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剩米饭走进卧室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婆婆正歪在床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视线落在我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白瓷碗上。
碗里是三天前的米饭,干得结成了块,旁边堆着一撮凉拌黄瓜,蔫头耷脑,汤汤水水早就渗没了。
客厅里电视机响着,丈夫彭卫东嗑瓜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了句:“妈,吃饭了。”
婆婆鼻子抽了抽,脸一下子拉下来。
我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当年您也是这么喂我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下一秒,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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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小月子第三天,我身子还发虚,从卧室走到客厅这十几步路,腿肚子直打软。
医生嘱咐过,小产比正常生养还伤身,得养够四十二天。
可婆婆罗蔷不管这套,她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手,扯着嗓子喊我:“思颖,去把阳台那几件衣服收了,眼看要变天。”
我扶着门框应了一声,弯腰的时候小腹一抽一抽地疼。婆婆看不见这些,她眼里只有她那几盆花和阳台上晾的咸菜。
收完衣服刚坐下喘口气,大门响了。
婆婆从早市回来了,进门就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
她皱着眉头说:“别提了,在老三家抱孩子,那孩子蹬了我一脚,腰闪了。”老三是她闺女彭雅琳,住隔壁小区,孩子刚满八个月。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倒杯热水,婆婆已经摸出手机拨了号:“卫东啊,妈腰扭了,动不了,你回来一趟。”
不到半小时,彭卫东满手油污地推门进来。
他连鞋都没换,蹲在沙发边上问长问短。
婆婆哼哼唧唧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加一句:“你媳妇在家呢,让她伺候我就行,你上你的班。”卫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和稀泥专用。
他说:“思颖,你辛苦一下,给妈做点饭,软和点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走路都冒虚汗。
话到嘴边,卫东已经拎着车钥匙出了门。
公公彭宏志从棋牌室回来,往客厅瞟了一眼,说了句“歇两天就好”,钻进自己屋里看电视去了,音量调到最大,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震得茶几直颤。
婆婆躺在沙发上指挥我:“冰箱里有排骨,炖上。再炒个青菜,别放辣椒,我上火。”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把手缓了缓。
昨天下午我还在楼下碰见她跟王秀英聊天,嗓门亮得能穿三栋楼,还跟人家显摆自己闺女给买的金耳环。
今天腰就不行了。
我拉开冰箱门,目光扫过冷冻层,落在最底层那几盒剩菜上。
保鲜膜封着,日期是三天前。
那时候我还在月子里最后几天,婆婆说“别浪费”,顿顿让我吃这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备忘录的定时提醒:交燃气费。
我顺手往上一划,屏幕停在前天的记录上:“剩米饭一碗,榨菜半包,没热,胃疼。”再往上翻:“前天剩的炖白菜,汤已经酸了,挑白菜吃了,米饭没动。”
“小姑子送来的鸡汤,婆婆端给公公喝了,给我热了碗剩的。”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排骨还是解冻了,炖上。
饭也焖了,四菜一汤端上桌,婆婆尝了一口排骨,筷子一搁:“咸了,我嗓子齁得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太硬,咬不动。”最后把碗往前一推:“给我下碗面吧,多煮会儿。”
我没吭声,回厨房下了面。
面端上来,她吃了两口,说没胃口,让先放着。
我转身去收拾碗筷,背后传来她拨电话的声音,嗓门比刚才亮了一个调:“雅琳啊,没事没事,妈好着呢,你别惦记,看孩子要紧。”笑声爽朗得很,腰也不疼了,嗓子也不齁了。
我站在洗碗池前面,水龙头哗哗地冲,手指头攥着抹布,指节酸疼。不是气的,是凉的。自来水管里的水冰得扎手,我忘了兑热水。
02
那天晚上卫东回来得晚,十点多了,满身汽油味。
进门先去看他妈,在婆婆屋里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坐在床上叠衣服,他走过来往我旁边一坐,床垫子陷下去一块。
“妈说今天那排骨太咸了。”他搓了把脸,“她血压高,你下回少放盐。”
我手里叠着一件他的工装衬衫,领口磨得起毛边了。叠好放在膝盖上压平,我说:“我今天从客厅走到厨房,来回走了十几趟,每趟都冒虚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接这话茬。以前他说什么我都嗯一声,这回没有。
“你腰怎么样?”他伸手想帮我揉,我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缩回去摸烟盒。
“卫东,去年我坐月子的时候,”我盯着他点烟的手,“你妈给我吃剩饭,你记得不?”
