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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费欣:20世纪跨文化交流的艺术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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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近日,由中国美术馆、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国立美术馆、俄罗斯艺术科学院博物馆和维亚特瓦斯涅佐夫兄弟艺术博物馆共同主办的“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展览汇集尼古拉·费欣的绘画、素描作品70余件,创作年代跨越半个多世纪,勾勒出艺术家从喀山求学、圣彼得堡深造,以及此后持续探索的创作历程。尼古拉·费欣是20世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他以扎实的学院素养为基础,在肖像、人物与风俗题材中形成了兼具严谨造型、奔放笔触与鲜明表现力的个人风格。其在不同地域和文化环境中的艺术经历,也使他的作品成为观察20世纪跨文化艺术交流的重要样本。展览期间,本报特邀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深度解读此次展览及费欣的艺术。


尼古拉 ·费欣 《自画像》 布面油画 68cm × 64.5cm 20 世纪 10 年代

潘义奎:让中国观众近距离欣赏世界一流艺术

中国美术报:本次展览由中俄多家艺术机构共同主办,举办这次特展的关键契机是什么?策划与筹备历时多久?

潘义奎:谈到策划和筹备这场大展的周期,应该说从策划之初,就不是从单就举办一个展览来着眼的。近一年来,中国美术馆在推动一系列的改革创新,推动文明互鉴、打造国际交流美术展览的重要品牌是我们的工作重点之一,相关的展览也正是在这个框架下实现的。“致敬巨匠”这个品牌的首展就是从今年4月开始的“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这个展览历时120天,接待30万名观众,不仅为国内观众打开了一扇了解西方经典艺术的大门,还有效提升全民审美素养,更彰显了新时代中国的开放包容和文化自信,取得了良好的社会反响与文化效益。

8月28日,我们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活动,在“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闭幕之际,“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开票启动。也就是说,这个品牌大展是一个接续举办、精彩不断的系列展。具体而言,每场经过深度策划、精心打磨,从展览策划、国际合作到展陈设计、开放接待等各个环节的落地,全部流程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


尼古拉·费欣 《菜娥——卷心菜收获季》 布面油画 219cm×344cm 1909年

中国美术报:展览以“大师肇始”“凝形写魂”“蜚声世界”三个单元展开,这一结构是如何确定的?展览希望引导观众以怎样的路径认识费欣?

潘义奎:展览的叙事逻辑是聚焦尼古拉·费欣的重要性、独特性而展开的。费欣是20世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被列宾誉为“绝世之才”。他的作品以扎实的学院训练为基础,同时形成了兼具严谨造型、奔放笔触与鲜明表现力的个人风格。他在不同地域和文化环境中的艺术经历,也使他的作品成为观察20世纪跨文化艺术交流的重要样本。展览以三个单元勾勒出艺术家从喀山求学、圣彼得堡深造,以及此后持续拓展、侨居美国的创作历程。通过这个展览,不熟悉费欣的观众可以认识费欣、走近艺术,感受到一位天才艺术家如何成长、怎样观看这个世界、怎样理解人,以及艺术家的情感、思想、精神的力量如何落在画面之中。而对于美术专业人群和有一定基础的艺术爱好者来说,这个大展毫无疑问是一次与大师原作近距离接触的难得机会,观展后一定会有巨大的收获。


尼古拉·费欣 《瓦里娅·阿多拉茨卡娅肖像》 布面油画 138.7cm×147.5cm 1914年

中国美术报:展品涵盖油画、炭笔、蛋彩、水彩等多种媒材,作品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举办这样规模的费欣大展实属不易,展览筹备中最难协调的部分是什么?

