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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窗户上映着办公室惨白的灯光。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手指停在鼠标上,最终还是没点"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
妻子林心雨发来消息:"明天回我爸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结婚三年,回娘家吃饭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岳父岳母待我客气,客气到让人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岳父,每次见面,眼神里总带着点打量和失望。
我关掉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栋楼里的人早就下班了,留下来加班的,也就我这种"小职员"。
这个称呼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妻子问我做什么工作,我含糊地说"省里的,做行政"。她也没细问。后来岳父岳母问起,妻子就说我是"省里某个部门的小职员"。
我没纠正。
有些事,不说清楚,反而简单。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收拾明天要带回娘家的东西。她把一盒茶叶放进袋子里,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早点出发,我妈说中午包饺子。"
"好。"我应了一声。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我:"你能不能……表现得积极一点?我爸妈好歹也是你长辈。"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上次我爸问你工作的事,你就'嗯嗯啊啊'糊弄过去了。他们会觉得你这个人没上进心。"她的语气有点急,"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哪怕编也编点有意思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
妻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闭上眼睛,脑子里总是会想起岳父那张严肃的脸。他是做企业的,白手起家,在本地很有名望。他大概觉得女儿嫁给我这种"没出息"的人,是种委屈。
我其实可以解释。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换了件新买的米色大衣,化了淡妆。她催我快点,说路上可能会堵车。我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突然有点心疼。
她其实一直夹在中间,挺难的。
车开到岳父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认出了妻子的车,直接放行。这是本地最好的小区之一,岳父在这里买了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
停好车,妻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头看我:"待会儿别老不说话,知道吗?"
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转身朝楼道走去。我提着那袋茶叶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
电梯里很安静。妻子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问我:"你说我爸会不会又问你工作的事?"
"可能吧。"
"那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看情况。"
她没再问,电梯门开了。
走到岳父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妻子愣了一下:"家里有客人?"
01
门从里面打开了。
岳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慌张:"小雨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看见我,笑容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跟着妻子进屋,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正跟岳父说着什么。岳父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手里端着茶杯。
看见我们进来,那个男人停下话头,站起身。
"王总,那我就先走了,您好好考虑考虑。"他冲岳父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岳父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妻子,语气缓和下来:"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妻子走过去坐在岳父旁边,"爸,刚才那人谁啊?"
岳父摆摆手:"生意上的事,你不用管。"
他看向我,眼神又变得疏离:"小陈也来了。"
我点点头:"爸。"
这声"爸"叫得有点僵硬。岳父"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岳母从厨房出来,打圆场:"都坐,我去做饭,中午包饺子。小雨,你过来帮我择韭菜。"
妻子看看我,又看看岳父,站起身跟岳母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和岳父两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说话。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岳父忽然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抬起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我,"升职了?还是加薪了?"
"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小陈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为以后打算打算。小雨跟着你,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但总得有个奔头吧?"
我点点头,没接话。
"你在省里哪个部门?"他又问。
"……行政部门。"
"具体呢?"
我顿了顿:"做些文字工作。"
岳父皱起眉:"这么含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得太清楚,就露馅了。不说清楚,他又觉得我在敷衍。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妈,那个酱油呢?"
岳母应了一声,话题总算岔开了。
岳父没再追问,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堵。
其实我能理解他。
女儿嫁人,父母总希望对方有出息。而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职员",配不上他女儿。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岳母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但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大概是心疼女儿嫁得不好。妻子低着头吃饺子,一句话也不说。
岳父吃了几个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饭后,妻子跟岳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和岳父又回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陪着,气氛尴尬得让人想逃。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岳父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副象棋:"老王,来两盘?"
岳父笑了:"老张啊,进来进来。"
那个被叫"老张"的男人进了屋,跟岳母打了个招呼,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
"我女婿。"岳父随口介绍了一句,然后指指我,"小陈,这是张叔叔,我老朋友了。"
我站起来:"张叔好。"
老张笑着点点头,也没多问。
两个人在茶几上摆开棋盘,开始下棋。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掏出手机看。
下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又响了。
这次岳母去开的门。
门打开,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王总在家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那个声音……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拿公文包的年轻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
本市的市长,赵启明。
02
赵启明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岳父握手:"王总,不好意思,冒昧打扰。"
岳父连忙起身:"赵市长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他转头看向正在下棋的老张:"老张,要不咱们改天再下?"
老张也识相,站起来收棋子:"行,那我先走了。"
岳母赶紧去倒茶,客厅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市长怎么会来岳父家?
赵启明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跟岳父说起了正事。
"王总,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市里已经通过初审了,具体细节还得再商量商量。"
岳父笑着应:"好好好,那就麻烦赵市长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我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大概跟岳父的公司有关。
妻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市长,愣了一下,小声问岳母:"妈,这谁啊?"
