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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的茉莉花浇水。
"陈女士,有客户想看房,今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我要去接老公下班。结婚六年,这个习惯从没断过。哪怕他公司离家开车只要二十分钟,我也习惯在他下班前十分钟出发,在公司楼下等他。
"四点半以后可以吗?"我问。
"那四点半,您看行吗?客户是全款,很有诚意。"
挂了电话,我继续浇花。茉莉是去年春天栽的,老公说他喜欢这个香味。现在长得很好,阳台上满是细碎的白色花朵。
手机又响了。
是小姑子林婉婷发来的微信。
"嫂子,我20个同学要来杭州玩,今晚住你那大平层哈!我跟他们说了,我哥在杭州有套200平的江景房,他们都羡慕死了。你今天把客房都收拾一下,我们晚上七点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有水珠,是刚才浇花溅上的。我擦掉水珠,那行字还在那里,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我觉得陌生。
我没有立刻回复。
把花洒放回原处,我走进主卧。床是我挑的,米白色的床品是我每周末手洗的。衣帽间里,老公的衬衫按颜色排列,都是我熨烫好挂起来的。
这个家,每一寸都是我在打理。
我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敲字。
"太不巧了,大平层刚挂网出售,今天下午中介要带人来看房。"
发送。
我坐在床边等。
大概过了三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婆婆。
"小艺啊,婉婷说你要卖房子?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
我看着窗外。江景房,视野确实很好。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钱塘江大桥。
"妈,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卖不卖,应该不需要跟家里商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婉婷不过是带同学来住一晚,你至于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没说话。
"你等着,我现在就让子谦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坐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里的茉莉花香飘进卧室。
这个味道,我曾经以为自己会闻一辈子。
01
老公林子谦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
我没接。
不是赌气,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通电话响起的时候,我还是接了。
"小艺,怎么回事?"林子谦的声音里有压抑的不耐烦,"婉婷说要带同学来住,你就说房子要卖?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没开玩笑,"我说,"房子确实挂出去了。上周就挂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我重复了一遍刚才对婆婆说的话。
"我是你老公!"林子谦几乎是吼出来的,"结婚六年,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你的房子?"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粗重的呼吸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有多久没听过他这么激动地跟我说话了?
好像从来没有。
我们的婚姻太平静了。平静到我以为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子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来的?"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婚前财产。首付150万是我爸从老家房子抵押贷款的钱,后来的贷款是我自己还的。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林子谦的语气软了一点,"但是我们是夫妻,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再说这些年你没上班,家里开销不都是我出的?"
我笑了。
真的笑出了声。
"你出的家里开销,"我慢慢说,"每个月生活费五千块。房贷每月一万二,物业费水电费一个月两千多,这些都是我用我婚前的存款在还。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子谦沉默了。
"我爸去年查出肺癌,治病花了四十多万。我妈照顾他一年,腰椎间盘突出做了手术。这些钱都是我出的,从我卖掉老家房子的钱里出的。"我的声音很平,"你们家婉婷上个月换新手机,找我借了一万五,说好月底还,到现在还了吗?"
"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是你妹妹,"我说,"所以她现在理直气壮地要带二十个人来住我家,连问都不问一声。"
"小艺,你变了,"林子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受伤的语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想起六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确实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五千块,但我觉得够了。因为我有这套房子,我爸妈说,这是留给我的底气。
林子谦大我三岁,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在一家国企上班,工作稳定,人也老实。我妈见过他之后说,这小伙子不错,踏实。
我们恋爱三个月就结婚了。
结婚后我才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他每个月工资八千,要给家里三千。
我说没关系,我自己也能挣钱。
后来婉婷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待业。婆婆说,让她来杭州散散心。
她在我家住了三个月。
再后来,婆婆说想来杭州养老,杭州空气好。
她也搬来了,说是帮我做家务。
我那时候刚怀孕,工作压力大,早孕反应严重。婆婆说,你就别上班了,在家养胎。
我休了产假。
孩子没保住。
怀孕四个月,突然出血,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医生说,孕妇情绪波动太大,要注意休息。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婆婆和婉婷在客厅里讨论要不要把次卧的榻榻米换成床,声音很大。我当时在主卧躺着,听见婉婷说:"这房子要是再大点就好了,我住这个房间总觉得压抑。"
婆婆说:"等以后有钱了,让你哥再买一套大的。"
婉婷笑:"哥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嫂子家这套房子还是嫂子爸妈给的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自己买得起。"
她们大概忘了,隔音不好,我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叫林子谦。他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妈说怀孕的人就是爱胡思乱想。
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
失去那个孩子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林子谦说,要不你就别上班了,反正我养得起你。
我答应了。
因为我确实没力气再工作了。
这一待,就是五年。
"小艺,你还在听吗?"林子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房子真的要卖?"