潘义奎:展览开幕后,很多国外嘉宾、专业人士,包括俄罗斯主办方同行,都评价展览达到了国际一流的水平。这实际上包括几个方面:

一是费欣的艺术是世界一流的水准。二是这次展览的规模在中国是首次,实际上在全球范围内关于费欣的大展这也是难得一见的。三是国际同行都高度肯定中国美术馆“致敬巨匠”展览品牌的学术策划、展陈设计、文创服务等达到一流水准,每个观众步入展厅都会有不一样的沉浸体验。

但是实现这样一场展览并不容易,从中国美术馆的角度要克服各种困难,同时在展陈、服务等各个方面也根据社会各界的反馈不断调优、提升。其中最关键的是作品协调,比如费欣的毕业创作《菜娥——卷心菜收获季》,这件被公认的经典作品100多年没有离开过俄罗斯,首次出国便来到中国展出。另外,费欣一生创作了五件大尺幅的油画作品,这次集中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了其中的三件。


尼古拉·费欣 《B.C.博加特廖夫肖像》 布面油彩 48cm×39cm 1916年

中国美术报:您曾提到费欣的作品被国内美术院校列为经典临摹范本。这次原作集中亮相,对于突破以往仅通过印刷品认识费欣的局限,有什么意义?

潘义奎:从中国艺术发展的视角来看,这场展览的深意远不止于一次经典回顾。费欣是许多中国艺术家仰慕和学习的对象,很多中国学生都临摹过费欣的作品,但这样规模与品质的费欣原作集结在中国尚属首次,尤其是费欣重磅的油画作品难得一见。几代中国美术人通过印刷品和画册建立起来的对费欣的想象,通过这次展览有了一个直面原作、重新体验的现场。

中国美术报:本次展览在提升观众观展体验上有哪些新举措?

潘义奎:作为国家级美术馆,中国美术馆坚持“人民至上”的办馆理念,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人民提供高品质的文化供给。因此,在为国家典藏精品、策划好展览的同时,我们始终把服务好观众放在突出位置。围绕特展,我们日常针对观众举办公益讲解、提供智能讲解设备等。同时还会在展期举办专场导览活动、面向特殊群体的专场公益活动、“卿云大讲堂”系列讲座活动、现场临摹美育活动等。对于智能技术的应用,中国美术馆已做了不少探索。比如我们引入机器人导览、智能讲解,推出趣味互动项目等。在这次费欣大展中,观众除了能够在数字化的沉浸空间里体验费欣艺术的精妙,还能体验AI生成“费欣风格”的肖像,并且可以把这件人工智能辅助实现的作品带回家。


尼古拉·费欣《克雷格夫人(画家女儿的家庭女教师肖像)》 布面油画 83.8cm×89.2cm 1923年

中国美术报:未来,中国美术馆在推动中外艺术对话方面还将有哪些举措?

潘义奎:关于国际文化交流,我们还会继续打造不同类型的主题展览,以人类共通的艺术语言,去讲好中国故事,特别是展现新时代的中国风格、中国样式、中国精神。在引进展览方面,我们将持续举办相关活动并提升“致敬巨匠”品牌的影响力和传播力。可以透露的是,下一期大展主题已经确定,目前正处于筹备过程中。后续还将有一批世界巨匠的名作来到中国美术馆,让中国观众近距离享受到世界一流的艺术精品。

(刘晶、贺玮采访整理)

刘万鸣:费欣艺术与中国画的审美互通

受访人:刘万鸣中国国家画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采访人:陈明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所长、《中国美术报》总编辑

陈明:近期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引人关注。费欣的油画极具特点,语言自由奔放,造型扎实严谨,色彩厚重而丰富。在您看来,费欣绘画语言的特点是什么?他的艺术为什么能和很多中国画作品的审美产生共鸣?

