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南部伊斯特尔市(Istres)的一栋普通住宅里,最小的孩子正站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游戏人物在画面里跳来跳去。
旁边的姐姐不太想写作业,磨磨蹭蹭地待在客厅。屋子里还留着为万圣节准备的装饰,怎么看都是法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孩子的妈妈在法国国铁SNCF工作,爸爸Arnaud今年38岁,是一家跨国企业的装配钳工。夫妻俩有三个孩子,买了房,每个月还着贷款,日子谈不上多么富裕,却也算安稳。
直到最近,这套他们已经还了11年贷款的房子,被迫挂牌出售,夫妻关系也走到了尽头。Arnaud甚至不知道,房子卖掉以后自己能搬去哪里。
而把这一家人的生活搅成这样的,竟然是一趟五年前的TGV。准确地说,是那趟火车上的一次查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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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2021年4月15日说起。
2021年4月14日,Arnaud的祖母在巴黎大区因新冠去世。那时法国还处于疫情严重时期,葬礼安排得非常仓促,家人通知他,第二天下午就要在巴黎西郊的伊夫林省(Yvelines)举行告别仪式。
Arnaud住在法国南部,想赶上葬礼,只能第二天一早出发。
4月15日早上6点,他来到艾克斯-普罗旺斯(Aix-en-Provence)火车站,准备乘坐当天第一班开往巴黎的T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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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妻子是SNCF的员工,他享有铁路职工家属的出行优惠,每年可以使用八次往返的特殊乘车权益。
这类票在法国叫作facilités de circulation,简单来说,就是符合条件的铁路员工家属只需支付相应的订座费用,就可以乘坐指定列车,而Arnaud这次的订座费只有2.60欧元。
不过,使用这种优惠票有个要求:乘车人必须带着自己的家属乘车凭证,并按照规定在当次行程中完成打票手续,出示已激活的本次行程的车票。
偏偏那天早上,他的家属优惠卡太厚,怎么也塞不进车站的打票机。
Arnaud没有偷偷上车,他主动找到站台上的两名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卡无法打票。
按照他的说法,两名工作人员表示没问题,让他上车以后再向列车上的同事说明情况,还帮他通过了站台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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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naud这才放下心来。
凌晨赶路本来就疲惫,再加上祖母刚刚去世,他上车后没多久便睡着了。他以为接下来只要平安抵达巴黎,就能赶上下午的葬礼。
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列车行驶途中,一名叫Romain的查票员叫醒了Arnaud,Romain当时44岁。
Arnaud拿出自己的优惠乘车凭证,解释早上在车站遇到的问题,还说自己已经向站台工作人员说明过情况。
但Romain不接受这个解释。
按照Arnaud的回忆,查票员认为,作为SNCF员工的家属,他更应该严格遵守乘车规定,并表示要对他开罚单。
Arnaud一下有些恼火,他告诉对方,自己根本没有理由为了2.60欧元的车票故意逃票,而且祖母刚刚去世,他正在赶去参加葬礼,妻子本来就在SNCF工作,他也清楚自己享有哪些乘车权益。
可两个人谁也没能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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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越来越激烈,事态逐渐升级。Arnaud拒绝出示身份证件,Romain则拿着他的乘车凭证离开,走向车厢中部。
过了一会儿,Arnaud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还是别再耽误时间了。于是他主动再次找到查票员,表示愿意缴纳罚款。
但Romain告诉他:太晚了,程序已经启动。Arnaud当时并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想着,这趟TGV中途不停车,既然双方已经闹得不愉快,那就等抵达巴黎里昂火车站以后再解决。反正无论如何,自己得先赶上祖母的葬礼。
可就在列车接近法国中东部城市马孔(Mâcon)的时候,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Arnaud望向窗外,发现站台上站着几名警察。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人好像是来找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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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登上列车,将Arnaud带了下来,原因是查票员Romain指称,Arnaud对他实施了暴力行为。
Arnaud坚决否认自己曾在车厢里殴打查票员,并要求警方找其他乘客了解情况。但据他的说法,警方当时并没有去收集那些乘客的证词。
而此时,他最关心的事情已经不只是罚款,TGV就要开了,他的祖母正在巴黎等着下葬,如果被留在这里,他根本不可能赶上葬礼。
Arnaud后来承认,正是在站台上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赶路时,他彻底失去了控制。他对Romain发出了死亡威胁,但他坚持说,自己没有动手,因为警察已经将他按倒在地。
另一半,Romain给出的说法则完全不同,他表示自己挨了四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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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报道,最初为Romain检查的医生发现,他的小指有轻微骨性撕脱伤。Arnaud称,第一次检查给出的暂时工作能力丧失期为五天。(需要注意的是这在法国司法程序中通常用ITT来衡量,不能简单理解为实际请了几天病假。)
双方对是否发生殴打存在严重分歧,但有一件事没有争议:Arnaud最终没能去参加祖母的葬礼。
火车在他眼前开走,他则被警方带去拘留。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警方拘留。此前,他从来没有和警察或司法系统打过交道。
