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我一手拎着乐乐的书包,一手拉着他往门口走。门一开,门口跪着个人。
郭立轩,我那个离婚五年的前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翻来覆去就一句:“初夏,让我认儿子吧。”
乐乐往我身后一缩,小手攥紧我衣角,怯生生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我把孩子往身后一挡,问他抽什么风。他抬起通红一双眼:“我查出来了,我生不了孩子了。”
五年前我念着他底子好咬牙生下乐乐,起早贪黑拉扯到五岁。他现在来摘桃子?门都没有。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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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
我和郭立轩一前一后走出来,他往东,我往西。
没吵没闹,连财产都没什么好分的。
房子是他妈的名字,存款各管各的,唯一值钱的就是那辆开了四年的二手车,他给了我。
我净身出户那天,袁玉珑在电话里把我骂了半个钟头。
说我傻,说我没出息,连个窝都没争到。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听她骂累了才说:“妈,再待下去我会疯。”
这话不假。
蔡慧英能踩着饭点来我们家串门,翻冰箱看有没有剩菜,嫌我炒的菜油大,嫌我拖地没拧干拖把,嫌我周末睡到八点不起床。
有一回我买了件新大衣,打完折三百多,她翻来覆去看吊牌,嘴里啧啧两声,说立轩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郭立轩呢,他妈说什么他都点头,回头跟我讲“你就不能忍忍”。
忍了三年,我忍够了。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一锅排骨汤。
蔡慧英嫌我放多了盐,把整锅汤倒进水池,说喂猪猪都不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倒,郭立轩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东西。
离婚后我搬进城中村一间单间,月租六百,厨房在走廊上,厕所在楼下。日子紧巴,但耳根子清净,晚上关上门,整个屋子都是我的。
两个月后我开始犯恶心。
早起干呕,闻见油腥味就想吐。
隔壁租户大姐瞅了我两眼,说你这症状不对劲。
我去药店买了根验孕棒,蹲在厕所里等了五分钟,两条杠。
我当时就傻了。
坐在马桶盖上算了半天日子,应该是离婚前那阵怀上的。那时候我俩关系已经凉了,但到底还没离。就那一次没做措施,偏偏就中了。
去医院一查,医生说孕酮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不要,医生又跟了一句:“你这子宫条件不太好,这胎要是不要,以后再想怀,难。”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个多钟头。
旁边有个大姐抱着孩子等叫号,小孩流了一嘴哈喇子,大姐拿袖子一蹭,嘴里哼着歌。
我盯着她们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郭立轩。
这人浑身上下挑不出大毛病。
不抽烟不喝酒,没赌没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四,爹妈都健在没什么遗传病。
当初相亲的时候我妈一眼就相中了,说“这小伙子身板好,底子干净”。
我那时候嫌我妈势利,现在自己当了妈才明白,老辈人看人先看身体,是有道理的。
这孩子要是他的种,应该差不了。
我给袁玉珑打了个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半分钟,我以为她气晕了,结果她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生下来你自己养,别指望我。”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她就拎着一只老母鸡来了,还带了三千块钱。她把钱塞我枕头底下,说别告诉你爸,你爸知道了得气死。
我爸那会儿还不知道我离婚,更不知道我怀孕。
他身体不好,袁玉珑说先瞒着。
我蹲在床边收拾鸡,鸡爪子划拉塑料袋哗哗响,袁玉珑坐在我床沿上抹眼泪,嘴里还在骂我。
02
乐乐是第二年开春生的,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响。
护士抱出来说“男孩,挺壮实”,我躺在产床上眼泪哗哗往下淌。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反正就是止不住。
袁玉珑在旁边给我擦汗,嘴里念叨着“哭什么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自己眼圈也红了。
出了月子我就开始找出路。
带着个奶娃娃,正经单位没人要我。
我拿离婚分的三万块钱,又跟丁嘉怡借了两万,盘下城中村菜市场旁边一个小门面,卖包子馒头豆浆。
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兜里剩的钱只够进第一批面粉和肉。
头三个月最难。
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五点出第一笼包子,卖到上午十点收摊。
下午备料,晚上哄乐乐睡觉,半夜还得起来喂两回奶。
有一回乐乐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在摊上忙活,他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背上喊妈妈,我一边揉面一边掉眼泪,手背上全是面粉,擦眼泪擦得满脸白。
隔壁卖菜的李大姐看不过去,帮我抱了会儿孩子,让我腾出手来上笼。
乐乐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姐颠着他满市场转悠,嘴里哄着“哦哦不哭不哭”,转了三圈才消停。
丁嘉怡周末来帮忙,看我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骂郭立轩不是东西。我说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要生的。她翻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嘴硬归嘴硬,日子得往下过。
我琢磨着光卖白面馒头不行,利润太薄。
城中村住的都是打工的,早上要顶饱,中午要实惠。
我试着调了酱肉馅,五花肉切丁,甜面酱炒香,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第一锅蒸出来我先尝了一个,咸淡正好,肉汁渗进面皮里,咬一口往下淌。
李大姐尝了一个,眼睛一亮,说你这包子能火。
当天她就跟卖豆腐的老赵说了,老赵又跟卖菜的几个摊主说了,第二天早上我的蒸笼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生意慢慢好起来。
我做的酱肉包在附近几个小区打出了名气,有的老头老太太宁可多走两条街也要来买。
每天备多少卖多少,下午收摊后我把当天挣的票子摊在桌上数,毛票硬币摞成一摞,心里踏实。
乐乐三岁那年,我在店门口贴了张纸,写着“内有小孩,请多包涵”。
乐乐不闹人,给他一坨面团能捏一下午。
捏完往蒸笼里一放,蒸出来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还美滋滋举着喊:“妈妈你看我做的馒头!”
