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青溪镇政府门口那级台阶上，每天上午八点半，都会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姓周，叫周德贵，六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他不吵也不闹，就那么坐着，有人路过，他就把那张纸举起来，反反复复念一句："我要告我儿子，周建国，他不孝。"
一坐就是三年。
台阶下是镇政府的小广场，早上有跳操的老人，白天有办事的人进进出出。周德贵往那一坐，谁路过都要瞟一眼。保安小周劝过他好几回："大爷，您有啥纠纷去接待室登记，别在门口堵着。"他也不吵，就摇头，把那张纸举得更高些。
有人好奇，蹲下来问他："老爷子，你告你儿子啥？他打你了？不给你饭吃？"
周德贵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反反复复那一句："他不孝，他对不起大伙。"再问，他就低下头，不肯说了。
问的人讨个没趣，站起来跟同伴笑："得，老年痴呆，问不出个所以然。"
日子久了，门口卖豆浆的、修鞋的、赶集的，都拿他当个景。有人路过还逗他："老周，又来告儿子啊？"他也不恼，照旧举着纸。
镇里的保安都认得他，劝过、扶过，也轰过，可第二天他准点又来。时间一长，门口卖早点的、办事的、赶集的，没人把他当回事，只当是个老糊涂。
可这老头告的，偏偏是周建国。
周建国是镇上开超市的，周德贵的独生子，今年三十六，方圆几条街没人不夸他孝顺。逢年过节，他亲自把米油、点心送到独居老人手上；镇里敬老院慰问，他捐钱捐物，镜头上常露脸；他爹周德贵家里，吃的用的更是没断过，三天两头开车送过去。
去年冬天雪大，李大爷家煤球断了，周建国听说，自己开车拉了一车煤送到门口，还帮着码进煤棚，一分钱没要。这事在镇上传了好一阵，都说建国这孩子仁义。张桂兰当时也在场，看着他满手煤灰，客客气气地跟老人道别，心里直夸。
镇上谁家老人腿脚不便，打个电话，周建国就让人把米面油送到家；逢着老人过生日，他还拎个蛋糕上门，拍张照片发在镇上的微信群里，配一句"祝爷爷福寿安康"。群里一片点赞，都说现在这样的孝子太少了。
唯独周德贵，是这一片夸声里的反例。儿子越被夸，他告得越勤，街坊看他的眼神就越不对。
"你说这老东西，儿子这么孝顺，他还告什么？"
"老年痴呆呗，人老了就糊涂，越亲的人越挑刺。"
"建国多好的孩子，摊上这么个爹，造孽。"
闲话就这么一句一句，从镇政府门口飘到镇上每条巷子。开小卖部的张桂兰，跟周德贵是门对门的老邻居，看得最清楚。她起初也跟着骂过两句，可日子久了，她心里慢慢犯起嘀咕。
这天清早，张桂兰开店门，正撞见周德贵挎着布包往镇里走。她叫住他："老周，又去啊？你就别折腾建国了，孩子不容易。"
周德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摆摆手，声音哑得很："桂兰，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张桂兰追了两步，"建国天天给你送肉送菜，你还告他不孝，街坊谁不戳你脊梁骨？"
周德贵这才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桂兰，你家那笔养老钱，还在你自己存折上吗？"
张桂兰一愣："在啊，我自己存着，动它干啥。"
周德贵点点头，没再说，转身继续往镇里走，背影佝偻，布包在胯边一晃一晃。
张桂兰站在门口，越琢磨越不对劲。老周这话什么意思？她那笔养老钱，跟他告儿子不孝，有什么相干？
她没多想，可当天下午，周建国就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提着一兜水果，笑呵呵地进了她的店。
"桂兰婶，买点啥？"周建国熟门熟路，把水果搁在柜台上，"我爸又去镇里了吧？您别往心里去，他这病啊，时好时坏，我正带他看着呢。"
张桂兰打量他。周建国穿得体面，说话和气，脸上挂着笑，谁看了都挑不出错。她随口问："建国，你爸天天告你，你不生气？"
周建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无奈又孝顺的神情："生啥气？他是我爹。他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我就盼着他哪天想通了，回家好好过日子。"
这话传出去，街坊更觉得周建国委屈。张桂兰也跟着点头，可她心里那点嘀咕，没散。
她想起周德贵早上那句"你家那笔养老钱，还在你自己存折上吗"，越想越别扭。
没过几天，李大爷就找上门了。李大爷七十多，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手里攒了十二万养老钱。他乐呵呵地跟张桂兰说："桂兰，我把钱交给建国了，他那个养老互助会，月息一分二，比存银行强多了，满一年还能取出来，还管咱们老了有人照应。"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劝："老李，这钱你自己存着踏实，别交给外人，万一有个闪失……"
"你看你，"李大爷摆手，"建国是什么人？全镇都夸他孝顺，他还能坑我？人家敬老院都捐钱的主。我这钱放他那，比放银行强，他还能跑了？"
张桂兰还想劝，李大爷已经摆摆手走了，说周建国还等着收钱呢。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李大爷背影，心里那点不安，第一次有了着落——原来不止她一个人，镇上的老人，一个接一个，都把钱交给了周建国。
她忍不住跑去问周德贵。那天老周刚从镇里回来，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张桂兰把李大爷交钱的事一说，老周啃馒头的动作停了，半晌，闷闷地说："我劝过，劝不动。"
"那你倒是说清楚啊！"张桂兰急了，"你天天告他不孝，谁听得懂？你就不能跟大伙说，他到底在干啥？"
周德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又急又无奈，却只是摇头："现在说，没人信。得有凭据，得让上面的人看见。"
说完，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布包，又起身往屋里去，不再多讲一个字。
