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夜里两点零七分,我摸黑从铺上坐起来,探着身子往上一瞅,上铺那位女乘客就穿着那么一点,被子团在脚那头,白花花的胳膊腿全露着。
那是去年十一月底,K字头,从成都回郑州。我在成都跑完一个装修活儿,给人贴完最后一面墙的壁纸,拿了工钱就往回赶。我买的硬卧下铺,是我老丈人住院我回去陪护之前办的最后一件事,票是我闺女在手机上帮我抢的,她说爸你腰不好,多花八十块买个下铺。
上车的时候晚上七点四十,我放好蛇皮袋,泡了碗红烧牛肉面,吃完就躺下刷手机。上铺的动静是九点多才来的,一个女的,听声音三十出头,拖个小箱子,爬上去以后就没再下来过。我当时也没在意,火车上什么人没有。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十一点五十那趟。回来的时候我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被子掉下来半截,她侧躺着,背朝外,能看见肩带,那个时候我还想,年轻人不怕冷。
两点零七分,我是被冻醒的。暖气片烫手,但过道那头窗户不知道被谁拉开一条缝,冷风直往下铺钻。我眯着眼坐起来想找乘务员说一声,一起身,视线正好对着上铺。她这回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被子整个蹬到了脚头,身上就一件黑胸罩,一条浅色三角裤。车厢顶上的阅读灯没开,但过道那边的地灯黄黄地照着,看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几秒。说实话我这个岁数,五十六了,闺女都比她小不了几岁,我第一个反应是尴尬,第二个反应是不能这么冻着,后半夜车厢里十二三度,硬卧这种老车我坐过几十回,知道厉害。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同志,盖着点,别冻感冒了。”
她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脸朝里,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句什么。
我就没再管,躺回去接着睡。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突然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垂着,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刚才叫我?”
我说我就提醒你盖被子,冷不冷你自己看。
她直起身子,靠着铺沿坐起来,还是那身衣服,也不去拿被子,就直接那么问我:“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口气,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怕你冻着,下铺有风。
她说:“我热,我乐意这么睡,你操什么心。”
说完她就缩回去了,被子还是没盖。
我躺在那儿,脸烧得慌。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堵回来。我媳妇要是在旁边,肯定得说我,你个老东西多管闲事。
可我确实没那个心思。我闺女今年二十八,在杭州做电商客服,经常坐夜车回来过年,我每次都要叮嘱她,卧铺上别脱太狠,空调车冷。我真是拿她当自己闺女那么喊的。
可她不领情。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索性穿鞋下地,走到车厢连接处抽了根烟。吸烟处那儿还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我看他从上车就一直在那儿站着,不是玩手机就是看窗外。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我们就聊了两句。
他问我在哪个铺,我说下铺。
他说他中铺,十二号。
“上铺那个女的,你注意没?”他压着声问我。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上车就不对劲。我比她早三站上的,她来了以后接了个电话,在过道那儿哭,哭了有半个钟头,然后爬上去再没下来。我上去拿东西瞄了一眼,她就穿着内衣坐那儿,我赶紧下来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乘务员。
他说:“叫啥呀,人家自己的铺,又没光着满车厢走。”
后来我跟他蹲在连接处又抽了一根,风从门缝往里灌,我穿着毛衣都哆嗦,心想上面那位是真不冷还是硬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乘务员过来换票。女乘务员,四十多岁,拿着那个小本子一个一个换,到上铺的时候敲了敲铺板:“换票了,到郑州的八点零五,提前准备。”
上铺没应声。
又敲了两下,被子动了一下,她下来了,这回穿了件长袖T恤和运动裤,脸有点白,眼睛肿的,接票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乘务员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夜里冷,被子要盖。”
她说知道了,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过道那儿,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
下车的时候,郑州站台上风大,我拎着蛇皮袋往前走,看见她在前头,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几步停一下,最后靠在柱子那儿打了个电话。我就听见一句:“妈,我到了,没事,你别跟爸说。”
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完了,一个不认识的乘客,说了一句话,被人噎回来,下车各走各的。可我到家第三天,陪媳妇去医院看老丈人的时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看见了那个灰夹克。
他先认出我的,说你也是来看人的?
我说我老丈人,肺上的毛病,七楼。
他说他老婆,乳腺,五楼。
我们在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抽烟出去,我也跟着出去。我问他那天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他后来跟乘务员打听了一嘴,说是那女的要离婚,男的在郑州,房子车子都是男方婚前买的,孩子判给男方,她净身出户。上车前刚签完字,没地方去,回娘家,娘家在驻马店下面一个县。
他说:“你当时喊她盖被子,她可能以为你要撵她。人到了那种时候,什么话都往坏处想。”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过也怪,那天后半夜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自己把被子盖上了,还裹得挺严实。”
我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他说那天夜里他也没睡好,老婆下礼拜手术,他兜里剩四千二,手术押金还差八千,他哪儿睡得着。
后来我老丈人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又碰见他,他老婆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他跟我说,他后来加上了那个女的微信,是乘务员帮问的,因为那天她落了条围巾在铺上。他说那女的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照片,最新一条是十一月三十号发的,就一句话:妈,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没往上翻。
这人姓什么叫什么我没问,他也没问我。我们俩到现在也没加微信。
我闺女过年回来,我又坐了一回火车,这回是去杭州看她,高铁,四个半钟头。旁边坐个小姑娘,二十出头,上车就睡觉,外套滑下来一半。我犹豫了半天,到底没去帮她拽。
我闺女在站台接我,一见面就说:“爸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我说火车上没睡踏实。
她说你下回别买硬卧了,我给你买软卧。
我说软卧不是钱?你攒着,等你结婚了我再坐。
她笑了,说爸你就省那点。
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那天夜里我到底该不该喊那一嗓子。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个女的后来自己把被子盖上了,到底是冷得受不了了,还是其实听进去了我那句话。
要是她听进去了,那当时回我那句“关你什么事”,大概就不算数吧。
可要是不算数,她为什么非得隔了那么久,等车厢里所有人都睡了,没人看见了,才悄悄把被子拉过来。
你们坐火车的时候碰见过这种事吗?好心提醒一个陌生人,结果被人顶回来,后来发现人家可能不是冲你,是冲自己那点糟心事。这种时候,那句难听话到底该不该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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