隔壁卖菜的李大姐逗他:“乐乐,你爸呢?”乐乐头也不抬:“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这话是我教的。
他问过无数回,我就这一句,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有一回幼儿园让画全家福,乐乐画了我、他自己,旁边空了个位置。
老师问他这儿画谁,他说画爸爸,但是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先空着。
老师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这头攥着手机,等挂了才蹲在灶台后面闷着头哭了一场。
哭完站起来,把眼泪一抹,接着剁肉馅。
郭立轩再婚的消息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赵传过来的。
老赵跟他家拐着弯沾点亲,说郭立轩娶了个银行上班的,长得白净,酒席摆了二十桌。
我正给客人装包子,手上没停,嘴里“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收摊,我多蒸了一笼酱肉包,乐乐吃了三个,小肚子撑得溜圆。
我看着他那张跟郭立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想,你爹过他的好日子去了,咱娘俩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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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乐乐五岁这年,蔡慧英来了。
她不是来找我的,是来菜市场买菜。
老赵的豆腐摊在菜市场最里头,蔡慧英路过我店门口的时候,乐乐正坐在门槛上啃包子,油糊了半张脸。
她脚步一顿,盯着乐乐看了足足十秒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乐乐抬头冲她咧嘴笑:“奶奶买包子吗?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蔡慧英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松了手,嘴唇哆嗦了两下,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急,差点绊着门口的台阶,手里的布袋子甩出去老远,豆腐摔了一地。
我站在蒸笼后面没动。乐乐还追着喊了一声“奶奶你豆腐掉了”,被我一嗓子叫回来。
当天晚上郭立轩给我打了个电话。离婚五年,头一回。
“初夏,那个孩子……”
“跟你没关系。”我直接挂了。
挂了之后坐在床边愣了半天。乐乐睡在旁边,小呼噜打得匀匀的,一条腿压在我腿上,热烘烘的。我把他腿挪开,翻了个身,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蔡慧英就找上门了。
早上七点,我正忙得脚不沾地,她堵在店门口,声音拔得老高:“袁初夏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那孩子是不是我们郭家的?”
排队买包子的人齐刷刷扭头。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把她拉到旁边巷子里。
她甩开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你当初离婚就怀上了,你怎么这么毒的心,瞒了我们五年!”
“您当初说啥来着?‘指不定是谁的种’,这话是您说的吧?”
蔡慧英噎了一下,随即嚎得更响:“我那是气话!你让乐乐跟我们家姓郭,你就得让我们认!”
我说孩子是我一个人养的,跟你们郭家没关系。
她骂我没良心,说郭立轩这几年过得不好,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家里冷冷清清,我这边倒好,偷偷摸摸养大了个儿子。
我这才听明白,孙醉蓝过门两年了,肚子没动静。
蔡慧英在巷子里嚎了半个钟头,把买菜的老头老太太都招来了。
有人认得她,跟她打招呼:“老蔡,这是闹哪出?”蔡慧英抹着眼泪说儿媳妇不让她见孙子。
我站在旁边听她颠倒黑白,没搭腔。
等她嚎累了,我说:“您要真想见乐乐,好好说话,别在店门口闹。您闹一回,我关一天门,损失的钱您赔?”
她气得指着我鼻子骂,骂了两句自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等着,我让我儿子来找你。”
04
蔡慧英闹完的第三天,郭立轩来了。
早上六点,我拉着乐乐准备去开店,一开门,他直挺挺跪在门口水泥地上。穿得倒是人模狗样,衬衫西裤,就是脸肿着眼圈黑着,像三天没睡觉。
“初夏,让我认儿子吧。”
乐乐吓得往我身后躲。我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说孙醉蓝查出来怀不上,问题在他身上,精子活力太低,试管做了两次都失败了。
“你当初怀乐乐,一次就中了,说明你俩的基因合得上。”他仰着脸看我,眼眶通红,“初夏,我求你了,让乐乐认祖归宗吧,我妈天天在家哭。”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这张脸还是好看,眉眼周正,鼻子挺直,乐乐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只觉得荒唐。
“郭立轩,你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