周德贵告儿子，一告就是三年，可他从来没说过儿子到底怎么个不孝法。别人问，他就翻来覆去那一句"建国对不起大伙"，再多一个字都没有。那张摊在膝盖上的白纸，他谁也不让看，有人凑过去，他就赶紧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镇政府的接待员小吴，是个年轻姑娘，接待过他无数回。她跟人说过："老爷子每次来，就递这张纸，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的字颠三倒四，今天说儿子不给饭吃，明天说儿子抢他钱，前后对不上，我也没法立案。"
大家听了，更认定这是老年痴呆的胡话。
只有周德贵自己知道，他不是来告不孝的。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走四十分钟到镇政府，在台阶上坐到中午，再走四十分钟回来。风雨无阻，除了下雪天。他不吃饭，自带一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凉水啃两口。张桂兰有几回中午给他塞热包子，他都推了，说不饿。
周建国不是没劝过，也不是没拦过。有一回，周德贵刚坐下，周建国就开车赶过来，当着满街人的面，半蹲在他爹跟前，声音又软又急："爸，回家吧，外头凉，我给你炖了汤。"
周德贵猛地往后一缩，甩开他的手，嗓门陡然拔高："别碰我！你别装！你骗了大伙的钱，你对得起谁！"
这一嗓子，围过来七八个看热闹的。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低声下气："爸，您又糊涂了，咱回家说，回家说。"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架周德贵的胳膊。
周德贵挣扎着，腿在地上蹬，布包都掉了，那张白纸从怀里滑出来，被周建国一把抄在手里。
"看看，看看，"周建国举着那张纸，无奈地冲周围人苦笑，"我爸就天天拿着这么张废纸，谁知道写的啥。"
众人哄笑，有人喊："建国，把你爸扶回去吧，别让他在这丢人了。"
周建国架着挣扎的老周，把他塞进面包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人群散了，只留下台阶上一个冷馒头，被风吹得滚了两下。
张桂兰站在自家店门口，看得心里发堵。她总觉得，周德贵被架走那一下，眼里的东西不像糊涂，倒像是……急。
她把这事跟隔壁几个老人念叨，几个老人却摆手："人家建国自己都不计较，你操什么心。"
日子照旧。周德贵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台阶上，膝盖上重新摊着一张白纸，又把那句"我要告我儿子，周建国，他不孝"念给来往的人听。
可这一回，围观的人比上回更多。有人认出他，起哄似的喊："老周，又来啦？你儿子昨天不是把你接回去了吗？"
周德贵不接话，只把纸举着。旁边一个老太太撇撇嘴："我看就是老东西不知足，建国三天两头给他送吃的，他还作。"
"就是，换我有这么个儿子，我烧高香了。"
这些话一句句飘进耳朵，周德贵的肩膀缩了缩，却没走。他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又把纸摊平。张桂兰远远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想过去劝，又被人潮挡着。
中午，周建国又来了。这回他没急着架人，先从车上搬下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当着围观的人恭恭敬敬摆在台阶边，蹲下身说："爸，回家吧，我给您炖了排骨汤，您别在这晒着。"
周围人纷纷点头："你看建国，多孝顺。"
周德贵盯着儿子，忽然问了一句："老李那十二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建国脸上的笑纹没动，声音依旧温和："爸，您说啥呢，回家说，回家说。"他一边说，一边又去架他胳膊。
周德贵猛地甩开，嗓门又提起来："你别装！你收了二十几户老人的钱，你想跑到哪去！"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又糊涂了，又糊涂了。"周建国无奈地冲众人摊手，架着老周往车上走。老周挣扎得厉害，那箱牛奶被带倒，骨碌碌滚下台阶，没人去捡。
张桂兰站在人群里，这回她听清了——老周说的不是"不给饭吃"，是"收了二十几户老人的钱"。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可张桂兰发现，周德贵比先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中山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两条腿走路发飘。
她私下问周建国："你爸是不是病得重了？带他去县医院看看吧。"
周建国满口答应："看着呢看着呢，老毛病，养养就好。"可他没真带去过。
这年入秋的一天，出了事。
周德贵那天没出门。张桂兰半晌没见人，心里不踏实，傍晚端了碗面条过去敲门。院门虚掩着，她一推，看见周德贵瘫在堂屋的竹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那张纸的事。
张桂兰吓了一跳，连忙去喊周建国。周建国赶来，进门先没看他爹，目光却在屋里四下扫，最后落在里屋枕头底下。他快步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拆开，里面正是那张皱巴巴的白纸，还有一本小字密密麻麻的旧账本。
他把纸和账本往怀里一揣，这才回头，背起周德贵往车上送，嘴里还念叨："爸，咱去医院，咱去医院。"
张桂兰跟在后头，看得清楚：周建国拿起纸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儿子看爹的糊涂废纸，倒像是怕被人抢了去的东西。
到了医院，周建国只让老周挂了个普通号，开了点退烧药，当晚就把人拉回了家，锁进了里屋，说"卧床静养，别让人打扰"。
张桂兰第二天去送粥，院门上了栓，敲了半天，周建国才隔着门应："桂兰婶，我爸睡了，您放门口吧，我来喂。"
粥放在门口，粥凉了，也没人出来拿。
那张纸和那本账本，从此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