刘万鸣:费欣的绘画曾影响我们几代美术家。从中学到大学,我曾反复临摹过他的作品;画素描写生时,也曾以他的作品为参照,研究过模特的结构,再反观自己的作品进行体悟。因此,我对费欣的认识,不仅来自欣赏,更来自切身的绘画训练。所以,我们这一代画家对他的作品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我虽不从事油画创作,却一直对他的油画存有向往。这次有机会在中国美术馆零距离接触这些作品,我感到莫大的幸运。我是几乎跑着看完展览的,看过一幅,便急着看下一幅。其色彩的运用、造型的归纳,每一处都令我激动。费欣有着俄罗斯现实主义绘画的深厚根基和坚实的学院造型功力。他不止于对物象的摹写,而是将内在的激情注入色彩与笔触,使严谨的造型获得自由奔放的表现。其作品看似自由挥洒,实则法度森严;看似笔触随意,背后却有严谨的结构支撑。

不少专家谈到费欣的绘画,多论其具有东方艺术的元素,这似乎过于牵强。的确,他的艺术与东方绘画在审美追求上有不谋而合之处,如中国画讲由法入化、有法而不为法所囿的绘画思想。这份契合是艺术相通的规律,审美上的共识不能单纯主观归于某种影响。


尼古拉·费欣 《男孩肖像》 素描 44cm×33.3cm 20世纪30年代后期至40年代初期

从整体看,费欣的作品是写实的;但细察微处,笔触与色块又呈现出抽象的意味。一处空白、一条线、一个块面,没有把形象处处说尽,却使人感到其中蕴藏了无限的激情与力量。这自然让我想到了中国哲学所倡导的“大象无形”:形虽出于物象,意却不为形所困。

费欣不拘一法。画笔之外,他以画刀刮擦,甚至用手指涂抹、点染,使画面形成丰富的肌理。在我看来,他的作品不仅是画出来的,也是写出来的。每一道笔触、每一块色彩,都承载着深深的情感。绘画法度是自由的根基,技法最终要化入情感与心性;肌理和笔触不是外在效果的经营,而是艺术家精神活动留下的痕迹。

若以中国画的“六法”观照费欣,或许也会得到一些启发。画面的生气与感染力,使人想到中国美学的“气韵生动”;色彩不拘于物象的固有色,是诗意的抒发,使人想到“随类赋彩”;那些强劲的线条,在疾徐与力度的变化中,令人联想到“骨法用笔”及书法运笔的意趣。这并非要以中国画的法则替代油画自身的语言,而是中国画画家凭借自己的审美经验,与费欣的作品展开的对话。


尼古拉·费欣 《茶炊旁:奥尔加·米哈伊洛夫娜·亚谢涅娃肖像》 布面油画 80.6cm×98.4cm 1913年

陈明:不少研究者认为,费欣的绘画里有类似东方写意的精神,比如重神韵、重气韵。作为中国画画家,您如何看待这种东西方的艺术互通?

刘万鸣:谈艺术的互通,须理清艺术之间的关联。从费欣的素描中读出“东方的意蕴”,就线条而言,其绘画元素本就是人类绘画表现物象的根本。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方绘画,都离不开点、线、面。因文化传统的不同,艺术家对其感受与运用也各有侧重。因此,仅凭线条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我自己喜画素描,习惯在强化线的同时重视面,又将面暗含于线中,着重体现中国绘画的含蓄之美。对于费欣素描的认识,线不只是轮廓的界定,它传递了人物的气息与精神。这与中国画“以线立骨、以笔传神”的传统美学思想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呼应。这是人类艺术不谋而合的审美共性。


尼古拉 ·费欣 《少女肖像》 布面油画  52cm × 49cm 1913 年

陈明:我注意到,此次展览中还有不少素描习作、草图,看似“未完成”,但呈现出完整的意象。结合您的创作,您如何理解费欣绘画的这种“未完成感”?

刘万鸣:作品的优劣,很难以“完成”或“未完成”来界定。有时作品看似周全,反而失去了回味的余地。真正动人的作品,常使人觉得笔虽已停,意却未尽。绘画如此,诗词、文章也是如此:写得圆满,未必能在读者心中留下长久的印象。绘画贵在“不尽”。费欣的素描与草图,存有尚可续画之意,人物的神情与画面的气息却已尽在其中,知道何处止笔,他为观者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是绘画的高级处理。

陈明:针对当下中国人物画的创作现状,费欣的肖像创作能够给当代人物画创作带来哪些启发?