等情绪平复以后,Arnaud说,警察对他的态度还算友善,甚至建议他尽快找一名律师。
他照做了。当时他以为,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可真正改变他后半段生活的,不是那天在站台上的几个小时,而是接下来的一场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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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事发大约半年后,Arnaud因侮辱、威胁以及对交通运输工作人员实施造成超过八天ITT的暴力行为而被定罪,他需要支付500欧元罚款。
此外,还要向SNCF支付象征性的1欧元经营损失赔偿,并预付850欧元给查票员,作为后续损害赔偿的一部分。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事情似乎还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但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细节。
Arnaud当时走的是法国司法体系中的comparution sur reconnaissance préalable de culpabilité,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认罪程序。
在律师建议下,他承认了全部被指控的事实,包括他此前一直否认的肢体暴力。这意味着,案件没有经过通常意义上的公开刑事庭审来逐项争论双方说法,而是以认罪程序完成了刑事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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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naud后来认为,这是自己犯下的第一个重大错误。因为刑事部分虽然处理完了,民事赔偿部分却还没有结束,而接下来的赔偿,远远不止850欧元。
法国司法程序中,刑事责任和民事损害赔偿是两回事。
一个人因为暴力行为被定罪,不代表受害者最终能获得多少赔偿已经确定。如果受害者存在持续性的身体或心理损害,法院还可能通过医疗鉴定,评估后续治疗、收入损失以及其他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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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in在事发后开始休病假,而且这一休,就是18个月。直到2022年10月,他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但最初只能进行治疗性半工时工作。
根据其律师在案件中提出的数据,这次事件影响了他549天的病假,以及365天的半工时工作,加在一起,涉及914天的工作安排。
Romain表示,2021年4月15日的冲突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此后长期陷入抑郁状态。
他的赔偿要求也因此包含了多个项目。比如,因为长期无法正常工作,他损失了接近3万欧元的奖金;小指受伤,他要求赔偿1.5万欧元;体重增加,要求2500欧元;由于无法继续练拳击,要求1万欧元;甚至连性生活受到影响,也提出了8000欧元的赔偿要求。
看到这里,可能很多人已经有点不敢相信了。一次TGV查票纠纷,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损失?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因为除了查票员本人,SNCF也开始向Arnaud索赔,而且金额更大,高达103468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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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涉及法国铁路系统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SNCF员工拥有自己的社会保障安排,SNCF在相关情况下承担着类似社会保险机构的角色。因此,如果员工因第三方行为受伤,公司承担了相应费用,就可能向被认定负有责任的人追偿。
在这起案件中,SNCF提出的10万多欧元索赔,就与Romain长期停工产生的相关支出有关。
Arnaud的姐姐Marine一直在帮弟弟处理这件事,她对这一赔偿非常不满。
在她看来,SNCF既是查票员的雇主,又通过自己的医疗体系参与员工病假认定,最后还向弟弟提出巨额索赔,这让她觉得整个过程极不平衡。
不过,案件并非完全由SNCF内部作出判断,法院曾指定独立医学专家进行鉴定。第一名专家认为,冲突造成的身体损伤影响最多可能持续三周。至于此后长期无法工作的情况,主要涉及心理层面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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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in随后要求进行第二次鉴定,Arnaud和当时的律师没有反对,这也是Arnaud后来认为自己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因为第二次鉴定的结论,在很大程度上支持了Romain提出的损害主张。
经过多次延期,2024年,马孔法院作出了赔偿裁决。Arnaud需要向查票员支付约4.5万欧元,向SNCF支付约10.3万欧元,合计接近15万欧元。
从最开始的2.60欧元订座费,到500欧元罚款,再到近15万欧元赔偿,这起案件已经完全超出了Arnaud最初能够想象的范围,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一场纠纷彻底拖进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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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姐姐Marine不愿意就这样接受结果。为了帮弟弟,Marine在社交媒体上寻找当年乘坐那趟TGV的旅客,希望有人能够还原车厢里的争执,她甚至聘请了一名私人侦探。
调查过程中,她发现Romain此前曾与一名女同事发生纠纷,并通过投诉获得过8000欧元赔偿。不过,这段经历本身并不能证明他在2021年的案件中存在不实陈述。
真正让Marine在意的,是她找到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日期为2019年的医疗材料,也就是TGV事件发生的两年前。文件涉及Romain因焦虑抑郁状态而延长病假,并提到因工伤背景下的相关状况,需要安排较轻的工作。
为什么这份材料如此重要?
