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堵在解放路上,手机响了。
公墓管理处,女声公事公办,说双穴管理费到期,二十年三万二,逾期一年按无主墓迁走。
我说不交了。
那头冷笑一声:“那您父亲骨灰到时候找不着可别怪我们。”我把电话挂了。
后座乘客探过头问走不走。
我才发现手在抖。
闺女微信弹出来:爸,学费下月十号前交。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盯着合同上第二使用人那栏,圆珠笔涂的黑疙瘩,越看越觉得里头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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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收车回家我翻出公墓合同,纸都脆了。
购买人张振国,双穴。
第二使用人一栏拿圆珠笔涂了个严严实实,对着灯照了半天,底下像是有字,认不出来。
三年前签合同我没细看,那会儿光顾着跟我妈生气,我爸花了六万八买块地,我闺女学费还没凑齐。
我媳妇端着洗脚水过来,瞟了一眼合同。“你真不交了?”
“不交。”
“那以后闺女问爷爷埋哪儿,你怎么说?”
我没接话。
洗脚水搁地上,热气扑上来,脚放进去烫得我一缩。
我爸走那天也是三月,心梗,在菜市场挑土豆,蹲下去就没起来。
我从车队赶过去,人已经拉走了。
我妈坐急诊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付钱的土豆。
第二天出车拉了个去火车站的活儿,乘客下车我靠边停了十分钟。
给我弟张俊语打电话,说公墓催费的事。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哥,我手头也紧,孩子报了两个班……”
“我没跟你要钱。”
“那你的意思是?”
“爸当初为什么非买公墓,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啊,爸没跟我说过。哥,要不迁回老家?我认识堂哥,老坟地还有位置。”
我挂了。
迁坟说得轻巧,我妈那关就过不去。
再说迁哪儿去?
我爸十六岁从老家出来进厂,户口本上籍贯那一栏跟了我们家四十年,可他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回去过。
周末去我妈那吃饭。
张俊语两口子也在。
我妈炖了排骨,满屋子酱油味。
吃到一半她进卧室拿出个塑料皮本子摔桌上,我爸生前记的账。
公墓六万八,刻字八百,下葬请客两千三,骨灰盒一千二。
合计七万两千三。
“你爸这辈子就大方了这一回。”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把筷子放下。“我十六岁想买双回力,二十一块钱,他不给。”
我妈愣住。张俊语媳妇端着碗去厨房了,张俊语低头扒饭。
“你还记着那双鞋呢。”我妈声音低下去。
“记着。”
“你爸也记着。那年冬天他去供销社看了,二十一,没舍得。回来跟我说,等过年发了奖金给儿子买。后来奖金买了煤,那年冬天特别冷。”
排骨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张俊语打圆场说迁回老家算了,花不了几个钱。我妈没接话,看我。
“爸当初为什么非买公墓,他说过没有?”
我妈把账本合上,起身收碗。张俊语追到楼道塞给我五千,我给他塞回去了。
02
周一没出车,去了永安公墓。
管理处平房,墙上贴满收费标准。
孙丽芳坐靠门那张桌子,四十来岁,头发扎得紧,说话跟念文件似的。
我说要看原始合同,她让我去档案室找老丁。
档案室铁皮柜子塞得满满当当。老丁正拿鸡毛掸子掸灰,看见我眯眼认了半天。“张振国家的?老大?”
“嗯。”
他拉开抽屉翻出个牛皮纸袋。“你爸那合同签的时候我在场。”
合同我看过。登记表头一回见。双穴使用人第一栏我妈的名字,卢月仙。第二栏拿圆珠笔涂了个严严实实,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战友。
“老丁,这涂的是谁?”
他把登记表往回收。“你爸交代过,这个位置的事别跟家里人说。”
“我爸都走三年了。”
“那我也不能乱说。”他犹豫了一下,“你去问问当年经办的老周,他经手的他清楚。”
我拍了张照片,黑疙瘩拍出来跟墨点似的。走出档案室孙丽芳拦住我:“张先生,续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等合同的事弄清楚再说。”
“合同有什么不清楚的?白纸黑字。”
我没理她。
出了大门拐去我爸生前常去的面馆,老板问“你爸好久没来了”,我说“来不了了”。
要了碗牛肉面,吃了两口放下。
面汤上浮着油花,我爸以前吃完面爱拿馒头擦碗底,一点汤不剩。
老周电话打了三次才通。那头吵,像在食堂。我说张振国是我爸。他嗓门大:“老张啊!走了有三年了吧?好人哪。”
我问当年买双穴的事。
他说:“你爸带了个老头来,瘦高个,话不多。你爸说那老头没儿没女,以后要照应。我劝他买单穴省点,他说不用,就双穴。”
“那老头姓什么?”