岳母压低声音:"赵市长,你爸生意上认识的。"
妻子"哦"了一声,也不敢多问,坐到我旁边。
她碰碰我胳膊,小声说:"你看,我爸认识市长呢。"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要是能认识这种人就好了,说不定工作上也能有帮助。"
我没接话。
赵启明和岳父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他又看了我两眼,都很克制,只是眼神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但他没说话,我也不能主动开口。
终于,赵启明起身告辞:"王总,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聊。"
岳父把他送到门口,客气地说了一堆场面话。
门关上,岳父回到客厅,脸上还带着笑。
岳母问:"谈得怎么样?"
"还行。"岳父坐下,端起茶杯,"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来,公司今年业绩就稳了。"
妻子有点兴奋:"爸,您现在关系网真厉害,连市长都认识。"
岳父摆摆手:"哪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做生意嘛,朋友多条路。"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妻子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妈,我帮您收拾一下茶几吧。"
那天下午,我和妻子在岳父家待到傍晚才离开。
路上,妻子一直在说市长的事。
"你说我爸怎么认识市长的?是不是以前有什么合作?"
"可能吧。"我开着车,随口应着。
"你在省里工作,应该也有机会认识这种人吧?"她忽然问。
我顿了一下:"我就一个小职员,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那你也可以努力啊。"她的语气有点急,"你看我爸,白手起家,现在市长都要给他面子。你要是能像我爸一样有出息,多好。"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逼你。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车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失望,但有些事,我没法解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想赵启明出现在岳父家的事。市长亲自登门,而且还谈项目,这事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第二天上班,我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岳父公司的资料。
王建国,本地知名企业家,旗下有一家建材公司,主要做工程项目。公司规模不算大,但这几年发展很快,拿下了不少政府工程。
我盯着屏幕上的资料,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政府工程,市长亲自过问,这里面……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同事老李探进头来:"组长,明天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
"还没,下午给你。"我说。
"行。"老李关上门走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岳父公司的资料保存下来,然后打开工作文件。
有些事,不能想太多。
但接下来的一周,岳父家那边越来越不对劲。
妻子说,这几天家里老有人来访,都是生意上的人。岳父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电话都接不过来。
"我爸说最近有个大项目要谈,忙完这阵就好了。"妻子在电话里说,"对了,他让咱们这周末再回去一趟,说有事要说。"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有种风暴来临前的感觉。
03
周末,我和妻子又去了岳父家。
这次刚进门,我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岳母脸色有点憔悴,岳父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怎么了?"妻子走过去问。
岳父摆摆手:"没事,一点小麻烦。"
"什么小麻烦?"
"公司的事,你别管。"岳父语气有点重。
妻子被噎了一下,没再问。
我坐在旁边,看着岳父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果然,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岳母去开门,这次进来的是赵启明。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进门就跟岳父握手:"王总,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
岳父连忙起身:"赵市长,您来了。快坐快坐。"
赵启明坐下,目光又扫到我身上。
这次,他的眼神停留了更久一点。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王总,那个项目的事……"赵启明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岳父注意到他的眼神,回头看看我,然后对妻子说:"小雨,你带小陈去阳台转转,我跟赵市长谈点事。"
妻子愣了一下:"哦,好。"
她拉着我起身,走向阳台。
我跟着她出去,但心里清楚,赵启明是不想让我在场。
阳台上,妻子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小声说:"我爸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可能吧。"
"你说会不会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她有点担心。
我没回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客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和妻子走回去,看见赵启明正在告辞。
"王总,那就这样,您再考虑考虑。"赵启明说。
岳父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赵启明转身朝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这位是……"
岳父随口说:"我女婿,小陈。"
赵启明"哦"了一声,然后问:"小陈在哪儿工作?"
我还没开口,妻子抢先说:"他在省里,做文字工作的,一个小职员。"
赵启明盯着我,没说话。
空气好像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小职员……是吗?"
我点点头:"是。"
他又看了我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岳父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岳母走过去:"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人家就是来打个招呼,具体的一个字都不肯说。"岳父烦躁地挥挥手,"算了,不说了。"
妻子看看岳父,又看看岳母,小声问:"到底怎么了?"
岳母摇摇头:"没事,你爸自己能处理。"
那天中午,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
岳父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在抽烟。岳母也心不在焉,妻子想活跃气氛,说了几句话,都没人接。
吃完饭,岳父去书房打电话了。
我和妻子坐在客厅里,能隐约听见他在里面跟人争论什么,语气很激动。
妻子握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别瞎想。"我安慰她。
"可是你看他今天的样子……"
我正想说什么,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
岳父走出来,脸色铁青。
"小雨,你们先回去吧,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妻子站起来:"爸……"
"听话,先回去。"岳父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只好离开。
下楼的时候,妻子一直在哭。
"我爸肯定出事了,肯定是。"她哭着说,"怎么办啊?"
