"你现在把名额取消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那些帮我的人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只知道,我不想要这个名额。"
"你……"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人?"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然后父亲说:"算了,你不懂。"
"你说清楚。"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父亲的声音变得疲惫,"你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爸……"
"行了,你好自为之吧。"父亲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万。
父亲花了八万,给两个孩子办升学名额。
但他为什么要花这个钱?他平时连给我买件衣服都要考虑半天,怎么会突然拿出八万?
我想起母亲说过,他们在帮哥哥带孩子,哥哥家的经济也不宽裕。父亲退休金一个月三千,母亲没有退休金,这八万是从哪来的?
我拿出手机,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妹妹,怎么了?"
"哥,爸说他花了八万给我孩子办升学名额,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哥哥说:"知道。"
"你知道这八万是从哪来的吗?"
"这个……"哥哥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爸没跟我说。"
"你真的不知道?"
"我……"哥哥顿了一下,"行了,这事你别管了,爸自己会处理的。"
"我已经把名额取消了。"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几秒,哥哥才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名额取消了。"
"你疯了?"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那是爸花了多少心思办下来的吗?你说取消就取消了?"
"我没让他办。"
"可他已经办了!"哥哥的声音带着怒火,"你知道这八万对爸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他为了这笔钱……"
"为了这笔钱怎么了?"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哥哥说,"你做都做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哥,你告诉我,这八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去问爸。"哥哥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突然觉得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