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都过去的事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过日子仔细。”
“仔细?”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笑声干巴巴的,“月子第三周我发低烧,三十七度八,你妈说不用吃药,出点汗就好。我裹着被子捂了一宿,第二天奶就少了,你闺女饿得直哭。你妈说,喂奶粉就行,她当年连奶粉都喝不上。”
卫东猛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拿手胡乱拍了拍。“妈那个年代苦过来的,她不是针对你……”
“她跳广场舞的时候怎么不说苦?”我打断他,“王秀英今天亲口跟我说的,昨天下午你妈在小区广场领舞,跳了一个小时。今天就在老三家里扭了腰?扭了腰还能走回来?”
卫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拧着眉头看我:“你什么意思?妈还能装病?”
我没接话,翻出手机备忘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菜名。
他看了几行,把手机推回来,脸色有点挂不住:“你记这些干什么?有意思吗?”
“我怕我忘了。”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平得很,“我怕我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楼下野猫嗷嗷叫了两声。
我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去年今天记的是:“剩米饭半碗,凉拌黄瓜,没热。婆婆说,爱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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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卫东出门前交代我:“妈想吃鱼,你去早市买条新鲜的,炖汤。”他穿鞋的时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放太多盐。”
我应了一声,等门关上,先进了厨房。
冰箱里那几盒剩菜还在,保鲜膜上凝着水珠,里面的菜色暗沉沉的。
我把它们端出来,没热,就摆在灶台旁边。
想了想,又放回冰箱最显眼那层。
出门前我给自己挂了社区医院的号。
小产后复查,医生姓丁,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翻了翻我的病历,又看看我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你这恢复得不行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营养跟不上,休息也不够。”她给我量了血压,低压六十出头。
“家里有人照顾吗?”丁大夫问。
我笑了笑:“有。”
她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回去多吃肉蛋奶,别碰凉的,别累着。你这情况要是再不好好养,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我把那张医嘱折好,揣进外套内兜里。
从医院出来,拐进早市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菠菜。
路过水果摊,看见橘子挺新鲜,犹豫了一下没买。
卫东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婆婆的降压药刚买过,能省就省。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王秀英,她正拎着豆浆油条往家走。看见我,站住了脚:“思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月子了吧?”
“嗯,出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门:“你婆婆腰怎么样了?我昨天下午还看见她在广场上领舞呢,跳得可带劲了,那个什么……最炫民族风?”
我嘴角扯了一下:“是吗。”
王秀英一拍脑门,大概觉出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也可能是前天,我这记性,嘿嘿。”她干笑两声,拎着油条走了。
我进家门的时候,婆婆正靠在床头跟人视频。
听见门响,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哎哟了一声:“思颖啊,妈这腰疼得厉害,你帮我把那件红毛衣拿过来,我搭着点。”
我把鱼放进厨房,洗了手,去她屋里拿毛衣。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毛衣起球了,你回头给我拿粘毛器粘粘。”
我站在床边没动。她抬头看我:“怎么了?”
“妈,”我说,“您腰疼,还能自己换衣服吗?早上那件睡衣怎么换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一沉:“你什么意思?我让你干点活就这么多话?我儿子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
我没接茬,转身出了屋。
厨房里那条鲈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我把它拎出来,按在案板上刮鳞。
刀锋贴着鱼身往上推,鱼鳞噼里啪啦崩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粘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是彭雅琳。她问妈腰怎么样了,我说你问你妈吧。她顿了顿,说嫂子你辛苦了。我说没事,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把鱼炖上,又焖了米饭。
炒菜的时候手一抖,盐放多了。
我尝了一口,齁咸。
婆婆那碗我特意盛得少,又兑了勺开水进去搅了搅。
端上桌,她吃了一口鱼,说腥。
吃了一口饭,说硬。
最后把筷子一放:“思颖,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端着碗站在餐桌边上,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五十六岁的人了,脸上褶子还没我多。
她每天擦大宝SOD蜜,跳广场舞,打小麻将,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妈,冰箱里有剩菜,要不我给您热热?”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你吃你的吧,我躺会儿。”
她回屋去了,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这回是给她姐妹:“我这个儿媳妇啊,笨得跟猪一样,做个饭都做不好。当年我生卫东那会儿,婆婆给啥吃啥,哪敢挑三拣四……”
我把碗筷收拾了,剩菜端出来放在桌上。那碗剩米饭搁在正中间,白生生的,硬邦邦的。
04
卫东那天回来得早,五点多就进了门。他先去他妈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暖水袋。婆婆在里面喊:“让思颖给我灌点热水。”
我接过暖水袋进了厨房。
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响,蒸汽扑上来,眼镜片一下白了。
我摘了眼镜,摸黑把水灌好,拧紧盖子。
递给卫东的时候,他说了句:“辛苦你了。”
我没应。这三个字他一天说八遍,跟放录音机似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主动跟我说话:“今天雅琳给我打电话了,说妈在她那儿扭腰那天,其实是抱着孩子追公交车跑了两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思颖,”他伸手搭在我肩膀上,“妈年纪大了,爱面子,有些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闭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快瞎了。”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声音不大,“卫东,我月子里的备忘录,你看了没有?”
