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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诉讼罪:法律规定、法理分析、典型案例与辩护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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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诉讼罪:法律规定、法理分析、典型案例与辩护策略

作者:李蒙,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18618162221

按语:本文所引刘先福、刘先跃虚假诉讼案,系笔者在发回重审阶段担任刘先福辩护人。一审各判三年六个月,济宁中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据辩护方披露及公开报道,重审中检方撤回起诉,2026年10月以证据不足存疑不起诉。该案价值不在“胜诉宣传”,而在展示:当刑事指控与在先生效民事裁判冲突时,如何用民事既判力+言词证据系统性瑕疵撬动存疑出罪。

虚假诉讼罪是《刑法修正案(九)》增设的罪名,规定在《刑法》第307条之一。它的设立,针对的是司法实践中愈演愈烈的“打假官司”现象——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或者单方虚构事实,把人民法院的审判权和执行权当作谋取非法利益的工具。这个罪名虽然“年轻”,但近十年来发案量持续攀升,已成为刑民交叉领域的高频罪名。下文从规范依据、法理争议、裁判样本与辩护实操四个维度展开。

一、法律规定:一个条文、两部司法解释性文件撑起的规范体系 (一)刑法条文本身

《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共分四款:

第一款是基本罪状: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此处的“提起民事诉讼”经司法解释扩张,包括申请执行基于捏造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以及在执行程序中以捏造事实提出执行异议、申请参与分配等行为方式。

第二款规定单位犯罪:单位犯本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

第三款是罪数条款:实施虚假诉讼行为,非法占有他人财产或者逃避合法债务,又构成其他犯罪(如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等)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从重处罚。该款确立的是“从一重罪处断并从重处罚”规则,而非数罪并罚。

第四款是特殊主体条款:司法工作人员利用职权与他人共同实施虚假诉讼的,从重处罚;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同样从一重处罚。

(二)法释〔2018〕17号解释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9月联合公布《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17号,自2018年10月1日起施行),共十二个条文,关键内容包括:

第一,界定“捏造事实”的内涵与七种情形。 该解释第一条以“列举+兜底”方式界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适用时需注意总括要件:须“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七种列举情形是总要件的具象化,不是脱离“无中生有”前提的封闭清单。

七项中,第(一)(二)(三)(六)项以“与他人恶意串通”为限定:(一)与夫妻一方恶意串通,捏造夫妻共同债务;(二)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和以物抵债协议;(三)与公司、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经理或者其他管理人员恶意串通,捏造公司、企业债务或者担保义务;(六)与被执行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或者对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优先权、担保物权。第(四)项“捏造知识产权侵权关系或者不正当竞争关系”、第(五)项“在破产案件审理过程中申报捏造的债权”未设串通要件;第(七)项兜底条款明确“单方或者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身份、合同、侵权、继承等民事法律关系的其他行为”。由此可见,单方欺骗型行为自解释出台时起即已入罪。此外,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拟制规则: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人履行债务的,以“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论。需注意,该拟制仅限“全部清偿”;部分清偿后就未还部分起诉,不当然适用。

核心在于:将“捏造事实”界定为“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只有从根本上虚构了法律关系本身,即“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一个本不存在的民事纠纷,才进入该罪的射程。

第二,明确入罪门槛。 第二条列举了六种应当认定为“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一)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采取财产保全或者行为保全措施;(二)致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三)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文书、制作财产分配方案,或者立案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四)多次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五)曾因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被采取民事诉讼强制措施或者受过刑事追究的;(六)其他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该条不含“二年内受过行政处罚”的表述。

第三,规定“情节严重”的升档标准。 第三条共七项,包括:造成他人经济损失一百万元以上(以已采取保全措施为前提);有第二条第(二)至(四)项情形之一且严重干扰正常司法活动或者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致使义务人自动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财产给付义务或者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财产权益,数额达到一百万元以上;致使他人债权无法实现,数额一百万元以上;非法占有他人财产,数额十万元以上;致使他人因不执行基于捏造事实作出的裁判被采取刑事拘留、逮捕措施或者受到刑事追究;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第三条中不存在“三次以上或两年内两次以上”的明文标准;实务中可参考该数值作为“多次”的裁量参考,但并非司法解释明文门槛。

第四,竞合处理规则。 第四条明确,实施虚假诉讼行为,非法占有他人财产或者逃避合法债务,又构成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等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从重处罚。

