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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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春秋时楚国的斗廉说过这么一句。心里有疑,才去占卜;心里没疑,卜它做什么。
商朝人心里的疑,多得很。打仗要问,收成要问,生病要问,连妻子快要生孩子了,也要问。这些问话后来都刻在龟甲和兽骨上,埋进安阳的土里,三千多年后被人挖出来,约有十五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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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龟甲上烧出来的裂纹,自己是不会开口的。那一道道裂,是吉还是凶,到底是谁说了算?安阳出土的一块龟甲,把答案刻得清清楚楚,连带着一次没应验的断语。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商王遇事先问龟甲,结果到底由谁来说了算~
一块龟甲上,神只出了一道裂纹
商人占卜,范围宽到什么程度?台北史语所的整理里说,生老病死、婚丧喜庆、打仗、封邑、任官、看天气、打猎种地、祭祀,几乎没有不拿来问的。
用的材料是龟甲,也有牛的肩胛骨。先挑好、整治干净,在背面凿出一个个小坑。
到了要占的时候,商王或者贞人把龟取来,对着它把要问的事说出口,这叫命龟。接着拿一根烧红的木条,点在背面凿好的小坑上。龟甲受热,正面就裂开一道道纹路。
看裂纹,断吉凶。断完了,卜官再用刀,把占卜的日子、问的人、问的事、断出来的吉凶,还有后来应验的结果,一条一条刻在裂纹旁边,或者龟甲的背面。
这一串事情里,神给的只有一样:那道裂纹。
凿坑的是人,开口问的是人,看裂纹断吉凶的是人,拿刀刻字的还是人。从一道裂纹到刻成一行字,中间隔着好几只手。
那么,吉凶的话,到底出自哪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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殻贞在前,王占曰在后
答案就刻在一块龟腹甲上。这块甲不大,长十三点七厘米,宽十二点二厘米,出土在安阳小屯,今天收在台北的史语所,编号《丙》247。
上面有一条卜辞,问的是武丁的妻子妇好生孩子。
甲申卜,殻贞:妇好娩,嘉?
甲申,是占卜的日子。殻,是个贞人,替商王开口问的人。娩是分娩,嘉是吉利。整句的意思是:甲申这天,殻问:妇好要生了,吉不吉利?
问完,该读裂纹了。后面接着刻的是:
王占曰:其惟丁娩,嘉;其惟庚娩,引吉。
王占曰,是武丁自己看了裂纹,下的判断:要是在丁日生,吉;要是在庚日生,大吉。
问的是殻,断的是王。两个人的位置,在这行字里分得清清楚楚。
同一天,还从反面问了一遍:妇好娩,不其嘉?这在甲骨文里叫对贞,一件事正着问一次,反着再问一次。反面这条的断语里,还多了一句:要是壬戌日生,不吉。而且这条断语没有跟问话刻在一起,单独刻在了龟甲的背面。
至于殻这样的贞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学者吵了快一个世纪。1929年,殷墟第三次发掘出土了四版大龟甲,董作宾研究这批龟甲,指出贞字前面那个字,是卜问命龟的人;1933年,他数出贞人三十三个。后来陈梦家数成一百二十个,饶宗颐数成一百四十二个。各家的算法不一样,从三十三到一百四十二,数字差了四倍多。
三旬又一日,甲寅
武丁判了丁日、庚日,结果呢?
