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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瞭望访谈 | 用好每一分热——专访长江学者、南京工业大学副校长凌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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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团队研发的设备稳定运行多年,帮企业节约了能源、压减了开支,这条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科学研究的魅力就在于有人敢想、有人敢试。30多年前,我想的是尽量不浪费一分热,为之努力了近半辈子;今天,我梦想让太阳的热像电力一样,能够随时按需调度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凌军辉 陈席元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深入开展节能降碳改造和控煤减煤。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流程工业,既是传统产业顶梁柱,也是节能降碳主战场,其能耗约占我国能源消费总量的70%,热能需求占总能耗的三分之二以上。典型高耗能流程工业年能耗约16亿吨标准煤,核心装备平均热效率约40%。保守估算,能源利用效率每提升2个百分点,节能效果相当于再建一座三峡大坝。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近日专访长江学者、热能利用专家、南京工业大学副校长凌祥,探讨如何让每一分热发挥更大作用,让工业节能降碳更高效、更安全。

  让企业做“阅卷人”

  《瞭望》:从事科研30多年,你为何一直聚焦“热”?又为什么把重点放在了最难回收的那部分热上?

  凌祥:我本科读化工机械专业,去工厂参观,看到化工装置一边消耗大量燃料,另一边又有巨量的热随着烟气排走。当时就产生了一个很自然的想法:能不能把这些热留下来再利用?

  扎进生产一线才知道,容易回收的热,前人已研究利用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骨头:要么温度不高,要么夹带腐蚀性物质,或者易结垢、堵塞。不少设备常年在高温高压工况下运行,既要传热传得快,还要性能稳定可靠,二者很难兼顾。

  30多年来,我和团队实际上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如何让每一分热发挥更大作用,二是如何在热量难以回收的工况下,让节能装备安全、长久地工作。前一件事要解决“怎么传得更快更省”,后一件事要解决“怎么用得又稳又久”。

  《瞭望》:你和团队在流程工业节能降碳领域做了哪些原创性工作?

  凌祥:我和团队有大量具体科研问题在车间发现,再把理论成果推回到生产线上产生效益。走通这条路要攻克四道关:理论上讲得清,工艺上做得出,装备上靠得住,最后企业愿意用、用得好。

  先说理论。以流程工业最常见的换热器为例,它的难题在于:要让热传得更快,就得付出更大的流动阻力和能耗。我们提出扩缩流强化传热理论,研究流体在收缩、扩张过程中如何形成有利于换热的流动结构,努力在提高传热效率的同时把阻力控制住;围绕高温装备长期服役问题,我们开展了蠕变、疲劳损伤与寿命评价研究,为“用得又稳又久”提供理论依据。

  理论走向工程,关键在制造。我们研发了镍基捆扎扩散钎焊等工艺,解决紧凑换热装备在高温条件下的连接和大型化制造问题,建成满足850℃工况的生产线。这一通用技术衍生出高紧凑度换热器、高炉鼓风除湿装置、焦炉上升管余热回收装置和蒸汽压缩提质系统。

  企业是最终的“阅卷人”。相关技术成果在扬子石化、南钢、沙钢等400余家企业应用,2004年以来节约标准煤1400多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800多万吨。按北方城镇平均供暖能耗折算,1400万吨标准煤相当于一座2800万人口超大城市一个采暖季的用量。

  这些成果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1项、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2项。更让我们看重的是去企业回访时的见闻:团队研发的设备稳定运行多年,帮企业节约了能源、压减了开支,这条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平衡好安全和效率这组“跷跷板”

  《瞭望》:在流程工业的高温高压工况下,对冷热的理解怎么转化成节能的办法,避免节能“省了能耗、短了装备寿命”?

  凌祥:我和团队长期深耕流程工业领域,面对的基本都是高温、高压、强腐蚀工况。流程工业要消耗大量蒸汽,蒸汽经过一道工序后,温度和压力会下降,专业术语叫“劣化”。它看起来是“冷下来了”,但热量并没有消失,只是品位变低了,所以被当作废气直接排放着实可惜。我们历经二十年探索,通过压缩和梯级利用,把低品位蒸汽恢复到能满足工业生产的状态,研发出闪蒸压缩装置。与传统四效蒸发相比,蒸发同样多的水,能耗减少一半,装置体积也缩小约20%。所谓在冷热之间提高效率,说到底就是把“降下来的品位”重新提上去。

  研发新技术、应用新装置,眼里不能只有“能效参数”。节能不是“一锤子买卖”,不能只算一次性购置账,更要算长期运行的综合账。一台设备未达到预期寿命就提前报废,需重新订购、运输、安装、调试;生产周期里频繁停机检修,耽误原定生产计划,重新开机能耗更大。一次意外停产,可能抵消此前节省下来的能耗支出。从这个意义上说,持久安全本身就是一种高效,安全是企业可持续降本增效的前提。

  也正因如此,提升节能效率和维持长期安全很像一组“跷跷板”。焦化厂的焦炉上升管结焦就是典型。焦炉炼完焦炭产生的荒煤气初始温度达650℃至800℃,上升管换热器能回收一部分热量,但必须确保荒煤气温度在450℃以上,否则焦油蒸汽会在管壁沉积结焦,等于给换热面镀上一层隔热层,结焦物积聚还会加剧爆炸风险。这就限制了余热回收效率的进一步提高。所以在这组“跷跷板”上,我们的目标是“既要又要”:既要回收热量,又要把温度控制在安全边界之内。

