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
何家明把三张B超单并排摆桌上,手指头在日期栏敲了两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盯得我发毛。
“立辉,这仨日子前后差不到两天,你天天轮着来,倒是给我算算,怎么个轮法能轮出这种结果?”我盯着那三行小字,后脊梁的汗唰就下来了。
半年前仨媳妇同时恶心呕吐,我乐得给老赵打电话报喜,现在才咂摸出不对劲。
何家明还没把诊断书递过来,我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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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拉木图的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几度,出门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我蹲在“东北人家”后厨门口削土豆,手背上的口子裂得跟小孩嘴似的,一使劲就往外渗血珠子。
那是二零一五年的事,餐馆刚开张半年,赔得底儿掉,兜里掏不出五百美金。
老赵那会儿就跟着我干,他负责灶上,我负责前厅后厨连轴转。
晚上收工了他蹲门口抽烟,忽然来一句:“立辉,你发现没,这地方中国人开的馆子,十个里头倒八个。”
我没吭声,把削好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凉得扎手。
“剩下那两个,一个老板跑了,一个老板死了。”老赵把烟屁股踩灭,“你说咱俩这算第几个?”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一闭眼就是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在脑子里打架。
前妻就是嫌我穷才跟人跑的,临走撂下一句话:王立辉,你这辈子就守着你的锅碗瓢盆过吧。
这话跟钉子似的扎在我心口,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开春。隔壁超市的收银员跟我熟,说她表姐在找活儿干,能吃苦,会管人。我说行,叫来试试。
娜塔莎进门那天穿了件酒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路带风。
她围着餐馆转了一圈,翻开我的流水账瞅了五分钟,抬头说:“老板,你这账记得跟闹着玩似的。”
我脸上挂不住,想反驳,她接着说了三条:菜单价格定低了,后厨浪费太大,前厅服务员懒散成性。每条都戳在点子上,我一句嘴都还不了。
“你给我一个月,”她把账本合上,“营业额不涨三成,我走人。”
娜塔莎确实有两下子。
她先把菜单砍掉三分之一,留下的菜提价两成,又把服务员挨个敲打了一遍。
第一个月月底一算账,还真涨了。
第二个月老赵的工资发利索了,第三个月我兜里头一回有了闲钱。
那年夏天我请她喝酒,喝到半酣她问我咋一直单着。我说穷,没人跟。她笑了一声,说穷不可怕,人懒才可怕,你干活儿不懒,就是脑子懒。
这话听着像骂人,可我咂摸了一晚上,觉得她说得对。
年底我俩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老赵和几个老乡搓了一顿。
老赵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立辉,这媳妇能顶半边天,可你也得留个心眼,太能干了。”
我当时只当他是酒后胡话。
婚后娜塔莎管前厅,我管后厨,老赵管灶。
三个人把餐馆从悬崖边上硬拽了回来。
到了二零一七年,隔壁两家餐馆都倒了,就我们一家还撑着,周末翻台能翻三轮。
娜塔莎开始跟我提中国的事,说想跟我回去看看,办个长期居留。
我嘴上说行,心里犯嘀咕。
前妻的事让我对“拿身份就跑”这种事特别敏感,材料就一直在抽屉里搁着,没往上报。
她催过两回,我找借口说手续麻烦,再等等。第三回她就不问了,只是偶尔晚上关店后,一个人坐那儿翻手机,翻着翻着眉头就拧起来。
我没当回事。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是再攒两年钱,把餐馆扩一间,后厨换个双灶。男人嘛,总觉得日子还长。
02
二零一八年开春,娜塔莎说忙不过来,要把表妹安娜叫来帮忙收银。我说行啊,自己人放心。
安娜比娜塔莎小三岁,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跟娜塔莎的火爆性子正好反过来。
头回见面她站门口鞠了个躬,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姐夫好”,把我逗乐了。
安娜干活确实利索。
收银、采买、对账,样样上手快,而且比娜塔莎细心,每一笔开销都记在小本子上,连买葱买蒜都不漏。
月底她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放,各项开支一目了然,比我以前记的强了不止十倍。
我直夸娜塔莎找了个好帮手。娜塔莎斜我一眼:“你倒是会捡便宜。”
日子长了,安娜对我的照顾就有点过了头。
我感冒她熬姜汤,我腰疼她买膏药,我喝多了她守边上递水递毛巾。
有一回我喝得迷糊,跟她诉苦,说前妻嫌我穷跑了,我这辈子最怕被人瞧不起。
安娜眼圈一红,说哥你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撑这么大摊子。
这话让我心里热了一下。在异国他乡,有人理解你的苦,那感觉确实不一样。
娜塔莎没多久就跟我提,说安娜家里催婚,她瞧来瞧去,觉得我这个人靠得住,问我要不要考虑把安娜也娶了。我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死。
“你疯了吧?你亲表妹!”