“姓何,对,姓何。你爸管他叫何师兄。”
挂了电话我直接开车去我妈那。她蹲阳台上择韭菜,我坐旁边小板凳上问:“妈,何师兄是谁?”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择。
“我爸厂里的同事,早走了。”
“住哪?”
“养老院。具体哪家不知道。”
“爸给他买的公墓你知道不?”
她把韭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爸跟我提过一嘴。说给何师兄找了个去处。我当时没当回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跟你爸较了三十年劲,他做什么你都看不上。”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韭菜,没动。
下午跑了城北三家养老院。
第三家叫夕阳红老年公寓,前台查了电脑说何银山,2019年入住,2021年去世。
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张振国,关系填的“师弟”。
我问院长还有没有别的亲属来过。
院长想了想说每年清明有个老太太来扫墓,带一兜子苹果,上完香就走。
我问老太太长什么样。
院长说短头发,挺瘦,每次骑个旧自行车。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摸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拨出去又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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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又去了夕阳红。
院长说何大爷住过的房间还空着,做了储物间。
里头堆着旧床垫和轮椅,墙角搁着个纸箱子,上面写何银山的名字。
院长说老人遗物一直没人领。
我蹲下翻。
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爸跟一个瘦高个老头的合影,背景是机械厂大门。
我爸那会儿年轻,头发还全乎。
瘦高个搭着我爸肩膀,两人都笑。
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何大爷,另一个是你爸?”
我点头,把相册揣兜里了。
从楼上下来,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我低头往外走,差点跟人撞上。
抬头一看,我妈站在电梯口,左手拎着塑料袋,里头一捆香烛几个苹果,右手提着一兜子纸钱。
我们俩隔着七八米站住了。
“你怎么找这来了。”她先开的口,声音挺稳。
“妈,何银山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从我身边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前台,跟院长打了个招呼,说今天来给何大哥上炷香。院长指了指后面小花园,说那边有烧纸的铁桶。
我跟在她后面。小花园里种了几棵冬青,我妈蹲铁桶前头拿打火机点香,手有点抖,打了三次才点着。香插进土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爸刚进厂那会儿何师兄带他。车间里有人欺负新来的,往你爸工具箱倒机油。何师兄看见了,把那人堵在更衣室,说再动我师弟一下你试试。后来没人敢了。”
她看着铁桶里烧起来的纸钱,火苗映在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你爸这人,心里有恩不说。何师兄退休住养老院,他每月去看一回。何师兄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张罗的后事。买双穴这事我知道,我没拦。”
“那你为什么瞒我?”
我妈没看我。“你爸不让说。他说你对他的气还没消,知道了更得跟他较劲。”
04
从养老院出来我妈让我跟她去趟银行。路上她坐副驾驶看窗外,半天冒了一句:“何师兄走那年你爸瘦了十斤。”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会儿刚换出租车,天天跑夜班,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
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储蓄所门口。她进去办了张单子出来,手里捏着个存折。
“何师兄的存折。”她递给我,“你爸前年给我的,说等哪天他不在了,这钱用来给何师兄续公墓。”
我翻开看,户名何银山,余额一万一。最后一笔交易2020年12月,取了两千。
“你爸自己添了八千想凑够三万二。”我妈说,“没凑齐,人走了。”
我把存折合上。
一万一加八千,一万九。
还差一万三。
我爸走之前那两年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给我妈三千,自己留几百块零花。
这八千他攒了多久我没敢想。
“妈,这钱你别动,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闺女学费还差着呢。”
“车能抵押,先贷两万。”
我妈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她太了解我了,我拿定主意的事她劝不动。当天晚上张俊语打电话来:“哥,妈跟我说了。那什么何大爷的事。”
“哥,这事你办得对。”他停了一下,“我媳妇那边我去说,五千块钱明天转你。”
“不用。”
“你拿着吧,算我一份。”他声音低下去,“爸那会儿对何大爷好,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这儿子当的。”
“我也才知道。”
第二天张俊语把钱转来了。
我没退,回微信说算借的年底还。
下午拿着存折去公墓找孙丽芳。
她正跟一个老头在窗口解释费用,老头耳背,她重复三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见我她绷紧了。
“张先生,想通了?”
“想通了。”我把存折和合同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