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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锹一苗,把荒山种成林海(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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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景锋

崎岖的山路间,陡坡一个接着一个。车窗外,连绵的山丘上,密密匝匝挤满了松树、榆树、杨树,为漫漫黄土披上了一层绿色“纱衣”。

这里是路拴厚的老家,位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北堡乡。当地近七成耕地是坡梁旱地,曾经遍地荒芜,环境恶劣——春季风沙肆虐,吞农田、埋庄稼,种地收成微薄;汛期雨水横流,冲房屋、毁道路,水土流失严重。

今年94岁的路拴厚,曾任北堡乡党委副书记。20世纪50年代开始,他带着村民上山种树,一直干到退休。

“看!青龙洞山!”虽然时隔多年,路拴厚还是一眼就辨认出自己最早种树的那片山坡。他说话时有些激动,佝偻的背用力挺着,眼神变得明亮。望着车窗外,他的思绪回到70多年前。

“大家不愿意种,我自己先种”

父亲早逝,小时候的路拴厚跟着母亲讨生活。虽然日子贫苦,但他从小得到过许多邻里乡亲的帮助。1951年,路拴厚被推荐到县里工作。工作之余,他学到不少农业知识,也意识到家乡贫困的根源——缺少植被,难以涵养水土,影响作物收成。1953年,路拴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那时的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回家和乡亲们一起种树。

1953年,路拴厚离开县城,回到北堡乡大庄窝村担任党支部书记。然而,当他将种树的想法告诉村民时,听到的却多是质疑——

“你瞧瞧,咱这周围尽是些荒石滩和沙子,树栽下去能活?”

“地里打不出粮食,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工夫种树?”

大家的反对,路拴厚并不意外。对于村民而言,如果看不到实打实的成果,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也不顶事。

“大家不愿意种,我自己先种!”选中两块贫瘠的坡地,路拴厚从县里调来几百捆苗木试验造林。扛着铁锹、背上苗木,路拴厚在县里林业专家的指导下,一棵一棵将树苗栽了下去。培土、修剪、浇水,他像照看孩子一样呵护苗子。一年以后,树苗成活率超80%。相比其他荒坡,种上树的山坡有效拦截了雨水,土质也明显改良。

“没想到真能成活嘞!”看到试验林的喜人成果,村民渐渐打消了顾虑,纷纷加入造林工作队,跟着路拴厚一起种树。种树时,路拴厚盯得格外紧——坑挖多深、土培多实、水浇多少,一道工序不达标就返工。在大伙的共同努力下,3年后,1000余亩的荒坡上,成片的苗木长势旺盛,绿意萌动。

“穿靴戴帽系腰带,科学种树才能成林”

然而,当路拴厚准备将造林范围进一步扩大时,新的困难出现了——山顶、坡面、沟底等不同位置,土壤、水分、光照等条件相差甚大。若采用同一种造林方式,会影响苗木成活率,难以发挥最大效益。如何科学造林,最大程度防风固沙,成为摆在路拴厚面前的一道难题。

路拴厚背上干粮,和几个村民到山西右玉、甘肃定西、内蒙古乌审旗等造林经验较成熟的地方学习,一去就是3个月。

每到一处,路拴厚都跟在当地干部群众身后观察学习。遇到不懂的,他逢人就问,问完再跟北堡乡的地形对比,哪个法子能照搬,哪个法子得调整,他心里渐渐有了底。回到北堡乡,他归纳出一套科学的造林方法,“穿靴戴帽系腰带,科学种树才能成林”。

“戴帽”是指在山顶种植耐旱乔木或灌木,固定土壤,减少风蚀和水土流失;“穿靴”是在沟底修建淤地坝,拦截泥沙,防止沟道侵蚀;“系腰带”则是在山腰修建梯田,种植玉米、大豆等作物。分区而治、层层拦截,在路拴厚的带领下,北堡乡实现了“土不下山,泥不出沟,清水长流”,贫瘠的农田日渐肥沃,作物产量不断提升。

“树一天天长好了,越长越高,心里就乐和”

几十年造林岁月,路拴厚倾注了大量心血。有一次,路拴厚看到山顶冻土滑落,急忙招呼大家躲避。一名70多岁的老汉因耳背未能及时逃离,紧要关头,路拴厚冲过去,奋力将他一推。一大块冻土重重砸在路拴厚的身上,致使他腿被当场压断,肋骨折了3根,被送到医院3天后才恢复意识。醒来后,路拴厚开口第一句话便关心起他人,听到“无人受伤”的回复后,他才放心。

1992年10月,路拴厚退休了,但他一直活跃在造林一线,继续发挥余热。一有时间,他就走到各个山头上,查看树木长势。

在路拴厚的影响下,儿子路建国也开始参与水土保持和小流域治理工作。“不图名利、无愧于心,是父亲从小教导我们兄弟姐妹的为人处世原则。”路建国说。

据了解,从1979年到1986年,路拴厚带领队伍累计造林19800余亩,带动群众义务植树6万余亩,160多条沟壑全部披上绿装。如今,北堡乡已形成长20公里、宽10公里的生态林带,四季皆景、生机盎然;沙尘暴、洪涝灾害得到有效遏制,近30年无重大洪灾。

清水河县林草局局长师海杰介绍,在路拴厚等模范的带领下,经过数十年接力攻坚,全县森林覆盖率从不足0.1%提升至20.62%,草原综合植被盖度稳定在50%。

生态环境的改善,也转化为可观的经济效益。近年来,北堡乡大力发展特色果树经济林,推广种植杏树、沙棘等作物,乡里还建起加工厂,从村民手里收购瓜果,生产果脯、坚果、果汁等产品,有些种植大户一年可增收3万余元。

坐在轮椅上,路拴厚抬眼望着山顶上一棵油松——树高十几米,树干比碗口还要粗一圈。这棵树,是他曾经亲手栽下的。“我虽然越来越‘矮’,但看着树一天天长好了,越长越高,心里就乐和,这也是一种延续……”路拴厚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7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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