“当地人兴这个,”娜塔莎说得轻描淡写,“再说安娜自己愿意,你没看出来?”
我确实看出来了。
那几天安娜见我就低头,耳根子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想了两天,心里那点虚荣心跟浇了油似的往上蹿。
前妻嫌我穷,现在两个年轻女人围着我转,这不说明我王立辉混出来了吗?
老赵知道这事后,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立辉,你听我一句,一个都够你喝一壶了,还俩?你到底图啥?”
我说图个家里热乎。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打那以后,他每天收工后都要在餐馆门口多站一会儿,也不抽烟,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看啥。
安娜进门后,家里开销反而降了。
她会砍价,菜市场那帮哈萨克大爷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一斤牛肉能砍下来两成。
我乐得合不拢嘴,跟老赵显摆,说这叫家和万事兴。
老赵拿抹布擦着灶台,头都没抬:“账上钱怎么走的你清楚吗?”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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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娜进门不到仨月,又领了个姑娘来,说是邻居卡佳,学过护理,听说我腰不好,想过来帮忙照顾。
卡佳二十四岁,圆脸,大眼睛,一笑俩酒窝,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头回来就给我捏肩膀,手劲儿不大不小,捏得我差点当场睡着。
她说姐夫你这腰得好好养,以后我每天给你按半小时。
我心想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
娜塔莎和安娜一唱一和,一个说卡佳勤快,一个说卡佳心细。
我心里门儿清,这又是给我塞人呢。
可那会儿我已经有点飘了,想想当地这风俗,想想老乡们羡慕的眼神,想想自己也算个有头有脸的老板了,就半推半就应了。
三个媳妇排了值班表,贴在冰箱上,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三五娜塔莎,二四六安娜,周日卡佳。我瞅着那张表乐了半天,心想老子这辈子值了。
老赵那天正好来家里拿东西,看见那张表,嘴角抽了抽,啥也没说就走了。晚上我收到他一条短信,就五个字:你悠着点吧。
卡佳进门后确实把我伺候得周周到到。
早上床头放好温水,晚上泡脚水端到脚边,连内裤都给我手洗。
我有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她倒大大方方,说姐夫你挣钱辛苦,我干这点活儿算啥。
有一回吃饭,卡佳随口提了一嘴:“姐,那个诊所最近搞活动,送免费体检,你们要不要去?”
娜塔莎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没抬:“回头看看。”
我没当回事,光顾着往嘴里扒拉红烧肉了。那时候我压根没想过,这句话是个引子,后面扯出来的东西能把人肠子悔青。
三个媳妇分工明确。
娜塔莎管前厅和对外联络,跟供货商、税务局、卫生局打交道都是她出面。
安娜管账本和家里采买,钱怎么进怎么出她最清楚。
卡佳管我饮食起居,顺带帮娜塔莎跑个腿送个东西。
表面和和气气,可我发现她们仨经常凑一块儿用哈萨克语嘀嘀咕咕,我端着茶杯一走近,立马散开,跟没事人似的。
我问说啥呢,娜塔莎就回一句“女人家的事”,把我堵回来。
老乡聚会的时候,那帮开餐馆开超市的老板个个眼红,说我王立辉是阿拉木图的土皇帝。
我嘴上说别扯淡,回家路上腰板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可老赵那话总在耳朵边上转:账上钱怎么走的你清楚吗?
