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时代全民听歌，收费时代众人弃歌：中国音乐究竟输在哪儿？

十几年前，听歌几乎不用花钱。随便装一个播放器，港台金曲、内地新歌、欧美摇滚一搜就有，下载到MP3里想怎么听就怎么听。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后来听一首歌要先看会员等级，再查是哪家的版权，手机里还得同时装好几个音乐App。

2021年2月5日，虾米音乐正式停止服务。从2020年11月传出关停消息到真正落幕，前后不到三个月。很多文艺青年把这个平台当成音乐宝库，它的离开也是中国在线音乐这些年的缩影：核心乐迷和小众需求一点点被挤到边上，音乐行业变成了资本和版权的游戏。

这场游戏，绕不开一个叫谢国民的人。他是律师出身，在新浪做到副总裁，主管新浪乐库的版权业务，和四大国际唱片公司的高层关系都不错。后来他离职创办海洋音乐。那时候正版还没人重视，唱片公司缺钱，授权费也便宜，他就到处签独家代理，而且专签长约。

到2013年，海洋音乐的曲库接近2000万首，超过市场版权总量的一半。等同行反应过来，市面上一大半的版权已经有了主人。后来海洋音乐先后整合了酷我和酷狗，2016年又和腾讯的音乐业务合并，成立了腾讯音乐娱乐集团（TME）。前人栽树，腾讯摘桃。

版权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决定了谁能留在牌桌上。2009年8月，文化部印发通知，加强网络音乐内容审查，在线音乐的正版化由此起步。

此后十年，音乐网站从400家减少到16家，大多数是在2010年到2013年之间倒下的。第二轮洗牌更猛烈。2015年7月，国家版权局下发《关于责令网络音乐服务商停止未经授权传播音乐作品的通知》，16家网络音乐服务商一个月内下线侵权音乐作品220余万首。

版权价格随后暴涨：腾讯和环球的独家合作，费用从最初的三四千万美元，到2017年一度涨到3.5亿美元现金外加1亿美元股权；网易为朴树一张专辑的独家版权付了2000万元。有人估算，平台的版权成本涨到了2013年的50倍。用户每年充的会员费，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花掉的。

真正伤用户的，是一套颇具本土特色的玩法：独家授权，再由平台转售。版权方把歌独家授给一家平台，这家平台再决定卖不卖给对手，卖多少钱。最典型的是周杰伦。2015年前后，网易云还构不成威胁，腾讯每年都把杰威尔的歌转授给它，价格从870万元涨到1800多万元。

到了2018年，网易云靠评论区、歌单和推荐站稳了脚跟，腾讯就不再转授，网易云的用户一夜之间听不到周杰伦了。平台花大钱买歌，主要目的不是让自己的用户听，而是让别家的用户听不着。

这种局面后来被监管叫停。2021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责令腾讯解除独家音乐版权。2022年初，国家版权局约谈主要唱片公司、词曲版权公司和数字音乐平台等，明确除特殊情况外不得签署独家版权协议。各家平台之间的版权墙松动了，可很多人已经不怎么听歌了。

原因并不复杂。版权墙拆了，会员墙却越修越高：试听只有几十秒，下载的文件只能在自家App里播放，好音质、新专辑都要更高一档的会员。平台好像默认音乐是刚需，用户口袋里最后一分钱也会掏给它。可陪人上下班的东西太多了，短视频、游戏、网文、播客都能填满通勤时间。

听歌不再是享受，倒像是交保护费，用户自然就走了。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2025年Q4在线音乐月活5.28亿，较2024年同期跌5%，环比流失2300万，已连续17个季度同比下降。腾讯音乐还宣布，从2026年开始将不再披露在线音乐MAU、付费用户数和ARPPU季度数据。

更讽刺的是，免费模式又回来了。字节跳动旗下的汽水音乐靠抖音导流，主打看广告换听歌时长。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3月，汽水音乐以15605万月活，超过网易云音乐的14682万，正式跻身行业前三。

到了6月，它的月活已经达到1.67亿，同比增长68.7%，离QQ音乐不远了。老平台也坐不住了：腾讯音乐上线了“免费音乐”，观看一次视频可以增加30分钟，浏览广告5秒可以增加30分钟；网易云音乐2026年上半年的销售及市场费用由1.6亿元增至3.0亿元。

绕了一大圈，平台又开始抢免费用户了。这说明用户从来没有放弃音乐，他们放弃的是门槛太高、体验太差的听歌方式。

平台挣钱了吗？挣了，而且挣得不少。2018年腾讯音乐上市时，招股书显示它的营收大约七成来自直播为主的社交娱乐，被外界看作中国第三大直播平台。

如今结构变了，腾讯音乐2025年全年总收入为329亿元，创历史新高，其中在线音乐服务收入267.3亿元。不过增长最快的是广告、演唱会和艺人周边商品这些“副业”。

音乐人的处境就没这么好了。中国的正版化率早就超过了世界平均水平，做音乐却依然被公认很难赚钱。头部艺人靠综艺和演唱会，普通音乐人得另找谋生的办法。

网易云音乐披露，截至2026年6月底，平台注册独立音乐人超过125万名，上传曲目超过730万首。写歌的人越来越多，能靠写歌养活自己的人却没多多少。

问题的根子在商业模式上。买CD、买磁带的年代，卖出一首歌，歌手就赚一首歌的钱，是小而美的生意。流媒体把买卖变成了租赁，平台要有足够大的曲库、足够多的用户才能盈利，资本于是蜂拥而入，把本该带点手工作坊气质的行业改造成了集中的版权仓库。

歌手原本能靠作品踏踏实实赚到的钱，变成了微薄的版权分成。热搜榜上是短视频神曲，推荐位上是影视插曲，当红歌手大多出自综艺，单纯因为好听而火起来的歌越来越少。当年轻人发现唱歌养不活自己，他们不是不爱音乐，只是不得不另做打算。

好在方向正在扭转。2026年5月，市场监管总局附条件批准腾讯音乐收购喜马拉雅，"不得与在线音频播放平台版权方达成独家授权，并在规定期限内解除现有独家授权约定"是其中的限制性条件之一。

同月，由国家版权局主办的第十届中国网络版权保护与发展大会在深圳顺利举行，AI时代的数字音乐版权治理成了讨论重点。打击盗版是对的，规范独家授权也是对的，接下来要回答的是：正版之后，怎样让好音乐被更多人听到，让写歌的人活得下去。

虾米创始人王皓说过，中国只有两类音乐：流行音乐和不流行音乐。这些年慢慢变成了另外两类：能赚钱的活着，不能赚钱的死去。

中国音乐输就输在把版权当成了圈地的围墙，而不是养活创作的土壤。中国不缺音乐人才，也不缺爱听歌的人，缺的是一个更开放、更公平、更愿意为好作品让路的生态。等哪天用户愿意为体验付费，音乐人能靠作品吃饭，下一个周杰伦才有机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