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周城古戏台前的广场上,这两棵大青树南北相对,一左一右枝叶交握,似乎把大半个天空都拢入了怀里。树下则是千年不变的晚街,卖凉虾的、称水果的、闲坐拉家常的,通常都会挤在这一片浓荫里。若不是蹭了路过旅游团导游的讲解,我大概只会把它们当作两棵寻常的老树,拍张照后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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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正好看见那位导游小姐姐指着眼前宽大无比的树冠提问:“这两棵大青树,一棵是公的,一棵是母的,你们猜猜哪棵是公哪棵是母?”于是我也驻足聆听了一下,在众人此起彼伏回答的喧哗过后,便听得了答案。“公树不结果,母树年年挂果。”团里有人仰头张望,有人笑出了声,没想到还没完:“白族人老辈传下来,这是一阴一阳的两棵树,一棵萌发时另一棵落叶,一棵结果时另一棵空着枝头,周而复始,交替着繁荣。两棵树就这样‘轮着来’,像一对过日子的老夫妻,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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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民间故事,但也可能只是景区统一的解说词,撰文前稍作了解,原来当地确实有一种说法:树皮发白、气生根飘逸如须而果实稀少的,被唤作“公树”;叶片阔大而薄、气根不多却年年果实累累的,便是“母树”。所以周城人管南广场那棵结果的叫“母树”,据说果子熟了落在石板路上,青黑圆润,捏软了塞进嘴里,微酸里透着甜,是不少周城人共同的童年零嘴。一棵供人解馋,一棵则供人仰望,公母之分在生活里就这样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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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若把这两棵树送到植物学家面前,“公母”的说法就要打一个折扣了。大青树在植物志上的身份,通常指向桑科榕属的高山榕或近缘榕树,而这一家子多数是雌雄同株的。也就是说,一棵正常的榕树,既有雄花也有雌花,果实本身就是花序膨大而成的隐头果,谈不上“男树”或“女树”截然两分。榕属里确实存在功能性雌雄异株的种类,雄株的果实只养榕小蜂不结种子,雌株的果实才孕育后代。但周城这两棵被白族人唤作“公母”的大青树,与其说是植物学分类上的性别,不如说是一方水土用自己的方式,给两棵老树安上了人间的角色。一棵多果,一棵少果,或者一棵先萌、一棵后发,在科学上也许只是个体差异、光照水土乃至修剪损伤带来的不同,但在白族人的眼睛里,那便是“一阴一阳”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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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的理解,这份默契放在周城好像一点也不突兀。周城是白族最大的自然村,古戏台建于清光绪年间,戏台、龙泉寺、本主庙和大青树共同撑起了村庄的公共生活。白族人古时迁居,要带上一棵大青树苗,树栽下去活得成,人才留下来,村口大青树的年纪,往往就是村庄的年纪。它被唤作“风水树”,护佑的是平安、富足,也承载着送葬的队伍绕树一周的告别,和火把节竖起的火光。在这样的地方,一棵树从来不只是一棵树。它结果或不结果,落叶或抽芽,都会被看作家门兴衰的隐喻,被读成日子交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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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跟我一样“蹭”导游讲解的人还不少,比如眼前的帅哥带着三个小学生,看装备估计是过来“写生”的,也站在旁边一直听到这支旅游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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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我也不由地心生感叹,周城的这两棵大青树确实有点意思,一棵负责甜,一棵负责荫,只是那果子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真想尝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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