  “既要又要”的落脚点是延长装备寿命,让它耐疲劳、抗腐蚀。流程工业装备延寿之难,难在大量损伤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设备长期承受高温高压,有些还要经历高低温反复,材料发生蠕变;如果工艺涉及腐蚀性介质,细小裂纹会进一步扩展,最后演变为事关整条产线安全的大问题。不能等设备坏了、整条产线停了再去修,而要事先掌握哪里容易出问题,预判还能安全工作多长时间,据此合理规划生产方案,避免突发状况带来损失。

  这条路我们走了二十多年:建立并完善高温损伤与寿命评价方法,让“还能安全用多久”变得可以预判;同时研究表面强化工艺,比如通过特种冲击处理,在设备表层形成压应力,抑制裂纹萌生和扩展,增强关键部件的耐腐蚀、耐疲劳损伤能力,把装备抗应力腐蚀寿命延长五倍以上。这套方法不只用于换热器,也延伸到了太阳能集热器、翅片板式换热器等新型节能装置的表面工艺上。效率的天花板由材料与工艺决定,而把天花板抬高的前提,是装备能安全地站在那里。

  敢到车间去 愿到车间去

  《瞭望》:你在高效利用“太阳热”方面有哪些新探索?

  凌祥:30多年来我一直跟“热”打交道。早年在工厂里找余热,想办法把溜走的热留下来,近年来我和团队把目光放到太阳上,希望无需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直接把太阳散发的热能储存起来,供工业生产使用。

  我们正在攻关两件事。一是让高温热传得更快更安全。过去为了把液态钠等高温介质与水隔开,需要设置可靠的隔离结构,但增加了传热阻力。我们想让隔离层既可以挡住风险,还能把热传过去。团队研发的气固粉基复合导热新材料结合了高导热粉体和惰性气体,促进热量传递和均匀分布,再配合管壁和密封结构,隔开不相容的介质,就像给高温装备装上一支“安全导热芯”。

  目前这项技术已经从工业余热回收领域“跨界”到光热发电行业,我们用金属钠取代熔盐,产热达到800℃,发电效率提升10%以上,正计划在高温电解制氢、先进核能等领域进一步探索应用。

  另一件事是发展石英储热介质,让热“能存能取”。近三年我们研发了气透石英颗粒幕帘,材料成本仅为熔盐的十分之一。

  形象地说,这项技术就是在一个密闭装置中,先让冷罐里的石英颗粒涌向换热装置顶部,再如瀑布般下落,高温气体自下而上穿过颗粒组成的幕帘,实现热交换。放热也如法炮制,依然让高温颗粒形成幕帘,与冷空气逆向换热,输出高温热风,降温后的颗粒返回冷罐,完成热循环。

  我们正推动建设一座石英示范储热站,理论上有望将综合建设成本降至同等规模熔盐储热站的三分之一,运行成本降至五分之一,但还需用实实在在的成绩单验证这条技术路线有无推广价值。

  将来会不会建起一座座“阳光银行”,白天储热,夜间取热,甚至能把盛夏的热存到寒冬,实现“夏热冬用”?现在还是愿望,但科学研究的魅力就在于有人敢想、有人敢试。30多年前,我想的是尽量不浪费一分热,为之努力了近半辈子;今天,我梦想让太阳的热像电力一样,能够随时按需调度。

  《瞭望》:在你看来,工程学科的青年科研人员应当怎样成长?

  凌祥:我对产学研合作的认识是在车间里形成并深化的。1992年,我利用周末到无锡马山一家村办企业做“星期六工程师”,和企业大师傅肩并肩设计换热器,了解他们的需求,开发计算软件。碰到难题,大家就在设备旁顶着噪声大声讨论。那段经历让我懂得,生产现场藏着科研的好题目、真题目。

  2006年,我主持了江苏省重大产学研合作项目。签了合作协议要落实,企业既然敢拿出真金白银提难题,我们就得拿出切实管用的办法,唯一的检验标准就是把研究成果放到生产线上,用指标说话,能长期稳定运行、企业愿意用,才敢说有真价值。

  带学生也秉持这个原则。我要求大家不能只会做实验、写论文,要敢到车间去,愿到车间去,在车间里能耐得住,听得懂工人师傅的语言,会把“老把式”的经验之谈转化为能推而广之的通用技术,从中提取科学问题,回实验室进一步研究后升华为理论。

  至今,我已培养百余名硕士、博士等人才。我认为,对工程学科的教学水平以及对相关教师的评价机制,都需要更加重视实践维度,要鼓励年轻人参加国际交流,把国际前沿研究方法与中国工业的实际需求结合起来,既看得见世界,也站得稳现场。

  近年来,南京工业大学深化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将成果转化收益90%以上奖励给团队,共建校企联合研发中心、产业研究院等高水平成果转化平台50余个,推动一批学者走出实验室、走向生产线,成为技术经理人或科技企业家,目前全校科研人员已创办学科型公司150多家,其中4家成功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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