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立国,今年四十三岁,成都双流人,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公司注册名字挺唬人,叫“锦和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实际上连我在内一共十一个人,一辆用了七年的面包车,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还堆着石膏板和腻子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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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这行九年了,接的都是中小型公装:写字楼、火锅店、社区医院、连锁酒店。最好的一年挣了六十来万,最差的一年,腊月二十九给工人发完工资,我银行卡里剩四千三百块,回家路上不敢跟老婆王芳说话。
去年九月中旬,我老同学杜明给我打电话,说他手上有个酒店项目,甲方老板姓黄,是他以前做建材时认识的,想找支靠谱的队伍。杜明在电话里说得很热情:“立国,这个项目稳当,两百多万的活,你接了就翻身。”
我第二天就去了。项目在成都东边一个新区,一栋旧楼改造,做成一家中端连锁酒店,六层,一共八十六间房,含大堂、餐厅、走廊、电梯厅。甲方是黄总的公司,租的楼,做十五年长租,所以装修上卡得很死,要求“看得过去,但不能贵”。
合同价两百八十万,含税,工期九十天。付款方式:进场付百分之三十,中期付百分之四十,完工验收付百分之二十五,剩下百分之五质保金,两年后结。
我当场没表态,回车里拿计算器按了半个小时。劳务分包差不多九十万,材料一百一十万,管理费和项目部工资二十万,税金按九个点算,再加杂七杂八,估下来成本两百四十万左右,毛利润四十万。
四十万,对我来说是笔大钱。我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但黄总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下浮百分之三,说这是“集团统一口径”。第二,要签一份《垫资施工承诺书》,写明乙方自愿垫资十五万,用于前期材料采购和工人生活费,甲方按节点支付。
杜明在旁边给我使眼色,说现在都这样。我犹豫了三天,签了。
进场是十月八号。项目部一共三个人,项目经理何建平,四十来岁,说话慢,一口一个“按合同来”;监理罗工,眼睛毒,专挑细节;还有个年轻的现场代表小杨,二十四岁,甲方自己的人,天天拿着手机拍照。
第一周就出问题了。图纸是套图,走廊尺寸跟现场对不上,原设计两米四的走廊,实际量出来两米二五,天花造型全部要重排。我把问题报上去,何建平说:“先干着,签证后补。”
“后补”这两个字,后来把我坑惨了。
十月中旬开始进材料。石膏板从二十八块一张涨到三十四,木饰面原来报的一百八一平,供应商老李直接跟我说:“国哥,现在没有一百八的货了,最低两百一,还要现款。”不锈钢收边条涨得更离谱,翻了一半。
我给何建平打电话,说材料涨价太凶,能不能按合同调价条款走一下。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陈总,合同里写的是固定总价,你自己算的时候不看行情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抽了半根烟。烟抽到一半,木工班长老刘过来问我要不要加人,说按这个进度,九十天做不完。我咬咬牙,又加了六个人。
加人就是加钱。老刘的班组从十四个人变成二十个,一天多开两千八的工钱,工期确实快了点。
十一月初,甲方突然通知,要加两间样板间,说总部领导要来检查。还要求把电梯厅的石材从国产换成进口,说“观感档次不够”。我算了算,这两项加起来,成本四十多万。
我拿着变更单去找何建平签字。他翻了翻,说:“这个我得请示黄总。”请示了十一天,签回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原则同意,具体按实结算”。
什么叫“原则同意”?什么叫“按实结算”?这七个字,后来在审计桌上被砍得一干二净。
十一月中旬,第一笔款到了,八十四万。我当天就付出去七十六万:材料款五十万,劳务进度款二十万,还有六万是之前欠供应商的尾款。公司账户里剩八万。
王芳那几天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垫的十五万,是咱家准备给儿子交学费和还房贷的钱。”我说没事,年底就回款了。她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第二笔款,一百一十二万,按合同应该十二月十号到。结果拖到十二月二十六号才到,而且只到了一百万。何建平的解释是:“集团年底资金紧张,扣了十二万,算预扣,结算时补。”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借钱了。信用卡刷了八万,找表哥借了六万,利息一分五。我会计张姐跟我算过,这些钱压三个月,光利息就是四千五。
