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考核会没散,杨婕把那张表推到我面前。
绩效栏里一个“0”,红笔描了两遍,扎眼。
我翻到附件页,编号跳了号。
她说是系统问题,催我签字交接。
桌上咖啡凉透了,她没喝。
我盯着那个零,把离职申请写了,拍在她手边。
她嘴角撇了撇,说离了谁都能转。
当晚十一点,手机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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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考核表推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还没坐齐。杨婕手指按着纸面,指甲油红得像刚滴上去的。
“林子轩,年考零分。签字吧。”
我没接笔,翻到第二页附件。编号三到编号七,直接跳到了编号十一。
“这两页呢?”
她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系统自动生成的,你挑这毛病有意义吗?”
我叫林子轩,三十岁,恒远智造项目部技术负责人。进公司六年,从车间调试干到客户对接,靠的就是一板一眼。
去年康养设备项目振动异常,客户周石生差点整批退货。我盯了四十天,改了三版方案,才把验收稳住。
杨婕来项目部不到一年,嘴上挂的都是进度节点。她让我在数据上动手脚,我不认。
上个月测试报告出来,振动值超标一点。杨婕把我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
“你把数值调到合格线以下。客户看不出来。”
“调不了。”我把记录本翻到那页,“原始数据都摆着,改了就是隐患。”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跟后来在考核表上打零分时的笑一模一样。
年终考核前一周,张俊宇在茶水间碰见我,嘴唇动了两回,最后憋出一句:“林哥,考核表你仔细看附件。”
我当时没当回事。分数是人打的,附件能有什么花样?
现在我知道了。附件里少了五项工作记录,全是我跟客户对接、修改方案的部分。杨婕亲信的名字,挂在项目成果栏最前面。
“附件不完整,我不能签。”
杨婕抱起胳膊,靠住椅背。“工作不配合,附件再全也没用。零分是部门意见。”
“行。那我申诉。”
“申诉期三十个工作日,慢慢走。”她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不过申诉期间,工作得交接完。交接期间待岗,只发基本工资。”
待岗两个字,像石头压在胃里。
我父亲林义方干了四十年钳工,现在退休在家。母亲卢秀英胆结石,手术排在下个月,费用走公司补充医疗能报大半。
杨婕知道我家的情况。上周还问过一句,你妈手术定日子没有。当时以为她是随口关心,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辞职。”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翻材料的动作停了。何婧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杨婕也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行啊。按流程,三十天交接期。”
我把离职申请写在便签纸上,推到她面前。在她伸手去拿之前,用手机拍了照。
这个动作很小,她看见了。脸上的笑收了收。
HR在七楼东头。孙丽敏正对着电脑上一排表格,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给我一份申诉表。”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孙丽敏听完,手指停在键盘上。“附件不完整的话,你补齐证据。邮件、工作日志、对接记录都算。”
她压低声音:“三十天交接期,每一项交接都要留签字,别嫌麻烦。”
“还有我妈报销的事……”
“离职当月发生的费用还能报。下个月就不好说了。我帮你盯着。”
这一句比零分还让我难受。
回到工位,我打开项目文件夹,把康养设备的测试报告调出来,逐条核对原始记录。关键页面截图,存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工作日志三年一天没落。翻到上个月,杨婕让我改数据那天,日志上写着:客户要求按原始数值出报告,主管要求调整,未同意。
下班前,何婧琪磨蹭着过来。“林哥,考核附件第三页到第七页被删过,系统里有修改痕迹。我上周整理测试数据时翻到过原件。”
“你确定?”
“确定。原件和现在的对不上,少了好几行。”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我把这条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张俊宇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开口:“林哥,项目成果那块,杨主管把我名字挂上去了。我没想抢你的。”
“我知道。你挂个名字,不怪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回家路上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车床嗡嗡响,老爷子又给人帮忙去了。
“爸,我妈手术的事别担心。”
“谁担心了。”嗓门大得像吵架,“你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抽了根烟。零分就零分,可那张表上的跳号,总得弄明白。
02
离职申请交上去第二天,我被移出了项目群。
没有通知,没有交接安排,企业微信里就一行小字:你不在该群聊中。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给杨婕发消息问交接流程,没回。给黄鹏发了一条,也没回。
按规矩,离职的人要跟接手人一项一项过资料。现在直接踢出群,好像我从来没在这个项目里干过。
下午杨婕把我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张交接单。十几项内容,最后一行写着:关键参数整合流程由交接人自行整理,与原负责人无关。
“签完这个,剩下的不用管了。”她正在涂护手霜,头都没抬。
“关键参数整合是客户验收的核心环节,交给谁?”