我看着窗外的江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对岸的灯陆续亮起。
"子谦,我累了。"我说。
"你累什么?在家待着,又不用上班,每天就是做做饭收拾收拾房间,这还累?"他的语气里又有了不满,"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有多辛苦吗?"
我没再说话。
"行了,你先别卖房子,"林子谦妥协了,"婉婷那边我去说,让她换个地方住。这总行了吧?"
"嗯。"
"那我晚上早点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他挂了电话。
我继续坐在床边。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没开灯。
黑暗里,我想起刚才中介说的话:"客户全款,很有诚意。"
其实我根本没有挂房子出售。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试探如果我说要卖这套房子,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我知道了。
02
林子谦晚上八点才到家。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平时都是八点半到家,说是要加班。
我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妈呢?"他进门换鞋的时候问。
"下午回老家了,"我说,"说是你爸胃不舒服,她回去看看。"
这是真的。婆婆确实下午走了,不过不是因为公公胃不舒服,是因为我在电话里说了那句"房子是我的"之后,她说住不下去了。
林子谦"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提起婉婷的事。
"婉婷那边我说了,让她换个酒店住。她说知道了。"
"嗯。"
"小艺,"他放下筷子,"今天的事,我承认是我妈和婉婷考虑不周。但你也不该那么说话,什么叫房子要卖?你知道我妈听了多难受吗?"
我低头喝汤。
皮蛋瘦肉粥,他最爱喝的。我熬了一个小时,米粒都化开了。
"我就是随口说说。"我说。
"随口说说?"林子谦的语气又硬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公司被我妈一顿电话,差点在同事面前丢脸?"
我抬起头看他。
这六年,他好像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没有以前分明了,下巴那里有了一点赘肉。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
"算了,"他叹了口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确实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也要理解,我妈和婉婷她们,也不是故意的。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点点头。
"所以以后这种事,你先跟我说,我来处理,行吗?"他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要商量。"
他的手很温暖。
就像六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时一样。
那时候我们在西湖边散步,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小艺,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我当时心动了。
一个男人说想照顾你一辈子,哪个女人能不心动呢?
"子谦,"我听见自己问,"这个房子,你有没有想过要?"
他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叫我想不想要?"他松开我的手,"这是咱们的房子。"
"可是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他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站起来。
"我去书房工作会儿。你早点睡。"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三菜一汤,他只吃了一碗饭。
还剩很多。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婉婷发来的语音。
"嫂子,我哥跟我说了,你不方便是吧?那行,我们住酒店。不过嫂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房子加上我哥的名字?毕竟你们是夫妻,这样分那么清楚,是不是不太好?我妈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感情有问题呢。"
我没回复。
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我给中介发了条微信。
"李经理,房子不用看了,我再考虑考虑。"
李经理很快回复:"好的陈女士,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不过我得提醒您,现在这个地段这个价位,很抢手的。"
我打字:"我知道,谢谢。"
收起手机,我去主卧洗澡。
站在花洒下,我突然很想哭。
但是没哭出来。
这些年我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林子谦十一点多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以为我睡着了,动作很轻。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小艺,"他突然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我没动。
"如果有,你说出来,"他继续说,"别憋着。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好好睡吧。"
再后来,他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了。
我睁开眼睛。
窗外的江景在夜里看不清,只有对岸零星的灯光。
我想起下午接到婆婆电话之前,我在阳台浇花。
茉莉花开得很好。
可是我突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养茉莉了。
是我喜欢,还是他喜欢?
03
第二天早上,林子谦走得很早。
他说公司有个重要会议,要提前到。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他坐在餐桌前匆匆吃了几口,就拎包出门了。
"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他在门口说,"你别等我吃饭。"
"好。"
门关上后,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吃完早饭,收拾好厨房,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茉莉花的香味还在。
我拿起手机,翻看和婉婷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昨天她发的那条语音。再往上翻,全是她找我要钱、要东西、或者让我帮忙的消息。
"嫂子,我看中一个包,三千多,能不能借我点钱?"