(三)法发〔2021〕10号《意见》

2021年3月,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司法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虚假诉讼犯罪惩治工作的意见》(法发〔2021〕10号),明确虚假诉讼犯罪“是指行为人单独或者与他人恶意串通”实施的行为,以规范文件形式确认单方欺骗型同样可以入罪。意见第四条列八种情形,其中第(三)项明确“民事诉讼过程中增加独立诉讼请求、提出反诉、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请求”亦属“提起民事诉讼”——这正是单方诉讼欺诈入罪的常见通道,与前述单方行为入罪的解释逻辑相互呼应。意见还要求重点关注民间借贷、以物抵债、离婚析产、执行异议等高发领域,并解决线索移送、立案监督、刑民程序中止等衔接问题。

(四)配套的民事制裁

在刑事规制之外,《民事诉讼法》规定了对虚假诉讼当事人的罚款、拘留等司法制裁,构成犯罪的才追究刑事责任。这形成了“民事制裁—刑事追责”的二元梯队,是辩护中判断罪与非罪边界的重要参照。

二、法理分析:四个核心争点 (一)保护客体:双重客体,但有主次

本罪侵犯的是复杂客体:司法秩序与他人合法权益。立法者将本罪置于“妨害司法罪”一章,表明首要法益是司法秩序。但“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作为选择性入罪条件,又赋予本罪保护个人财产法益的功能。最高法在2025年典型案例发布时明确:以捏造事实提起诉讼,必然妨害司法秩序;而双方恶意串通规避政策限制的行为,一般并不直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司法秩序是“必然客体”,他人权益是“选择客体”,二者满足其一即可入罪;同时侵害两个客体的,从严惩处。

本罪并非纯行为犯,而是以“妨害司法秩序或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为构成要件的情节犯/抽象危险犯。开庭、保全、裁判等程序反应可作为危险现实化的依据,是否构罪仍需结合实质解释判断。

(二)“捏造”的实质解释:限于“无中生有”

法释〔2018〕17号将“捏造”界定为“无中生有、凭空虚构”。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进一步明确:对捏造事实应当坚持实质性判断,“事实”是指据以提起民事诉讼、对启动诉讼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实。

由此派生出一条规则:“部分篡改型”不构成本罪。《刑事审判参考》第1375号(胡群光妨害作证、王荣炎帮助伪造证据案,总第124辑)确立了这一规则。该案中,胡群光对王荣炎方真实负债127万元,串通虚增为350万元并伪造借条起诉。一审、二审均以妨害作证罪、帮助伪造证据罪定罪,未定虚假诉讼罪。裁判要旨明确:基础法律关系真实仅虚增数额,属“部分篡改”,不构成本罪。该案行为发生于刑九施行前,裁判理由在对比虚假诉讼罪构成时作了从旧兼从轻层面的说理,实体仍按当时可评价的罪名处断。伪造证据、指使伪证可触他罪;是否构成诈骗,看非法占有目的与三角诈骗结构,不能一概而论。

此外,被告在应诉中捏造事实抗辩的,也不构成本罪——本罪惩罚的是“提起诉讼”这一主动启动程序的行为。“部分篡改不构成本罪”不等于无罪,仍可能触犯妨害作证罪、帮助伪造证据罪,或(具备三角诈骗结构时)诈骗罪。但罪名不同,刑罚差异显著,这正是辩护的关键切入点。

(三)犯罪形态与入罪标准的争议

法释〔2018〕17号第二条将“妨害司法秩序”客观化为六种可识别的程序后果。但“开庭审理即既遂”并非没有争议。实务中法院倾向于实质判断:只要虚假诉讼已导致法院采取保全、开庭或作出裁判,即使最终撤诉或败诉,仍可认定妨害司法秩序已经发生。唐某祥案即体现此立场。但辩护中仍可主张:若法院在开庭前即识破并驳回,或原告在法院采取任何实质措施前撤诉且未造成程序消耗,尚未达到值得科处刑罚的程度——这是辩护主张,而非必然出罪规则。

(四)罪数与竞合:从一重罪处断

第307条之一第三款确立“从一重罪处断并从重处罚”规则。当虚假诉讼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法院基于捏造事实处分被害人财产时,形成三角诈骗结构,与诈骗罪想象竞合。但需限定:仅当法院实际错误处分了他人财产时,三角诈骗才完整成立;若法院未错误处分,可能虚假诉讼罪既遂而诈骗未遂。

诈骗罪“数额巨大”的全国幅度为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各省在幅度内确定本地标准(如湖北五万元、福建十万元)。当非法占有目的明确且数额达到该标准时,诈骗罪法定刑上限更高(最高可至无期),实践中往往以诈骗罪定罪。若尚未实际取得财产即被查获,诈骗未遂与虚假诉讼既遂并存,以虚假诉讼罪定罪更为妥当。绝不能虚假诉讼罪与诈骗罪并罚——违反第三款明文规定。