“何婧琪接一半,张俊宇接一半。都跟过项目,知道怎么弄。”
“何婧琪跟的是测试端,没碰过整合。张俊宇连完整方案都没独立做过。”
杨婕手停下来,盖子咔地扣上。“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提醒你,下周要初验。”
她站起来,绕到桌前。“初验我自有安排。你现在就是签字,然后走人。听明白没有?”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离开。
我签了字。签字之前把每份要交接的材料拍了照。杨婕看见了,冷笑一声:“拍了也没用。”
从办公室出来,何婧琪站在走廊拐角。见我出来,快步跟上来。
“林哥,她让我明天接手参数整合。原始数据文件夹上礼拜被设了权限,我到现在进不去。”
“共享盘第三层,项目归档区?”
“对。申请了两回,她不批。”
给何婧琪安排了活,却不给干活的条件。事做成了是她管理有方,做不成就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这套路我见过太多次。
“把申请权限的截图留着。”
她点了点头。
晚上张俊宇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楼道里躲着。
“林哥,杨主管让我把你写的技术方案改成她名字。我没改,她自己动手了。文档修改记录里能看见。”
“截图留着,别删。”
他回了个“嗯”。
坐在沙发上,零分考核、附件缺项、踢出群聊、设权限、改署名。一件一件串起来。这哪是在管项目,分明是在拆项目。
拆完了,出了问题谁来兜底?谁不在谁兜底。
第三天项目例会,我没被通知参加。何婧琪后来说,杨婕在会上宣布林子轩因个人原因离职,项目进度不受影响。
周石生的初验时间定了,下周四。杨婕拍胸脯保证按时过。
到第五天,问题出来了。宏达配件送检的一批传感器,测试数据跟之前样品报告对不上。偏差卡在合格线边缘,多测几次就掉下去。
何婧琪拿着数据去找杨婕。杨婕让她重测。重测三遍,结果一样。
杨婕转头在群里发:设备测试异常,经分析系前期选型参数设置不当,已安排整改。
前期选型参数是我定的。参数依据客户环境数据,邮件里写得清楚。那封邮件抄送了杨婕,她当时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婧琪打电话过来,声音很低。“林哥,她把你的参数全改了。新参数和宏达传感器的偏差,她没提。”
“改参数的记录存了吗?”
“存了。系统里有时间戳。”
“好。再把当初选型的邮件找出来。”
挂了电话,我把那封邮件截图存好,连同附件一起打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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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黄鹏把我叫到办公室。
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永远扣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子轩,坐。交接顺利吗?”
“交接单签了,资料按清单交了。但原始数据权限被关,客户对接也没让我参与。”
“杨婕说你捏着关键参数不肯交。有没有这回事?”
“第十项写的是由接手人自行整理。这是她写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调出交接单照片。黄鹏扫了一眼,没接。
“宏达传感器的事知道了吧?”
“知道。送检数据和样品报告不符。”
“客户下周初验,测试不稳就难过。”他身体前倾,“你熟悉选型,回来帮两天。按外聘技术顾问算,按天给钱。”
“我还在交接期,理论上还是公司的人。走什么流程?”
“临时技术支持,签个字的事。”
“杨主管那边?”
黄鹏挥了挥手。“我跟她说。”
从办公室出来,杨婕站在走廊那头端着杯子,脸色不太好看。她知道黄鹏找我了。
下午何婧琪过来说,IT把权限打开了。原始数据文件夹里少了两个子目录,一个是振动曲线历史记录,一个是环境适配测试。
“之前你交的交接清单上,这两个目录是列了的。”
“现在能找回多少?”
“我从测试端备份里凑出来一部分。振动曲线缺两个月,适配测试只剩汇总表,原始采样一条没有。”
“够初验用。再往后不好说。”
何婧琪抿了抿嘴,没说话。
晚上父亲来电话,说母亲手术排期定了,下周三。医院让提前一天住院。
“你那天能来不?”
“能。”
挂了电话,把明天的事列在纸上。一是核对何婧琪找到的备份数据,二是把改参数的记录再查一遍,三是跟周石生通个气。
写到最后一条停了笔。周石生是客户,通气是正常流程。杨婕知道了,一定说我越权。
还是给周石生发了消息,把传感器偏差情况简单说了,附了原始报告。
半小时后回了两句话:“数据我看了。你们杨主管跟我保证没问题,你告诉我这个,我听谁的?”
