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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PEC2026视觉设计构建属于自己的“文化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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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都能看到APEC CHINA 2026的会标——一只舒展羽翼的鲲鹏,成为这一年深圳面向亚太、面向世界的视觉符号。21根羽翼交织环绕,承托着开放合作的愿景,也藏着属于鹏城的文化密码。作为这套会标与整体视觉系统的总设计师许礼贤,一位扎根深圳三十年的设计师,把庄子《逍遥游》里的鲲鹏意象,从古籍文字里抽离出来,转化为当代、简洁、具备国际传播力的视觉语言。

不同于大众熟悉的符号堆砌,这组视觉没有龙凤、青花瓷等常见中国元素,却一眼就能读出东方的气度与太平洋的辽阔。近日,南都记者对许礼贤进行专访,在访谈中他慢慢拆解鲲鹏背后的构思、色彩体系、创作取舍,也回溯自己从潮汕乡野走来,在深圳成长、深耕设计的漫长路径,聊起他对这座“设计之都”设计生态的观察与思考。

鲲鹏为象:以“得意忘象”,做一套面向亚太的视觉语言

南都:这次APEC会标选择鲲鹏作为核心意象,很多人第一时间会联想到深圳“鹏城”这个别称,最初的构思是怎么来的?

许礼贤:这个项目是定向邀标,只邀请国内一批资深设计师参与。接到这项任务,我第一感受是“承时代之重”的敬畏。首先,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感恩深圳这片创新的热土。所以,在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我内心不仅有敬畏,更有一种底气。它和普通商业设计完全不一样。它不是个人作品,而是代表国家、代表城市面向亚太经济体发声。为此,我迅速带领团队组建了专项设计组,成员包括合伙人张涛,以及罗嘉浩、方远等核心设计师。我们定下的基调是,所有表达都要兼顾多重维度:APEC的合作精神、中国的主张、深圳这座城市的特质,三者必须紧紧拧在一起。

鲲鹏意象来自《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本身就和海洋、远航、联结、共生有关,深圳又叫鹏城,这个意象天然契合。但我们一开始就思考,不能做成简单的符号贴标签。很多时候我们做东方视觉,很容易直接拿传统纹样、图腾往上放,那是“得象忘意”。我一直坚持的是“得意忘象”——抓住精神内核,摒弃外在固化的形象。

你看会标上21根羽翼,对应APEC的21个经济体。羽翼不是孤立分开的,它们互相融合、交织、环抱,整体朝向太平洋,姿态是开放、环抱、包容的,表达的就是共商、共享、共好,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样的内涵。鲲鹏不是高高在上、单向输出的,它是振羽向海,和周边经济体彼此呼应。



南都:除了会标图形,整套视觉系统还有专属字体、色彩体系,这部分的设计考量是什么?

许礼贤:整套视觉是一个完整系统,不只是一个logo。我们定了方正字库的专属中英文字体,和鲲鹏图形气质统一,线条干净、舒展,适配大屏、印刷、户外、短视频等各种传播场景,在国际传播里,识别性是第一位的。

色彩我们做了一套独立的色系,每一个颜色都有自己的寓意。如华章红,源自中国红的文明底色与深圳市花簕杜鹃的城市印记,承载着东方美学的基因密码。作为标志左翼的起始色,它既是太平洋西岸的地理坐标,也是中国方案的时代宣言,象征着在传承中创新的发展智慧。经纬蓝承袭APEC官方色系的空间基因,凝练环太平洋的浩渺气象。作为区域经济一体化的视觉基石,它既象征着开放包容的区域主义精神,也体现着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蓝色承诺。经纬蓝以全球视野编织“开放包容”的多边主义网络,诠释APEC推动可持续增长与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核心使命。