他没吭声。
“你看了几行就还给我了,我后面还有二十多条你没看。”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你要不要现在看看?”
他翻了个身,闷闷地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呼噜。
我摸黑打开手机,把备忘录翻到最底下,去年腊月二十三那一条:“小年夜,婆婆煮了饺子,猪肉白菜的。给我端了一碗,是前天剩的煎饺回锅热的,皮都塌了。他们吃新煮的。我没吭声,吃了。饺子是酸的,吃完胃里反了一宿酸水。”
我把手机按灭,塞到枕头底下。窗外有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跟小孩哭似的。
第二天是周六,卫东休息。
早上起来他就张罗着去买菜,说妈这两天没吃好,得补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把外套递到我手里:“走啊,一起去,你挑挑妈爱吃什么。”
我接过外套穿上,临出门前拐进厨房,把冰箱里那几盘剩菜端出来,放在了餐桌正中间。
卫东在门口催,我应了一声,顺手把暖瓶里的热水倒进一个碗里,搁在剩菜旁边。
“你这是干什么?”他探头看了一眼。
“给你妈备着,”我说,“万一鱼炖晚了,她先垫垫。”
他皱了下眉,没再问,拉着我出了门。
在早市上他挑了两条鲫鱼,又买了二斤排骨,一兜子青菜,还破天荒买了盒草莓,说让我也吃点。
我拎着袋子跟在他后头,看他蹲在摊位前跟卖菜大姐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家路上他说:“思颖,我想了想,等妈腰好了,咱俩出去吃顿饭,就咱俩。”
“你妈谁管?”
“让我爸管一天,他也该动动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吃麻辣烫,每次都多给我加一份粉丝。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听他妈的话。
到家一推门,婆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
她看见我们进来,赶紧往沙发上一歪,恢复了哎哟哎哟的调子。
公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空碗:“思颖啊,你妈说饿了,我正想给她热点剩菜……”
我看了眼餐桌上那几盘原封不动的剩菜,又看了眼婆婆红光满面的脸。
“爸,我来吧。”我把手里的菜递给卫东,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那碗三天前的剩米饭。
米粒干得发白,我用勺子戳了戳,硬邦邦的。
又端出那盘凉拌黄瓜,汤汁已经浑浊了,黄瓜片蔫得能当鞋垫。
卫东在客厅喊:“思颖,鱼收拾了没有?”
“马上。”我把剩饭剩菜放进微波炉,定了三十秒。叮的一声响,我端出来,摸了摸碗底,温吞吞的,算不上凉,也绝对不热。正合适。
我端着碗往婆婆屋里走。卫东正好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你就给妈吃这个?”
“照以前伺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厕所门还没关,他手里还攥着卫生纸。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已经推开了婆婆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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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正靠着床头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哈哈哈哈”的罐头笑声。
她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视线落在我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白瓷碗上,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这什么?”她坐直了身子。
“饭。”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瓷碗碰着木头,磕出一声脆响。
碗里是那团干巴巴的剩米饭,旁边堆着几片蔫黄瓜,汤汁凝成一层薄薄的冻,在灯光底下泛着油光。
婆婆鼻子抽了两下,脸色从疑惑转成铁青:“朱思颖,你什么意思?”
“妈,吃饭。”我站在床边,手垂在身子两侧,指甲掐着掌心。
“你让我吃剩饭?”她嗓门拔高了,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我腰伤了,你让我吃这个?”
客厅里卫东听见动静跑过来,站在门口一看那碗饭,脸也拉下来了:“思颖,你搞什么?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游戏界面,刚才那声“马上”估计是在跟队友回话。
“知道。”我说,“当年我坐月子,身体也不好,你妈顿顿给我吃这个。你也在场,你说了什么?”
卫东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婆婆拍着床板喊起来:“你拿我跟月子比?我这是腰伤!你那是生孩子,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我点点头,“我那是给你们彭家生孩子,生完了孩子没保住,你们连口热饭都没给我。你腰扭了,还是在你闺女家抱外孙扭的,回来让我伺候,让我照以前伺候。妈,你以前怎么伺候我的,你心里没数?”
婆婆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抓起枕头就往我身上扔。枕头砸在我肩膀上,掉在地上,我没躲。
“反了天了!”她扯着嗓子喊,“卫东!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你妈?”
卫东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