因为根据报道,Romain在后来的医学鉴定中表示,自己在2021年4月15日之前,从未看过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而他提出的长期心理损害,又是巨额赔偿的重要组成部分。
Marine因此认为,这份旧病历至少说明,弟弟并不是Romain心理问题的唯一可能背景。她甚至认为,Romain此前的陈述存在不实之处。
但法院并没有接受她的这一判断。在后来的上诉审理中,法官认为,这份2019年的材料不足以证明Romain在损害评估中存在故意说谎或欺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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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曾经有过心理健康问题,并不自动意味着后来遭遇的事件不可能造成新的损害或加重原有状况。
而对Arnaud一家来说,问题恰恰在于,他们认为这些因素没有得到足够重视。
后来,Arnaud换了一名律师。新律师Daniel Barrionuevo接手以后,试图重新梳理案件,也尝试通过债务过重处理程序寻找解决办法,但结果并没有如他们所愿。
2025年,第戎上诉法院重新审查了民事赔偿问题。这次审理由一名法官负责,而不是由多名法官组成合议庭。最终,上诉法院维持了马孔法院的赔偿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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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Arnaud来说,这几乎是最后一击。
他曾经以为,最坏不过就是因为那次争吵赔一笔钱。没想到几年以后,自己面对的竟然是一笔足以吞掉家庭住房的债务。
而且随着官司持续,家庭关系也越来越难以维持,夫妻俩最终分开,房子只能出售。
目前,Arnaud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正在等待社会住房安排,当地市长也向他们提供了支持,Arnaud自己却不知道接下来该住在哪里。
他说,夫妻俩已经偿还了11年房贷,即使把房子卖掉,分到他手里的那部分钱,也不足以还清自己承担的债务。更复杂的是,案件还涉及法国的受害者赔偿保障基金。
根据报道,为了确保赔偿到账,Romain和SNCF已经启动相关保障机制,由基金先行处理赔偿,再终身向Arnaud追偿。这意味着,即使房子卖掉,债务问题也未必会就此结束,他可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继续偿还。
姐姐Marine和朋友们还为他发起了网上募捐,但募捐也不容易。因为当别人看到近15万欧元这个数字,再听说事情起因是一次火车查票争执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是不是诈骗?
Marine感到非常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向陌生人解释,一次TGV上的冲突,为什么最后会让一个普通家庭面临这样的赔偿金额。
而Arnaud说起自己的遭遇时,只剩下一句话:他们夺走了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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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案件里,面对报道中的质疑,SNCF强调,Arnaud因严重暴力行为被定罪,而且这一司法决定已经在上诉程序中得到确认。
公司还表示,赔偿金额并非由SNCF随意确定,而是依据法院指定的医学鉴定作出的裁决。
对于Arnaud一家面临的经济困境,SNCF则指出,相关款项目前尚未实际完成支付,Arnaud可以联系公司律师,讨论分期付款等偿还安排。
Voila,人有时候真的很难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究竟是一件小事,还是一场漫长麻烦的开始。
这场因为查票而引发的巨额赔偿,就算读起来也多少有点不可思议啊。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faits-divers/on-nous-a-pris-notre-vie-oblige-de-vendre-sa-maison-apres-un-controle-sncf-qui-a-mal-tourne-15-11-2026-HWMGEFMJPNDZDAYJNSEDZ6RK5I.php?ts=1794818646615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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