"嫂子,我朋友要来杭州玩,能在你家住两天吗?"
"嫂子,你那件米色大衣能不能借我穿穿?我有个面试。"
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每次她说完,我就转账、就答应、就把东西快递过去。
因为林子谦说,婉婷还小,要让着她。
可是婉婷今年已经25岁了。
我25岁的时候,已经结婚,已经开始一个人承担房贷。
我继续往上翻。
聊天记录翻到两年前,有一条她发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是她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的合影,配文是:"我哥在杭州有套大平层,江景房,200多平,随时欢迎姐妹们来玩~"
下面有人评论:"你哥好有钱啊!"
她回复:"还行吧,主要是我嫂子家有钱哈哈哈。"
我盯着那个"哈哈哈"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小艺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今天不回杭州了,你爸这边确实不太舒服,我要多待几天。"
"好的妈,您照顾好身体。"
"嗯,"她顿了顿,"昨天的事,是我和婉婷不对。我们也是太把你当自己人了,才没想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婆婆的语气松了一点,"不过小艺,我还是想跟你说,房子的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上子谦的名字?"
我没说话。
"你们是夫妻,这样分那么清楚,真的不好。而且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比如说你生病了,或者......"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妈,我才29岁。"我说。
"我知道你年轻,我就是打个比方,"婆婆说,"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你把房子加上子谦的名字,以后就算真有什么事,你也有个保障,不是吗?"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房子归林子谦,对我来说,是保障,还是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妈,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好好,你考虑,"婆婆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里的房产证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当时是为了办理一个业务。
红色的房产证,上面只有我的名字:陈艺。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房屋坐落:杭州市江干区某某路某某号。
建筑面积:198.52平方米。
权利人:陈艺。
没有其他人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我爸跟我说:"小艺,这房子是你的退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记住,你有地方可以回。"
我当时觉得爸爸多虑了。
我和林子谦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会需要退路呢?
现在想想,爸爸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艺?"爸爸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还算有精神。
"爸,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咳嗽。医生说问题不大,你别担心。"
"嗯,"我犹豫了一下,"爸,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当初您为什么坚持让那套房子只写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艺,"爸爸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
"你骗不了我,"爸爸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爸爸听完,又沉默了很久。
"小艺,"他最后说,"那房子是你妈和我砸锅卖铁给你买的。当时我就想,这房子必须只能是你的,谁都动不了。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结婚后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了男方家,最后过得不好,想走都走不了。"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不是说子谦不好,"爸爸继续说,"但是人心会变。我不想你将来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知道了爸。"
"你记住,"爸爸的声音很坚定,"那房子千万别加别人名字。不管是谁,都不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子谦发来的微信。
"晚上我妈想跟你视频聊聊,你晚上八点在家吗?"
我回复:"在。"
他发了个OK的表情。
然后又补了一句:"态度好点,别让我妈难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什么叫"态度好点"?
难道昨天是我态度不好吗?
我想回复,但最后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
算了。
晚上八点,视频电话准时打来。
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林子谦也在旁边。
"小艺,"婆婆笑着说,"我跟子谦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谈谈房子的事。"
我点点头:"妈您说。"
"是这样的,"婆婷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和子谦爸爸年纪大了,想在杭州养老。但是你也知道,杭州房价太贵了,我们买不起。所以我们想,你那套房子这么大,要不你加上子谦的名字,就算是我们给你们的养老钱了。以后房子一半是子谦的,我们住着也安心。"
我愣住了。
"这样对你也好,"林子谦接过话,"你一个人名下有这么大的房产,将来要是我们有了孩子,过户还要交很多税。现在加上我的名字,以后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多方便。"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脑子里突然很乱。
"我...我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家是不是?觉得子谦配不上你?"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子谦也皱起眉,"小艺,你今天必须给个明确的答复。"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们,突然感觉很累。
非常累。
"我今天状态不好,"我说,"改天再说行吗?"