扩展色彩系统以“和而不同”的东方哲学为内核,构建完整的色彩生态系统。辅助色系包含三个战略层级:生态绿承载可持续发展使命,其色值经生物力学验证,符合人类对自然的原生感知;睿智蓝取自太平洋深色,象征数字创新,其光谱特性确保在数字界面的最优可读性;活力橙体现人文交流,色相选择基于跨文化色彩心理学研究。这套色彩放在一起,既有中国底色,又不会厚重压抑,契合APEC开放创新的基调。

这个项目工期提案时间很紧,只有几天,是国家级项目。我们全程要把握分寸:既要让人一眼感受到东方气质,又不能过于晦涩;要有文化根脉,又要符合国际审美,让不同经济体的人都能读懂合作的信号。很多方案容易连贯性不足,我们从图形、字体到色彩,全程一套逻辑贯穿下来。



南都:“得意忘象”这个概念,是你这次做APEC视觉最重要的方法论吗?

许礼贤:“创新东方人文精神-呈现国际当代美学”这是我们这么多年设计最核心的主张。简单就四个字——“得意忘象”:得其意,忘其形。不要停留在表面元素的复刻。龙、凤、青花瓷当然是很好的文化符号,但用得太多,很容易变成套路。我想做的设计,是哪怕画面里没有一个大家熟悉的传统符号,观者依然能感受到东方的气韵、东方的精神。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我们中国设计,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化操作系统”,像包豪斯、日本民艺那样,形成一套稳定、自洽的创作逻辑,而不是零散地拿元素拼接。APEC这套视觉,就是一次大型的实践:用当代极简的设计语法,转译东方人文精神。

扎根深圳三十年:从包装设计到国家形象项目,在作品里持续转译东方

南都:聊完APEC,我们回头看你的路径,你是潮汕人,后来扎根深圳,能不能讲讲你的入行经历?

许礼贤:我从小在潮汕长大,潮汕的乡土文化是我最早的底色。宗族祭祀、工夫茶,儒释道交融,还有韩愈、王阳明心学在这片土地留下的影响,它不是书本上的理论,是日常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让我从小对天地、对传统有敬畏。这份浸润,是我后来所有创作的源头。

我最早学国画,起步做包装设计,之后在新加坡的广告公司工作,打开了国际视野。后来辞职,到清华美院进修平面设计,也就是原来的中央工艺美院。2007年,我和两位合伙人张涛、林亮一起创办设计公司,到现在,我们三个搭档快二十年了,我们团队一直秉持“成就伙伴”的理念。

我们的核心业务分成四块:国家形象、城市品牌、文化创新、商业生态。如亚运会核心图形、深圳城市国际化推广、City Plus、第27届深圳读书月等深圳城市推广项目。我任职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主席(2017-2018年),我联合协会会员和各方同仁,共同推动了56场海内外巡展。这不仅是一场中国设计的“出海”,让世界看到当代中国的美学,也是一次国际思潮的“引航”,让国内的生态与世界同频。



南都:除了APEC会标,你还有不少代表性作品,像“高山流水-知音”“喫茶-富春山居图”“息屏一小时”“广美设计学院”的视觉形象等等,这些作品是怎么延续你“得意忘象”的思路?

许礼贤:“高山流水-知音”是我一组重要作品,围绕古琴文化做的,我们表达色、声、香、味、触、法五感与天人合一的理念。它没有直接画古琴、画古谱,而是提取知音、对话、流动的精神。同一个核心形象,可以衍生出文创、装置、首饰,形态可变,但内核不变。

广州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的视觉形象,内核是“上善若水”,线条流动克制,没有堆砌传统纹样,拿到了不少国际奖项。还有以《富春山居图》为灵感的文创,核心是“对话”;很早之前,我们的“丝书”作品就做动态可变logo,在2014年就把可变logo从概念实验到落地呈现,还有深圳原创时装周视觉形象、拿到iF奖,熄灯一小时视觉形象,拿了中国之星金奖。