我把她搂在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赵启明的声音。
"陈组长,方便见个面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抹眼泪的妻子。
"不太方便。"我说。
"那明天,老地方,上午十点。"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妻子抬起头:"谁的电话?"
"单位的。"我说,"明天要加班。"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约定的地点——市政府附近的一家茶楼。
赵启明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脸上没有笑容:"陈组长,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什么事。"赵启明开门见山。
"王建国的项目?"
"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岳父的公司,这两年拿了不少政府工程,有些手续……不太合规。"
我没说话。
"本来这事也不算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赵启明放下茶杯,"但现在上面要查,我也没办法。"
"省里要查?"
他点点头:"你们督察组不是一直在查工程腐败吗?这次轮到我们市了。"
我心里一沉。
"你岳父的公司,在重点名单里。"赵启明看着我,"陈组长,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就不怕查出问题?"
"有问题就该查。"
赵启明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失望:"陈组长,你就一点都不想……护着你岳父?"
我抬起头,看着他:"赵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我就是提醒你一声,督察组这次来,动静不会小。你岳父的公司如果真有问题,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赵启明站起来,"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岳父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我点点头。
"那你最好尽快告诉他。"赵启明说,"不然到时候,场面会很难看。"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包厢里,盯着桌上的茶杯,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跟妻子说?该怎么跟岳父说?
我掏出手机,看着妻子发来的消息:"老公,我爸今天又接了好几个电话,他好像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那天下午,我回到单位,把岳父公司的资料调了出来。
越看,心越凉。
王建国的公司这两年拿的项目,至少有三个存在明显的程序违规。其中一个项目,招标过程根本没走公开程序,直接就给了他。
这要是查起来,问题不小。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的资料,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把这些资料上报,岳父肯定会出事。
如果压下来不报,我就是失职,甚至是包庇。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工作这么难做。
手机又响了。
妻子打来的。
"老公,我爸让咱们今天晚上回去,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好害怕。"
"别怕,我陪你。"
"你说我爸会不会……会不会出事?"
我闭上眼睛:"不会的。"
但我知道,这是在骗她。
晚上,我和妻子又去了岳父家。
这次,岳父的脸色比上次更差。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一大截,都没弹。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小雨,你过来。"他说。
妻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岳父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最近可能……会有点麻烦。"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公司的事,上面要查。"
妻子脸色一白:"查什么?"
"一些……手续上的问题。"岳父摆摆手,"你不用管,爸会处理。"
"能处理好吗?"
"应该……可以吧。"岳父说得很没底气。
妻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爸,你怎么会……"
"别哭。"岳父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哭什么,事情还没那么严重。"
他说着,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小陈,你在省里工作,认不认识什么人?能不能……帮忙说说话?"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妻子也看向我,眼里带着期待:"老公,你试试?"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我……我就一个小职员,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岳父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就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算了,不为难你了。"
妻子急了:"爸,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岳父站起来,走向阳台,"你们先吃饭,我想静一静。"
那顿饭,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岳母一直在抹眼泪,妻子抱着她,也在哭。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吃完饭,妻子拉着我去了她以前的房间。
门一关上,她就崩溃了。
"你就不能帮帮我爸吗?"她哭着说,"你好歹也在省里工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真的……"
"你就是不上进!"她打断我,"你看看你,结婚三年了,还是个小职员!我爸出事了,你连句话都说不上!"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了……"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想伸手去扶她,她推开我:"你别碰我!"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她终于哭累了,靠着床沿坐着,眼睛红肿。
"你出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走出房间,岳父还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回头看见我,冷笑了一声:"小陈,你也别怪小雨说话难听,她就是急了。"
"我理解。"
"理解?"岳父走过来,盯着我,"你理解什么?你一个小职员,能理解什么?"
我没说话。
"算了。"他摆摆手,像是放弃了,"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手机一直在响,都是妻子打来的,我没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黑漆漆的窗户,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一直隐瞒身份,就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可现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单位的电话。
"陈组长,明天上午九点,督察组全体会议,讨论下一步工作安排。"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闭上眼睛,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05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主题就是关于本市工程项目的督察。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前,组里的副组长正在念名单:"……重点督察对象包括:远大建设、华泰工程、王氏建材……"
我听到"王氏建材"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是岳父的公司。
"这几家公司在近两年承接的政府工程中,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程序问题。"副组长继续说,"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查清楚这些项目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
有人问:"时间定了吗?"