说完,我直接挂了视频。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我关机了。
04
关机之后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江对面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凌晨两点,我开机了。
手机里有38个未接来电,47条微信消息。
林子谦的、婆婆的、婉婷的,甚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条一条看。
婆婆:「小艺,你怎么挂电话?妈是为你好,你怎么不懂呢?」
林子谦:「你什么意思?跟我妈说话也能说挂就挂?你越来越过分了!」
婉婷:「嫂子,我哥说你把我妈气哭了,你能不能成熟点?不就是个房子吗,至于吗?」
还有几条是婆婆让婉婷发来的:「你爸身体不好,你还要气他,你安的什么心?」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迷迷糊糊去开门,林子谦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还知道开门?"他推开我走进来,"一晚上不接电话,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小艺,我今天必须跟你把话说清楚,"林子谦坐在沙发上,"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
"那房子的事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盯着我,"就是加个名字,你为什么死活不愿意?"
我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是我六年前决定托付终身的人。
"子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跟我结婚,是不是因为这套房子?"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胡话?"
"你追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有这套房?"
"小艺,你到底怎么了?"林子谦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是知道,"他说,"但那又怎么样?知道你有房子,难道就不能真心喜欢你吗?"
"那为什么这六年,你从来没提过要在房产证上加你的名字,偏偏现在提?"
"因为现在时机合适了!"林子谦的声音大起来,"我们结婚六年,没有孩子,你整天在家也不上班,我在外面挣钱养家,我有什么错?"
"我在家是你让我辞职的。"
"我让你辞职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而且这些年你在家,吃的用的不都是我的钱?"
我笑了。
"你的钱?"我说,"子谦,你每个月给我五千块生活费,房贷一万二,物业水电两千多,这些钱是我自己的存款在付。你的钱,你给过这个家多少?"
"那房贷也应该是我还!"林子谦的脸涨红了,"这是我们的房子!"
"可这是我婚前的房子。"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大声说,"天天说这是你的房子,你是想离婚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们俩都愣住了。
"离婚"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虚伪的表象。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缓缓开口,"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你觉得这房子应该怎么分?"
林子谦死死盯着我:"你是真的想离婚?"
"我只是假设。"
"那我也告诉你,"他的声音很冷,"如果真离婚,这房子我也有份。这六年我在外面辛苦工作,养这个家,就算房产证上没我名字,我也有权利分。"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林子谦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陈艺,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以前你多温柔啊,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呢?处处跟我顶嘴,连我妈的话都不听了。"
"可能是吧。"我说。
"你考虑清楚,"他拿起包往门口走,"如果你坚持不在房产证上加我名字,那这个婚姻也没必要继续了。"
"好。"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看着他,"如果这是你的答案,那我们就离婚吧。"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疯了吗?为了一套房子,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我要离婚,"我平静地说,"是你说的,我不加你名字,这婚就没必要结了。"
"我那是气话!"
"那我也是气话。"
我们对峙着。
过了很久,林子谦咬着牙说:"好,很好。那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律师。"
他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腿突然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要离婚?
手机响了,是婉婷。
"嫂子,你是不是疯了?我哥说你要离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自私?"
我没说话。
"你凭什么啊?"婉婷的声音很尖锐,"我哥这六年对你多好?你在家像个大小姐一样,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花钱。现在要离婚?你还要不要脸?"
"婉婷,"我打断她,"你哥这六年,给过这个家多少钱?"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个房子的房贷是谁在还吗?你知道你上个月找我借的一万五,还了吗?"
"那不都是应该的吗?你是我嫂子!"
"对,我是你嫂子,"我说,"但我不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她。
接着,我给林子谦发了条微信:"如果你真的想离婚,我们好好谈。但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这一点没得商量。"
发完,我关了手机。
这次是彻底关机。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花。
白色的花瓣上有些发黄了。
我突然想不起来,上次给它施肥是什么时候了。
05
手机关了三天。
这三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没有电话,没有人打扰。
我重新做了很多以前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把衣柜整理了一遍,把很多不穿的衣服打包;把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摆放;甚至把厨房的调料罐都擦了一遍。
到第三天下午,我开机了。
手机里有超过200条未读消息。
我没有一条一条看,直接打开微信,找到林子谦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你不开机是吧?行,你等着,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我回复:"什么时候谈?"
消息发出去,他秒回:"现在,我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
他在楼下等了多久?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单元楼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出来,推开车门下来。
三天不见,他明显憔悴了。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上车,"他说,"找个地方谈。"
我坐上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烟味。
他不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从来不抽。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江边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家咖啡馆我们来过,六年前,他第一次正式约我就是在这里。
"两杯美式,"林子谦对服务员说,然后看向我,"你还是喝美式吧?"
