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个奇怪现象：乡镇卫生院除了没有病人，真的其他什么都有？

每年11月到12月，是各地给基层医疗交年度答卷的时候。今年4月，国家卫健委和国家中医药局部署了为期三年的医疗质量改善行动，中心乡镇卫生院是首批对象，年底前要把质量管理制度建起来、转起来。

网上流传一句调侃，乡镇卫生院楼新、设备新、药也全，就差病人。我们翻了今年8月发布的2025年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发现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门诊和住院两组截然相反的数字里。

先看门诊，一点也不冷清。2025年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诊疗人次达到56.5亿，其中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村卫生室合计41.9亿人次，较前一年多出2.1亿。

量血压、配慢病药、打针换药，老百姓还是习惯就近解决。住院这头就是另一番光景。2025年全国入院人次比上年少了1281.3万。

据健康界引述公报，乡镇卫生院的病床使用率只在五成上下，而同期全国医院病床使用率是78.0%，公立医院更高，达到83.7%。机构和床位也在收缩。

2025年末全国乡镇卫生院33126个，比上年少了208个，床位142.8万张，减少7.3万张，主要是行政区划调整后一些卫生院合并了。有意思的是，卫生人员反而增加了1.5万人，达到169.8万。

床位往下减，人员往上加，这个变化值得多说两句。我们的理解是，基层正在从拼床位规模，转向拼服务能力。

病床空着没意义，把有限的力量用在门诊、慢病随访和家庭医生上，对农村居民反而更实用。病人为什么不愿在乡镇住院？道理并不复杂。

这些年村村通了公路，不少家庭也添了小汽车，去县城看病用不了多久。很多老人生病后，拿主意的是在外打工的子女，花点钱去县医院图个放心，几乎成了默认选项。

这种分流在数据里很明显。健康界援引的全国数据显示，2025年1月到5月，基层医疗机构出院人次同比下降14.4%，一级医院住院量降幅超过20%。

病人还在，只是流向了县级、市级大医院。设备的问题，难在会用的人。

硬件靠项目资金可以很快配齐，2025年国家还出台了乡镇卫生院医用装备配置标准，按通用和专用分类规定了配置品目。可机器转起来，还得有人能读片、能下诊断，这恰恰是很多卫生院的短板。

人才这道坎更难迈。国家从2010年起实施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学生免费读完五年医学，要回签约的乡镇卫生院服务6年。

一项汇总29篇研究、覆盖12928名定向生的分析发现，6年期满之后愿意续约的只有17.5%。留不留得住，和家乡关系很大。

第一财经报道的一项五年跟踪数据显示，签约回家乡乡镇卫生院的毕业生，留任率是41.77%，签到外地的只有31.69%。招生地和就业地对不上，年轻医生心里就很难生出归属感。

人留不住，又会形成一个怪圈。病人少，医生练手的机会就少，本事越来越生，年轻人更想往大医院走。医生走了，群众更不放心，病人又少一截。

这个圈单凭卫生院一己之力很难打破，需要外力推一把。钱的压力也不小。

健康界梳理的案例显示，黄冈市卫健委2023年的一份答复提到，当地乡镇卫生院负债接近27亿元。湖南攸县到2023年底，27家乡镇卫生院债务总额过亿，人均负债超过10万元，日常运转相当吃力。

这笔账有历史渊源。2009年新一轮医改启动后，基层医疗机构推行国家基本药物制度，药品不再加价销售，靠卖药补贴运转的老路走不通了。

2011年国务院部署化解基层债务，管的是2009年以前形成的旧账，新的缺口后来又慢慢积累起来。即便困难重重，乡镇卫生院也不能关。

2025年末全国还有56.0万个村卫生室，比上年减少1.1万个，卫生院是县医院和村卫生室之间的那道桥。守在农村的多是老年人和留守儿童，真要撤掉，看个小病都得跑几十里路。

出路正在一点点摸索。2023年底，国家卫健委等部门印发指导意见，全面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

县医院牵头，人员、设备和技术往下沉，不少地方让片子在乡镇拍、报告由县医院出，群众在家门口就能拿到靠谱的诊断结果。激励机制也在改。

安徽濉溪县把医保结余资金按县、乡、村6比3比1分配，基层多干多得，医生的积极性就上来了。我们觉得，只要让扎根乡镇的医生看得到收入和前途，人才外流的势头就能慢慢放缓。

功能也在转向。2025年末我们国家60周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

农村老人慢病多、康复需求大，把闲置的病床改成康复和医养结合床位，比硬撑着收治急重症更对路。儿科也是一块短板。

国家卫健委2026年的为民服务实事里，有一项是新增1000家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提供儿童常见病、多发病诊疗服务。孩子发烧咳嗽不用再往县城跑，对农村家庭来说是实打实的方便。

回到标题那个问题，乡镇卫生院并不缺病人，门诊量年年在涨，缺的是让病人愿意住下来的底气。设备已经到位，接下来要补的是人、是信任、是可持续的运转机制。

这场年度评估，我们希望看到的是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