"下周开始,预计三周时间。"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盯着那份名单发呆。
王氏建材赫然在列,而且是重点督察对象。
我掏出手机,看着妻子昨晚发来的消息:"老公,我爸今天又找了好几个朋友帮忙,但都没用。怎么办啊?"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
接下来几天,岳父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
妻子每天都在哭,说岳父被约谈了好几次,公司账目全被调走了。岳母急得血压都升高了,住进了医院。
"老公,你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妻子在电话里哭着问。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
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岳父的电话。
"小陈,你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疲惫。
我到岳父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开门的是岳父,他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显得昏暗。
岳父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点上一根烟。
"小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他吸了口烟,"小雨这几天情绪不好,你多担待点。"
"我知道。"
"她嫁给你,我一直觉得……委屈了她。"岳父看着我,"你一个小职员,没什么出息,但至少人还老实。我本来想着,只要你对她好,别的我也不多要求了。"
我没说话。
"但现在……"他叹了口气,"我出事了,她跟着你,日子肯定不好过。你要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可你……"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没用。"我低下头。
"我不是怪你。"岳父摆摆手,"我就是想说,以后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照顾好小雨,别让她受苦。"
我抬起头,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他苦笑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岳父忽然叫住我:"小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回过头。
"你到底在省里做什么工作?"他盯着我,"你别骗我,你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小职员。"
我愣住了。
"那天赵市长看你的眼神,我都看见了。"岳父走过来,"他认识你,而且对你很忌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岳父皱了皱眉,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启明,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王总。"赵启明的脸色很严肃,"不好意思,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岳父脸色一白:"这是……"
"你公司涉嫌的几个项目,我们需要了解情况。"赵启明说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那……那好吧。"岳父转身去拿外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的情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岳父穿好外套,跟着那几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绝望:"小陈,帮我照顾好小雨。"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岳母。
我冲进卧室,看见岳母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我赶紧拨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妻子也赶到了。
她看见被抬上担架的岳母,整个人都崩溃了:"妈!妈!"
我拉住她:"别急,医生会救她的。"
"我爸呢?我爸去哪儿了?"她哭着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他被带去调查了。"
妻子愣住了,然后猛地推开我:"都是你!都怪你!你要是有本事,我爸怎么会出事?我妈怎么会住院?"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岳母。
妻子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别过头去。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戴着氧气面罩的岳母,心里很难受。
"医生怎么说?"我问。
"急性心梗,抢救及时,暂时稳定了。"妻子的声音很冷,"但是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我点点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妻子忽然开口:"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我受够了。"她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我爸出事,你帮不上忙。我妈住院,你还是帮不上忙。我要你有什么用?"
"小雨……"
"别叫我!"她站起来,"我现在看见你就烦。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病房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启明正靠在墙边等我。
"陈组长,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谈什么?"
"你岳父的事。"赵启明走过来,"他的公司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我作为市长,必须配合调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作为督察组长,可以决定这个案子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赵启明看着我,"我不是让你包庇,我只是想说,有些事,可以从轻处理。"
我盯着他,没说话。
"你岳父现在被扣着,如果查出大问题,至少三年起步。"赵启明说,"但如果只是程序违规,罚款整改,也就过去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公事公办。"赵启明笑了笑,"但是在公事公办的范围内,给你岳父留条活路。"
我沉默了几秒钟。
"陈组长,你仔细想想。"赵启明拍拍我的肩膀,"你岳父要是进去了,你岳母这个身体,能撑多久?你妻子……她还能原谅你吗?"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单位的电话。
"陈组长,督察工作下周一正式开始,名单和资料都准备好了,等您签字。"
我握着手机,手在颤抖。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坚守原则,还是保护家人?
我睁开眼睛,转身朝病房走去。
推开门,妻子正坐在病床边,握着岳母的手,低声哭泣。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恨意。
"我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雨,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不想听……"
"我不是小职员。"我打断她,"我是省督察组的组长。"
妻子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
"你……你说什么?"妻子盯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是督察组组长。"我重复了一遍,"这次来查你爸公司的,就是我们组。"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爸会出事?"
"我……"
"你早就知道!"她站起来,声音尖锐,"你早就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看着我爸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她的眼泪掉下来,"你告诉我,是怎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骗了我三年!"她指着我,手在颤抖,"三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出息的小职员,我爸妈也这么以为!你就看着我们看不起你,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我没有……"
"你滚!"她推我,"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雨……"
"滚啊!"她尖叫起来。
护士冲进来,拦住她:"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我转身走出病房,身后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廊的尽头,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我以为坦白了会好一点。
但现在看来,只会更糟。
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岳父的声音。
"小陈……是你吗?"
"是我。"
"我听说……你是督察组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你要查我?"
我闭上眼睛:"对不起。"
"呵……"岳父苦笑了一声,"难怪赵市长那么怕你。难怪你什么都不说。"
"爸……"
"别叫我爸。"岳父打断我,"你现在是来查我的,不是我女婿。"
"我……"
"算了,不说了。"岳父的声音很疲惫,"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不怪你。但是小雨……你要照顾好她。"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双手里。
这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