"好。"
咖啡上来后,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他打破沉默。
"小艺,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他的声音很低。
"是你说要离婚的。"
"我那是气话,"他揉了揉脸,"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妈和婉婷确实有时候过分了,我没有及时制止,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
这大概是他这六年来,第一次这么诚恳地承认错误。
"但是小艺,"他继续说,"我们真的要因为这个离婚吗?六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
"子谦,"我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当初追我,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有房子?"
他沉默了。
"你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他最终承认了,"我是知道你有房子。但那不是我追你的全部原因。小艺,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承认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所以这六年,你一直在等机会,等着把这房子变成你的?"
"不是这样的,"林子谦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你的房子。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应该共同拥有。"
"那为什么前五年你从来不提,偏偏今年开始反复提?"
他又沉默了。
"因为我妈说,她想在杭州买房养老,但是我们家没那么多钱。她说,你那套房子这么大,如果加上我的名字,将来可以......"
"可以怎么样?"
"可以给婉婷做嫁妆。"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下去。
"你再说一遍?"
林子谦不敢看我:"我妈说,婉婷也要结婚了,但是我们家没钱给她准备婚房。如果你那套房子有我的名字,将来可以卖掉,给婉婷买个小户型。剩下的钱,我们再买套小一点的......"
"林子谦,"我打断他,"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挣扎。
"小艺,婉婷是我妹妹。我不能不管她。"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他说,"就算卖了那套房,我们还会有新的房子。"
"用我的房子,给你妹妹买房,然后我们从头开始?"我站起来,"林子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他也站起来,声音大到引得其他客人侧目。
"一家人?"我冷静下来,"那我问你,这六年,你给过我爸妈多少钱?我爸生病的时候,你去医院看过几次?我妈做手术,你有陪过吗?"
林子谦哑口无言。
"你没有,"我说,"因为在你心里,只有你妈和婉婷才是你的家人。我和我爸妈,不过是外人。"
"我......"
"够了,"我拿起包,"我们离婚吧。"
"等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小艺,我们可以再商量。房子的事,我可以不提了。我们......"
"太晚了。"我挣开他的手。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边的风很大,我站在路边打车。
林子谦追出来:"小艺,你冷静一下......"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艺女士吗?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
我的心突然一紧:"什么事?"
"您的母亲在我院急诊,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过来。"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
林子谦扶住我:"怎么了?"
我推开他,捡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人民医院。"
"小艺,我送你......"
"不用了。"
车门关上,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她前两天还跟我通电话,说爸爸的身体好多了。
车开得很快,但我还是觉得太慢了。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急诊室外,我看到了爸爸。
他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爸......"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妈她......"
"医生怎么说?"
"在抢救,"爸爸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坐在他旁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这几天她一直说头疼,"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今天下午,她突然晕倒了......"
我握住爸爸的手。
他的手冰凉。
"都怪我,"爸爸说,"都怪我没坚持让她早点去医院。"
"不怪你爸。"
我们就这样坐在急诊室外,一直等到凌晨三点。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患者家属?"
"我是,"我和爸爸同时站起来。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但是因为出血量比较大,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具体情况要等她醒来再观察。"
我的腿一软,差点跌倒。
爸爸扶住我:"没事了小艺,你妈没事了。"
妈妈被推进ICU。
隔着玻璃,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才55岁,还那么年轻。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说:小艺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女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一定要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总这么说。
现在我懂了。
爸爸说妈妈这几天一直头疼。
是不是因为我的事,让她太担心了?
我给林子谦发了条微信:"离婚协议你准备一下,房子归我,其他我们平分。"
发完,我盯着屏幕。
他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小艺,你妈情况怎么样?我现在过来医院。"
我回复:"不用,你把离婚协议准备好就行。"
这次他沒再回复。
天亮的时候,我接到中介李经理的电话。
"陈女士,之前那个客户又来问了,您的房子还卖吗?"
我看了眼ICU里的妈妈。
"卖,"我说,"价格可以再商量。"
"好的,那我约他今天下午看房?"
"可以。"
挂了电话,我对爸爸说:"爸,我要把房子卖了。"
爸爸愣了一下:"为什么?"
"给妈妈治病。"
"不行,"爸爸摇头,"那是你的退路。"
"妈妈比退路重要。"我说。
爸爸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小艺,是爸妈拖累你了。"
"爸,别这么说,"我抱住他,"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才发现,什么是真正的一家人。
不是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才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