我还有一些偏向实验性的作品,比如一组造字作品《仓颉书-礼贤造字》这一系列作品致敬仓颉众位造字先贤。用点、线、面做出来的文字,形态是汉字的演化想象。我想探讨文字的脉络:从结绳记事、甲骨文、历代文字演化,到今天的表情包,未来文字又会走向何方。还有一组和韩望喜博士合作的《喜读经典》作品,很多人做佛经题材,满是佛像、莲花,我反其道而行,灵感来自孩童书法的天真,回归本心,超越文字和名相。还有《万里江山图》,是实验字体装置,在广东美术馆设计三年展和深圳画院字象展展出,双层画面,让古画意象和当代文字对话。



南都:你如何看艺术创作与设计的关系?很多人会把两者混在一起。

许礼贤:这是我经常和别人讨论的话题,一句话概括:设计是服务于目的,要解决问题;艺术是服务自己,表达自我。这个主次不能颠倒。国内很多院校叫“艺术设计学院”,这个排序其实是反的。设计在前,艺术在后。先解决功能、解决需求,艺术是功能之后的审美升华。

当然,设计师也可以做艺术实验。这些实验当下看起来没有实用价值,但它是在拓展视觉的边界,很多今天的实验,未来会慢慢转化成商业、公共项目里的新语言。我也愿意留出一部分精力,去做这类探索。

我还有两本与业树老师一起写的专著《生态型企业品牌战略》《文化创新——为人类美好生活而设计》内容已经完成95%,正在排版,书里系统梳理了这套创作理念和案例,很快就能和大家见面。

深圳“设计之都”:浪潮之后,走向细分、IP与跨界

南都:深圳是国内第一个“设计之都”,也是中国平面设计的策源地,你在深圳三十年,亲眼见证这个行业的起落,你怎么看待深圳设计生态的变化?

许礼贤: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当年为拿到“设计之都”这块牌子,做了大量工作。深圳设计的发展,走过几个阶段:最早是“没有设计”,大家只看重加工、代工;然后是设计开始为商业赋能,品牌爆发,是高速增长期;再到行业爆发,大量设计师涌入。现在已经进入平缓、饱和的阶段。

现在最大的变量是AI。AI对设计行业的冲击,估计未来不是简单的工具替代,它应该会重塑整个行业的结构。我判断,未来不会再是大规模的设计公司占主流,会走向小团队、独立设计师、个人IP化,大家更多是跨界协同。

以前很多设计公司追求规模,靠人数接单。但设计的价值,本来就不能用人数衡量。我们行业一直有个困境:订单多的时候忙不过来,订单少的时候生存压力大,设计价值很难量化。最近几年,深圳不少设计团队都在缩编,大家都在重新寻找定位。





南都:深圳这座城市的文化气质,给设计带来了什么?

许礼贤:深圳是一座流动、创新、开放的城市,它没有厚重的历史包袱,天然愿意接纳新东西。早年全国各地的设计师来到这里,带来不同地域的文化养分,碰撞在一起,这是深圳设计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是单一文化的延伸,是杂交、包容、融合、快速迭代。

但另一方面,深圳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文化身份。它不只是一个经济城市,它需要持续生长自己的文化表达。APEC会标放在深圳,其实也是一次很好的样本:把本土别称“鹏城”、东方哲学、全球合作议题叠在一起。城市文化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是靠一个个公共视觉、一个个文化项目慢慢沉淀。

南都: 站在现在这个节点,你觉得深圳设计师接下来可以往哪里走?

许礼贤:不要只做“接单的执行者”。设计师要从视觉美工,变成文化转译者。我们手里的工具越来越多,AI可以快速出图,但AI很难建立一套稳定的文化内核、价值判断。“得意忘象”这种文化判断力,是人独有的。

深圳的优势,就是一直有敢试的土壤。商业、科技、艺术、设计在这里挨得很近,跨界的机会很多。我们不用去复刻别的城市的文化路径,我们的优势,就是用当代的、国际化的语言,讲好扎根在这里的故事。鲲鹏振羽,面向海洋,这本身就是深圳的姿态。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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