“听数据的。”
他没再回。
第二天杨婕把我堵在走廊上,脸色铁青。“越过我跟客户联系,谁给你的胆子?”
“客户初验在即,测试数据有偏差,提前告知是正常流程。邮件抄送给你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行,你厉害。不过你还没正式走呢。离职证明、工资结算、补充医疗手续,哪样不过主管签字?”
她拿这些东西压我。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窗外停车场里杨婕那辆红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六年了,从车间干到项目对接,图的就是踏实。现在被一个来了一年的主管拿捏。
可她越急,越说明项目撑不住。撑不住的东西,迟早塌。
04
第九天,交接期最后一天。
杨婕把交接确认单和离职证明摊在桌上,笔推过来,动作跟推考核表一模一样。
“签完就是外人了。”
我一项一项对。前面都对得上,到第十三项,客户沟通权限,后面打了个勾。
“客户沟通权限我没交。”
“IT那边早关了。你以为进得去?”
“权限关了可以再开。清单上写已移交,实际上我没跟任何人做过移交。何婧琪手里是测试数据,张俊宇拿的是技术文档。客户名单和沟通记录,没人接。”
杨婕把笔一放。“林子轩,你故意找茬?”
“我在核对事实。”
“事实就是客户那边黄总盯着,用不着你操心。”她把单子往前推,“签,还是不签?”
我拍了照。杨婕脸沉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交接做完整。客户沟通权限移交给谁,写清楚。写清楚了我马上签。”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磕在墙上。“好,你等着。”
高跟鞋声咚咚远去。十分钟后黄鹏电话来了。
“子轩,交接别卡了。客户我来对接,你把字签了。”
“确认单上写成由黄鹏副总暂管就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行,我叫她改。”
五分钟后杨婕黑着脸回来,确认单第十三项改了一行字,其余没动。
签完离职证明,日期写的是当天。工资结算到下月十号,补充医疗手续HR另出通知。
杨婕收拾文件时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在哪都待不长。太认死理。”
“认死理不亏心。”
“亏不亏心谁知道呢。”她夹着文件夹走了。
回工位收拾东西。六年攒下来一个纸箱就装完了。笔记本、杯子、充电器、两件工装外套。
何婧琪过来帮我搬。“你走了,项目我有点接不住。”
“接得住。”我把第三本笔记本递给她,“关键参数整合流程写在最后十页,按步骤走,数据核对清楚,别跳。”
“杨主管让我跳呢?”
“让她写书面指令。”
张俊宇在门口磨蹭到最后才过来。“林哥,对不住。我那会应该站出来说话。”
“现在也不晚。后面何婧琪不懂的,你多帮一把。”
他使劲点了下头。
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项目部灯还亮着,窗帘没拉,有人影走来走去。
晚上到家把纸箱搁墙角。父亲在厨房做饭,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这么早回来,唠叨了一句菜都凉了。
“加班。”把离职的事咽了回去。手术还有四天,等完了再说。
吃了饭在阳台上抽烟。周石生发来消息,说初验推到下下周,杨主管讲设备还有点小问题要调。
“周总,我离职了,进度问杨主管。”
隔了一分钟:“你们那个杨主管说话没个准数,我信不过她。”
看着这行字没回。烟灰落了一手。
公司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可这批设备是给康养机构做的,里面住的老人坐轮椅、扶拐杖,靠的就是器械不出岔子。
给何婧琪发了条消息:整合流程每一步留记录,数据对不上就停下来写说明。
很快回了:知道了林哥。
明天开始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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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后第一个晚上,睡得早。
快十二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杨婕的名字。响了三声才接。
“林子轩!参数整合做到哪一步了?客户催完整报告,何婧琪搞了两天搞不出来,你到底交没交清楚?”
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有人说话、键盘噼里啪啦响。一听就是还在公司。
“杨主管,我下午签完离职证明走的。项目跟我没关系了。”
“没关系?参数是你一手弄的,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交接清单最后一项写的是黄鹏副总暂管。”
“黄总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你现在马上来公司把参数整合弄完。”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离职了。公司的事管不着了。”
“你有没有点责任感?项目砸了你过得去?”
“交接时候跟你说了,何婧琪没碰过整合流程。你让人家上,现在搞不定,怪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拔得更高:“少跟我推卸责任!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报告交不到我桌上,后果自己担。”
我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