我翻过两回账本,看着挺规整,每笔都记着。
但我发现进货价比别家高了两成,问安娜,安娜眼圈一红,说姐夫你是不是不信我。
娜塔莎过来打圆场,说你不懂当地行情,别瞎掺和。
我看看安娜那委屈样,再看看娜塔莎那笃定样,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算了,家和万事兴,赚多赚少都是自己人。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已经站在坑边上了,人家一锹一锹往里填土呢,我还帮着递铁锹。
04
二零一九年开春,三个媳妇忽然接连恶心呕吐。
先是娜塔莎,早上起来干呕,闻不得油烟味。
接着安娜也说头晕,卡佳更邪乎,吃啥吐啥。
我寻思是不是厨房卫生出了问题,赶紧把老赵叫来大扫除,冰箱冰柜全清了一遍。
老赵戴着胶皮手套刷灶台,闷头干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冒了一句:“立辉,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点齐?”
“啥齐?”
“仨人吐的日子,前后差不了几天。”他夹了筷子菜,没往嘴里送,“你自个儿琢磨。”
我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带仨人上何家明的医院,一查,全怀上了。
我乐得差点在走廊里翻跟头。
仨媳妇同时怀孕,这搁谁身上不得美出鼻涕泡来?
我当场给老赵打电话报喜,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恭喜啊,然后就挂了。
何家明把我单独留下,反锁了门。他把三张B超单并排放桌上,手指头在日期栏敲了两下。
“立辉,这仨日子前后差不到两天,你天天轮着来,倒是给我算算,怎么个轮法能轮出这种结果?”
我盯着那三行小字,后脊梁的汗唰就下来了。三天,最多差三天,这仨人受孕的时间几乎重合。
“你媳妇最近吃啥药没有?”何家明把B超单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没听说啊。”
“回去问问卡佳,”他推了推眼镜,“她那天来拿体检报告,我看见她包里有个药瓶,俄语的,我瞅着像促排卵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促排卵,那是治不孕的,卡佳好好的吃那玩意儿干啥?
何家明没再多说,只拍了拍我肩膀,让我先回去,有结果再联系。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腿肚子有点发软。
回家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瓶酒,坐在车里灌了半瓶。我不敢往深了想。万一是巧合呢?万一是老天爷看我王立辉可怜,一下子给我仨孩子呢?
可何家明那眼神不对。他那个人我了解,没八成把握不会说这种话。
晚上到家,仨媳妇正围桌吃饭,有说有笑。卡佳给我盛了碗汤,问我检查结果咋样。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到嘴边的问话又咽回去了。
“挺好,都挺好。”我把汤喝了。
那一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就是抓不住那个线头。老赵那话又在耳朵边响:账上钱怎么走的你清楚吗?
钱。对,钱。
我忽然想起来,这几个月娜塔莎老往银行跑,说是办税务的事。
安娜每周对账都不让我看明细,只报个总数。
卡佳倒是没碰过钱,可她老往娘家拿东西,米面油肉,一趟一趟的。
这些事以前我全没往心里去,现在串一块儿,像根绳子上打了个死结,越勒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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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餐馆,直接奔了何家明的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茶,没急着说话,先把三张B超单又摊开了。
“立辉,我干妇产科二十多年,仨人同时怀孕见过,但受孕时间卡这么准的,头一回。”他指了指日期,“正常夫妻生活,受孕时间前后差个十天半月都算正常,你倒好,三天。”
“能说明啥?”
“说明有人算好了日子,调了周期,掐着点儿来的。”
我手一哆嗦,茶水洒裤裆上了。
何家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化验单。“卡佳的,血检里促排卵药浓度不低,起码吃了两三个月。这药得按周期吃,不能断,说明她背后有人指导。”
“谁?”
“你回去看看娜塔莎和安娜的手机,我估摸着,这仨人去的同一家诊所。”
我从医院出来,腿软得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走到停车场又灌了半瓶酒,坐在驾驶座上把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娜塔莎催我办居留,到安娜管账不让我看明细,到卡佳提的那嘴“诊所送体检”,再到仨人同时怀孕。
一条线,清清楚楚一条线。
晚上趁娜塔莎洗澡,我摸了她手机。她密码我知道,以前是她生日,后来改没改我没试过。输入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进去了。
微信翻到底,跟一个叫“阿依古丽诊所”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又翻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截图,是预约记录,时间就在仨人开始吐的前一周。
诊所名字我记下了。
接着翻安娜手机,密码试了两回,她生日加个六,开了。同样的截图,同样的时间,连诊所名字都一样。
我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卡佳那屋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她正往脸上抹晚霜,从镜子里看见我,吓了一跳。
“卡佳,你跟我说实话,你吃的那个维生素,哪儿来的?”