三、典型案例:从裁判样本看规则 (一)笔者代理:刘先福、刘先跃虚假诉讼案——从三年半到存疑不起诉

该案是本文作者在发回重审阶段担任刘先福辩护人代理的案件,其价值不在“胜诉宣传”,而在展示刑民交叉案件中存疑出罪的实际路径。

基本脉络:刘先福、刘先跃兄弟基于山城集团出具的1222万元钢材款欠条及还款协议,于2016年提起民事诉讼。微山县法院作出生效民事判决,确认该笔债权合法有效。2024年,二人被以虚假诉讼罪刑事追诉。检方指控称,二人已通过“项目转让”“合伙投资”等方式实现债务清偿,却仍提起诉讼,构成“隐瞒债务已全部清偿”型虚假诉讼。

诉讼历程:微山县法院一审以虚假诉讼罪判处二人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上诉后,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11月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重审期间,笔者与尚权所同行分别担任刘先福、刘先跃的辩护人。据辩护方披露及公开报道,重审中微山县检察院撤回起诉,2026年10月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作出存疑不起诉处理(具体不起诉决定书文号以检察机关公开文书为准)。

辩护核心:其一,在先生效民事判决的既判力——同一法院已确认债权合法有效,刑事指控赖以成立的“债务已清偿”依据(所谓合伙投资协议)存在重大疑点,且从未通过民事程序推翻原判决。其二,控方证据体系的系统性缺陷——辩护人调取关联案件卷宗后发现,2024年用于指控的证人证言存在大规模复制粘贴,数百字一字不差,连错别字、身份证号都相同,足以证明证人未核对即签字。其三,程序违法线索——存在“未受案先侦查”等问题。当虚假诉讼指控高度依赖言词证据时,动摇证言真实性、激活民事既判力的约束作用,是打开出罪空间的关键路径。

(二)2025年2月最高法发布的四件典型案例

案例一“刘某秀、李某虚假诉讼案”——离婚析产中的串通型虚假诉讼:刘某秀在离婚诉讼期间为在财产分割中占据有利地位,与李某串通,隐瞒两笔合计7万元借款(2022年11月22日5万元、2023年1月20日2万元)已全部清偿的事实,伪造借条、转账记录,由李某起诉。判处刘某秀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罚金三千元;李某拘役四个月缓刑八个月、罚金二千元。确立了主从犯区分规则——出主意、造证据的是主犯,配合“扮演原告”的是从犯。最高法将其列为离婚析产领域易发类型,要求加强甄别。

案例二“何某虚假诉讼案”——滥用“保护性查封”逃废债务:何某为逃避执行,伪造协议书、签收单等证据材料,捏造其与王某梅存在买卖合同纠纷的事实,指使王某梅抢先向法院申请保全何某名下房屋并提起民事诉讼,阻碍真实债权人李某凯实现债权;何某后又指使王某梅提出执行异议并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罚金二万元。该案同时触及第一条第(六)项“捏造对查封财产的优先权”与执行程序中的拟制行为。

案例三“唐某祥虚假诉讼案”——隐瞒债务已清偿,持旧借条起诉:2008年借款7万元,2009年陆续归还7.5万元并获收条,但借条原件未收回。2020年9月,唐某祥隐瞒债务已全部清偿的事实,持旧借条起诉。开庭后申请撤诉被驳回,法院移送公安。经电话通知到案,认定自首。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拘役五个月,罚金一万元。典型意义:适用第一条第二款拟制规则,且撤诉不能成为逃避刑事责任的出路。

案例四“段某虚假诉讼案”——利用虚假诉讼违规提取住房公积金:2019年11月至2023年4月,段某与他人共谋,捏造债权债务关系,提起6起民事诉讼获取民事调解书,经强制执行套取6人公积金共计30.53万元,收取报酬37035元,案发后退缴全部违法所得。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罚金二万元。最高法阐明:此类规避政策行为虽未直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但妨害司法秩序,仍可入罪;惩治重点在招揽生意的“黑中介”,对委托的个人视情况确定刑事责任。

(三)人民法院案例库的规则贡献

“陈某甲、郑某甲虚假诉讼案”(入库编号2024-05-1-293-001)明确“情节严重”的实质认定标准:虚假诉讼致使法院多次启动诉讼、执行程序,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特别是在被司法机关发现后仍通过转移债权等方式继续实施的,应认定为情节严重。知产领域参考案例明确:明知自己并非权利人而虚假起诉他人侵权,属于捏造知识产权侵权关系;以骗取赔偿款为目的且数额较大的,同时构成诈骗罪,从一重论处。

(四)司法工作人员参与的恶性案件

最高法2021年11月发布的典型案例之案例9中,某县法院副院长魏某伙同法律工作者虚构民间借贷纠纷出具以房抵债调解书,规避经济适用房交易限制。该案行为发生在2010—2013年,当时虚假诉讼罪尚未入刑,故以滥用职权罪(六年)、受贿罪(十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若行为发生在刑九之后,应适用第307条之一第四款从一重处罚。