刘万鸣:人物画创作问题,往往在于创作者的造型观念,而其处理的前提源于画者的天才与学问。有的画者仅得其皮相,未能在真实的物象与艺术的形象之间拉开一定的距离。费欣善于提炼与取舍,他不为细节所牵,笔下的人物形貌立得住,神采即由此生发。他所画的多是朋友、夫人和孩子,对所画之人本就怀着真切的情感。因此,我们能感受到他的作品不单单描绘了人物的外在形象,更表现出扑面而来的生命与情感的气息。

他对画面的整体与局部的把握十分恰当,如《菜娥——卷心菜收获季》,画中人物众多,细察处理不拘小节。像作品中人物手的处理,比例未必处处精准,置于全画却有着天然的和谐。局部的伸缩取舍,服从的是整体气息与造型关系,并不是一味把形式照搬到画面上。恰当的取舍,使画中人物的精神更为鲜明。


尼古拉 ·费欣 《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萨波日尼科娃肖像》 布面油画  180cm × 160.3cm 1916 年

陈明:结合当下美术教育现状,从一个教育者的角度,您认为费欣的艺术对我们今天的造型基础训练,有哪些值得重新审视和借鉴的地方?

刘万鸣:造型训练不仅要画得准,更要学会如何观物、如何写生、如何归纳,最终形成自己的造型。这个过程可概括为观物之法、归纳之法、写生之法。费欣深知画面中何处应强化、何处当弱化甚至隐去。他的肖像画,有时突出塑造耳部、头发这些看似不重要的部位,却将观者的目光引向画面的“顶层”感受。他于整体与局部之间精心调度,使之各得其宜、浑然一体,尽得“传神阿堵”之妙。所以,训练观察方法的意义不在于把形式变成程式,而在于使形象真正获得生命。费欣融入了真诚、善良、单纯、朴素的心性,所以他笔下的形象引起了观者的共鸣。

陈明:作为中国国家画院的院长,您认为,在今天的时代语境下,引进和展出费欣作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体现在哪些方面?

刘万鸣:费欣在中国美术界有着特殊的分量。从20世纪中期起,几代中国艺术家经由印刷品认识他的作品,并以之作为研习绘画的重要参照。今天,他的原作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美术馆展出,我们有机会直面其色彩、笔触与肌理,在他的绘画作品形象中重新认识费欣。这既回应了几代画家长久以来的向往,也使我们能够回到本身,思考自身的作品。

对于年轻一代,展览为他们提供了新的思考:中国美术如何学习外来艺术,又如何在学习中完善自身民族意识。所以,我们应该把费欣介绍给更多的中国青年画家,引导他们感受作品在扎实的造型前提下、在严谨的法度中如何通向绘画自由的表现。以开放的眼光研究世界艺术,再从中反观自身,确立文化主体性,这是此次展览给予我们的学术启发。

陈明:中国国家画院一向注重创作研究的学术导向,您认为专业的创作研究和学术展览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刘万鸣:中国国家画院以创作研究为立院之本,而创作研究离不开展览与收藏。作品通过展示接受同行和观众的评判,通过鉴藏持续面对原作,使眼界和认识不断拓展。创作是核心,展览与收藏是必要的支撑。三者相互贯通,这是画院提高创作的前提。

所以,一场学术性展览不能止于陈列作品,还要有充分的研究论证、明确的主题与问题意识,使研究的过程与成果真正进入展览。围绕艺术家展开个案研究,这是中国国家画院正在做的,也是未来的重要工作。中国国家画院近期举办的“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便是一次成功的案例:从具体作品出发,以当下的艺术语境重新理解丰子恺,既能观其画,也能体会作品中所寄寓的无限情怀。

看经典、学经典,与经典不断地对话,对于今天的艺术创作与研究尤为可贵。艺术传统所积累的经验,在相互参照中化为新的认识与启思,今天费欣绘画的学术生命也正是如此。

(张弦弛、杨晓萌整理)

编辑 | 贺 玮

制作 | 安亚静

校对 | 殷 铄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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