工人那边不能拖。老刘他们干到腊月初八,我一天都没敢欠,一天不结账,第二天人就走光。
腊月十六,工程完工。比合同工期晚了二十六天,主要是图纸变更和等甲方定石材耽误的。我当时还觉得,晚点就晚点,反正是甲方自己改的东西。
验收那天,罗工拿着手电筒一间一间房间照,墙角的腻子有一处不平,卫生间的返水坡度差一点,走廊的踢脚线有三块色差。他全部记下来了,一共十九条整改意见。
整改花了九天,我自己贴了三万二,因为那几个班组已经结账撤场了,重新叫人回来,人家要加钱。
真正的暴击在结算。
今年一月底,审计报告出来。合同价两百八十万,我报的增项一共四十六万,审计只认了十九万,剩下的二十七万里,有十一万是因为“无甲方签字确认的签证单”,直接砍没;还有八万是措施费和垃圾清运费,说“已包含在综合单价内”。
核减之后,结算价两百六十二万。
然后是一张扣款单。工期延误二十六天,按合同千分之一每天,扣七万二;质量整改返工,扣一万五;甲供材料损耗超标,扣两万三;施工期间水电费,扣八千六;还有“文明施工不达标”,扣五千。
扣款合计十二万三千六。
我坐在何建平的办公室里,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抬头问他:“何总,工期延误是因为图纸改了、石材你们定了二十天才定下来,这个有会议纪要在的。”
他说:“陈总,会议纪要不是签证单。”
我又去找黄总。黄总在茶馆里请我喝了两泡竹叶青,很客气,说:“小陈,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们也是按流程来,审计是第三方出的,我签不了那个字。这样,你的质保金我保证两年后一分不少给你。”
我笑着点头,笑到最后嘴角都是僵的。
腊月二十八,张姐把账做完了,摊在我桌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几行数字。收款:八十万加一百万加七十万,一共两百五十万,加上扣款后剩余应付,实际到账两百四十九万。质保金十三万一,两年后付。
支出:劳务九十二万,材料一百一十八万,机械租赁六万,项目部工资和管理费二十二万,税金十二万,利息四万五,垃圾清运和临时设施五万,返工三万二。
合计两百六十二万七。
我拿着笔在纸上划了半天,又核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两百四十九万,减掉两百六十二万七,欠十三万七。就算把质保金十三万一全收回来,我还得倒亏六千,而且这笔钱要压两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灯没开,就着窗外的路灯抽烟。老刘给我发微信,问明年还有没有活。我回了两个字:“有的。”
王芳打电话来问我算完没有,我说算完了。她问赚多少。我说:“没赚。”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咱家那十五万呢?”
我说:“压在里面了。”
过完年,我又去找了一次黄总,这次没喝茶,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他下来握了下我的手,说:“小陈,行情就这样,你要理解。”
我理解。我只是算错了。
我以为两百八十万的工程,成本两百四十万,能挣四十万。我没算图纸不全要多花的人工,没算材料涨价的那二十几万,没算二十六个晚上的加班,没算签字签不下来的签证单,也没算那些“按合同来”的扣款。
今年三月,我把公司从写字楼搬回了仓库边上的两间房,房租一个月省四千二。项目部三个人走了两个,何建平那样的人,我请不起了。
剩下的小杨……不对,是我原来的项目经理杨波,还跟着我。他问我:“陈哥,以后还接这种活不?”
我说:“接。但下次进场前,先把图纸量一遍,把签证单的格式定死,把涨价条款写明白,谁来打招呼都不垫资。”
杨波点点头,说:“那要是甲方不同意呢?”
我说:“那就别签。”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九年的手艺,一屋子人吃饭,最后学会的不是怎么把活干好,是怎么在合同上不被砍死。
那个酒店去年五月开业了。我路过一次,大堂的灯亮得很漂亮,前台后面那面木饰面带点暖光,是我盯着老刘一块一块贴上去的。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了十来分钟,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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