龟甲上还刻着第三段:
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惟女。
过了一个月,妇好是在甲寅那天分娩的。丁日没生,庚日也没生。刻辞的结论是:不嘉。生下来的是个女儿。
反面那条问话,结局刻得更干脆:允不嘉。允是果然的意思。这一条本来就是往不嘉上问的,结果真就应了。
这叫验辞。在整个甲骨卜辞里,它并不常见。大多数占卜,问完断完,就没有下文了。所以不能把这块龟甲当成商王每次都回头检验的证据,它更像个例外。
但就是这个例外,留下了一样很难得的东西:王的断语,和事情的结果,并排刻在同一块龟甲上。王说丁日、庚日,结果是甲寅。刻字的人没有把前面那一行磨掉。
武丁看到不嘉以后,是什么神情,说了什么,甲骨上没有,别的史料里也查无所考。
一万七千片龟甲,埋在同一个坑里
说到武丁时期的龟甲,不能不提1936年的那一坑。
那年6月12日,殷墟第十三次发掘,考古队在小屯清出一个编号YH127的窖穴。坑的形状很规整,里面有一万七千多片刻字甲骨,绝大部分是龟甲,属于武丁时期,是殷墟到今天出土数量最多的一坑。今天的人叫它中国最早的甲骨文档案库。
这等于说,商人占完以后,并没有把龟甲随手扔掉,至少这一批,是有意存放起来的。
存起来,是为了日后翻看吗?有没有人翻过,翻出来对过吗?没有任何记载,查无所考。
书里写的合议,龟甲上看不到
后人是怎么写这套规矩的,倒有现成的文字。
春秋时,晋国的军议上吵了起来,主战的人多,有人就拿一句话去劝主帅栾书:“《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意思是三个人各占一回,意见不一样,就听两个人的。《左传》里记着这件事。
今本《尚书·洪范》里也有这句,往下还排了一张表。表里列了五方:王自己的心思,卿士,庶民,龟,筮。每一方都可以赞成,也可以反对,挑了几种组合,吉凶如何,一条一条列出来。
最扎眼的是这一条:庶民、龟、筮三方赞成,王自己和卿士反对,结果是吉。
意思是,龟和筮都点头,只要再有一方人点头,哪怕王自己不同意,也照样是吉。
这是书里的规矩。《洪范》说是箕子讲给周武王听的,写成于什么时候,学界还有不同的看法,不能直接当成商王的做法。
可龟甲上的武丁呢?留下的只有王占曰,后面是一个人的判断。
书里写的是几方合议,龟甲上留下的,是王一个人的名字。两者之间隔着什么,没有材料能回答。
贞人少了,龟说罔敢知吉
这套做法,到了商朝末年,已经不太一样了。
有人把殷墟卜辞里常见的八十五位贞人,按时代排过一张表。照陈梦家的分期数,武丁那一期有四十四个,到了商末的帝乙、帝辛,只剩五个。这一期的卜辞,常见的写法是王卜贞,学者多理解为王自己出面,既是占的人,也是问的人。
贞人的名字为什么少了,是被压下去的,还是占卜的写法本来就变了,卜辞里只留下了结果,没留下过程。
再往后,就是纣王了。
周人在西边打败了黎国,商朝的大臣祖伊慌了,跑去报告纣王。《尚书·西伯戡黎》记下了他的话:“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意思是,上天已经断绝了殷的国运,有见识的人和大龟,都不敢说一个吉字。
话说得很重,但唐人孔颖达注疏的时候,补了一句:祖伊未必真让人去灼过龟,不过是借着龟来说话。
纣王是怎么回答的?《尚书》里是:“我生不有命在天?”《史记·殷本纪》写作:“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我生下来,难道不是有命在天的吗?
祖伊退出来,只留了一句:纣不可谏矣。
祖伊拿龟来压他,纣王不接龟的话,回的是命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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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的王充后来说,纣王那时“七十卜而皆凶”。这是汉人的推想,商代的材料里,并没有这个数字。
老达子说
商王遇事先问龟甲,可龟甲只给裂纹。裂纹是什么意思,在武丁那一朝,是王自己说了算的。
但武丁说错过。丁日吉,庚日大吉,结果是甲寅,不嘉。这一行断语没有被磨掉,今天才看得见,三千年前的商王,是说过错话的。
他看到不嘉以后做了什么,甲骨上没有,别的地方也查无所考。王的话能压住龟甲,可王一旦死了,下一个王该由谁来当,又是谁说了算?商朝给出的答案,下一篇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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