四、辩护策略:从无罪到罪轻的五个层次 (一)第一层:行为定性之辩——“部分篡改”出罪

这是虚假诉讼罪辩护中最重要的路径。如果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只是金额、利息、履行细节有夸大,应主张属于“部分篡改型”,不符合“无中生有”的入罪标准。辩护要点:用银行流水、原始合同、往来凭证夯实“真实法律关系存在”这一基础事实。

若控方以“借款包装成买卖+伪造以物抵债”指控,辩护应拆两层:基础借款关系是否真实;买卖/以物抵债是否仅属履约形式。形式变形≠无中生有。同时注意:部分篡改虽不构成本罪,仍可能触犯妨害作证罪、帮助伪造证据罪,或(具备三角诈骗结构时)诈骗罪,需评估罪名转换后的刑期对比。

(二)第二层:入罪门槛之辩——是否真正“妨害司法秩序”

起诉后未获立案、立案后及时撤诉且法院未采取保全措施、未开庭审理的,可主张未达法释〔2018〕17号第二条的入罪门槛。对于“致使开庭审理”这一最低标准,审查开庭是否真正基于捏造事实、审理进行到何种程度。若虚假部分对启动诉讼不起决定性作用,可阻却犯罪成立。需注意:这是辩护主张,唐某祥案表明开庭后撤诉仍可能定罪,不宜将其表述为必然出罪规则。

(三)第三层:升档情节之辩——阻击“三年以上”

“情节严重”直接决定刑期能否越过三年。辩护要点:其一,数额精确核对——非法占有是否达十万元、造成损失是否达一百万元且以保全为前提,举证责任在控方,已归还、未执行到位部分应剔除;其二,“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等兜底表述应限缩适用,援引案例库规则主张只有多次启动程序、被发现后仍继续实施等恶性情形才构成情节严重;其三,规避政策型案件(如公积金提取类),按最高法典型案例精神,对一般参与人员从宽把握。

(四)第四层: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之辩

虚假诉讼多为共同犯罪,主从犯认定空间大。被动配合、仅出借身份信息或签名、未参与伪造证据、未分得利益的“工具人”,应争取从犯认定——刘某秀案中配合者李某即获从犯待遇。认罪认罚案件中,结合坦白、自首、退赃退赔、取得谅解,争取缓刑。最高法在段某案中明确,惩治重点在职业化组织者,对一般参与人员可依法从宽。

(五)第五层:主观故意、程序与罪名之辩

主观故意的抗辩:本罪要求明知事实系捏造而提起诉讼。当事人因对法律关系理解错误、误读证据、或被虚假材料误导而起诉的,缺乏“明知”要件。重点审查:对“事实虚假”是否有认知?认知能力是否足以识别?是否存在被欺骗、误导的合理依据?

程序性辩护:审查犯罪线索移送是否合法、先行民事裁判是否已被纠正、民事卷宗是否完整调取质证。刘先福案表明,证言笔录复制粘贴、未受案先侦查等程序与证据瑕疵,结合在先生效民事判决的既判力,足以动摇控方证据体系,打开存疑不起诉的空间。若民事判决已确认债权真实存在,应主张其既判力对刑事定性的约束作用。但需明确:既判力约束是辩护主张,不是绝对排除刑事追诉;刑事程序可以重新评价新事实,但不得仅以刑事判决“顺带”否定未经再审撤销的民事生效裁判。

罪名之辩:警惕不当升格或数罪并罚。构成诈骗等重罪的按一重处理,但不得与虚假诉讼罪并罚。对确有侵财目的的案件,评估虚假诉讼罪(最高七年)与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可达无期)之间的刑差,在认罪协商中理性选择。

结语

虚假诉讼罪的认定,核心在于区分“无中生有”与“部分篡改”、“真实纠纷”与“虚构诉讼”。法释〔2018〕17号将“捏造”限缩为凭空虚构民事法律关系,第1375号案例确立部分篡改出罪规则,双重客体结构决定了规避政策型案件仍可单独构罪,而“从一重”条款划定了与诈骗罪的竞合边界。刘先福案则从辩护实务的角度补充了一条经验:当虚假诉讼指控与在先生效民事判决相冲突时,刑事程序不应成为推翻民事既判力的便捷通道。对辩护人而言,最有价值的工作往往在接案初期对基础法律关系的彻底梳理,以及对控方证据体系的系统性检验——一份形成于十年前的收据,或一处证言笔录中不该相同的身份证号,可能比十页质证意见更能决定案件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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