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鸢把白安深父子带回府,为他们甘愿顶撞家规。
姜肃就明白,崔鸢能为他们破例一次,一定会有第二次。
崔家四千条家规之一:【事有轻重缓急,人命排第一。】
可城南铺子死了伙计、伤了数人,大理寺少卿崔鸢却去了栖霞寺,只为给受惊的男童祈福。
她又破了例。
姜肃没有再差人去喊她。
他忍着手背焦灼的剧痛,清点账目、安置伤员,给死者家属分发抚恤银。
忙到傍晚,他才处理完善后事宜。
街市亮起一盏盏灯笼,除夕将至,到处都是年节的喜庆。
姜肃穿过繁华的御街灯市时,长桥之上游人如织。
人群中,忽然有路人笑说:“桥上那人是不是大理寺的崔少卿?原来这般板正冷清的女子,也会陪夫君和孩子逛灯市。”
姜肃驻足,抬眼望去。
只见长桥中央,崔鸢一身月白衣裙,正牵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她手中还提着一盏精致的兔子灯。
白安深含笑站在她身侧,宛如神仙眷侣。
小栎挥舞着小手欢呼:“娘亲,前面还有更好看的花灯!”
崔鸢笑着应好,眉宇间没有半点平日的严苛冰冷,唯有一片化不开的温和。
姜肃一时看得失了神。
成婚三年,每逢年节姜肃都盼着崔鸢陪他走一走灯市。
可崔鸢每次都恪守规矩,冷淡回绝:“崔氏子弟不夜游市井,于礼不合。”
原来重要的不是于礼不合。
而是能让她破例的人,不是他。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
人潮推挤,姜肃被撞到桥栏边,受伤的手重重磕在石栏上。
纱布很快渗出血。
他抬头时,正好隔着人群对上崔鸢的眼睛。
她眉心一紧,像是要朝他走来。
小栎却忽然被人撞到,放声大哭,白安深大喊一声。
崔鸢转身护住他们。
等她再回头,桥上只剩一地被踩碎的花灯。
深夜,崔鸢终于回府,踏入了正院卧房。
她身上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白安深头油的香味。
姜肃拧眉后退了一步。
崔鸢见状,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
“我瞧见你在灯市受了伤,记得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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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秒,她又说:“我听闻城南铺子起火,贡品护住了,善后也妥当。你处理得很好。”
姜肃疑惑,她深夜过来,只是为了夸赞他?
这不像她的性格。
接着,就见崔鸢自袖中取出一份盖有朱印的文书,轻轻推到他案前。
“这是给小栎入谱的记名文书,需你落印。”
“以后,他就是你的儿子。”
姜肃看着那张薄纸,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生父尚在,你要我做他的爹。那白安深呢?”
崔鸢搭在案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划过一丝晦暗难明的隐忍。
“他会留在府里,崔家养他们一辈子。”
“你是崔家的姑爷,小栎记在你名下,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安稳些。”
崔鸢方方面面都为白安深父子考虑了。
她既然能把文书拿到他面前,说明这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姜肃心口的不甘钝痛,反而慢慢平息了。
争吵与质问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他既然已经决定在除夕之夜离开,这崔府的烂摊子便和他无关。
“好。”
姜肃取过私印,稳稳压在文书的落款处。
“娘子高兴就好,我都听你的。”
看着那枚鲜红的印记,崔鸢呼吸微滞。
事情分明比她料想的顺利,可她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慌乱。
姜肃太平静,太好说话了。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碰姜肃的指尖,姜肃却又侧身躲开。
崔鸢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克制住,重新收回宽袖内。
“你早些歇息,别太累着。”
崔鸢收好文书,转身快步退出了卧房,背影透着一丝仓皇。
走到门边时,崔鸢回头看了一眼。
姜肃仍坐在桌旁,低头整理账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抿了抿唇,最终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她的脚步声。
姜肃慢慢翻过一页账册,眼前的字却一个也看不清。
他抬手摸向颈间的银戒。
冰凉的银戒贴着皮肤提醒他,只需要再熬四日,他就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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