她手停在脸上,半天没动。然后慢慢转过身,眼圈红了。
“是娜塔莎姐给的,她说这样能同时怀上,省事。”
“省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扭头去找安娜。她坐在床边叠衣服,见我进来,手上的活儿没停。我问她诊所怎么回事,她叠衣服的手越叠越快,最后把一件毛衣往床上一摔。
“你问娜塔莎去。”
“我问你呢!”
“我啥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姐说这样办,我就跟着办了。姐夫,你平时啥也不管,这会儿倒来劲了?”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娜塔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头发还滴着水,抱着胳膊看我。
“都知道了?”
“你他妈给我下套?”
“话别说那么难听。”她走进来,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自己算算,仨人同时怀上,孩子生下来,谁是爹说得清吗?说不清。说不清,餐馆房子就得归我们仨。你那份儿?你那份儿看你表现。”
我脑子轰的一声。她接着说,语气跟聊今儿买什么菜似的:“再说了,你喝多了自己说的,餐馆以后都是我们仨的。我录音了,你要不要听听?”
她从手机里翻出段录音,点开。里头是我醉醺醺的声音:你们仨好好跟着我,餐馆房子以后都是你们的……
“那是喝多了胡说的!”
“喝多了说出来的才是真心话。”她把手机收起来,“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闹也没用,仨合法媳妇,你告谁去?”
我抬手想掀桌子,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安娜缩在墙角哭,卡佳躲门后头偷看,娜塔莎翘着腿坐那儿,脸上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跟看一只待宰的羊似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餐馆后厨的案板上,铺了条围裙当褥子。老赵第二天来上工,看见我那样,啥也没问,煮了碗面搁我跟前。
“吃。”
我扒拉了两口,吃不下去。
“老赵,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一半。”他蹲下来,跟我脸对脸,“娜塔莎那女人,我第一眼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可你听我的吗?你那时候正美呢,我说啥你能听得进去?”
我没吭声。他又说:“现在咋整?报警?”
“报。”
06
报警比我想的简单,也比我想的荒唐。
警察局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警官,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材料,把笔往桌上一搁。
“王先生,这三个女人都是你合法妻子?”
“是。”
“那这是家庭内部事务,”他把材料推回来,“财产纠纷,孩子归属,你得上法院。我们管不了。”
我跟他掰扯了半天,说她们合起伙来骗我,警官就一句话:有证据吗?合同、借条、转账记录,有的话法院见,没有的话他也没辙。
从警察局出来我给律师打电话。律师姓刘,在当地华人圈里挺有名,听我说完先问了一句:“王老板,你娶仨媳妇的时候,咋没想着问问律师?”
“那会儿不是觉得……”
“觉得啥?觉得自个儿能搞定?”刘律师叹了口气,“行,这官司能打,但时间长,费用也不低。光立案调查就得先交三千美金,后面按小时计费。你考虑考虑。”
三千美金,我算了算,差不多是餐馆两个月的纯利。更关键的是,官司打起来,餐馆就得停业,我连收入都没了。
我回餐馆,发现门锁换了。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娜塔莎的字:老板身体不适,暂停营业。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特别冷。阿拉木图的春天比冬天还冻人,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老赵从后巷转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别站这儿丢人了,走,后头说。”
后厨的煤气罐旁边,我俩一人一瓶啤酒。
老赵说今天一早娜塔莎来过了,带着个男的,把冰箱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空,还跟他说以后工资找娜塔莎结。
“你咋说的?”
“我说我工资一直是王老板结的,你算老几。”老赵喝了口酒,“她没吭声,走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这时候还能替我说话的人,也就剩老赵了。
“还有,”老赵从兜里掏出张名片,皱巴巴的,“安娜走之前掉地上的,我捡起来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俄文,上面印着“阿依古丽生殖健康中心”,地址在城南,名字我熟,就是截图里那家诊所。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王先生,有需要随时联系。
下面一个手机号。
“安娜掉的?”
“她掏手机带出来的,自己没注意。”
我把名片揣兜里。正琢磨要不要打个电话骂一顿,何家明电话进来了。
“立辉,你在哪儿呢?”
“餐馆。”
“你过来一趟,又出了份报告,我觉着你得看看。”
他声音不对,我撂下酒瓶子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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