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风铃一响,进来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墨绿真丝衫,卷发盘得一丝不乱,帆布包口敞着,露出一卷超市打折海报。
她眼皮没抬,手指头在玻璃柜面上敲了两下:“这条,拿出来我试试。”
指的那条,标价十万八千八。
我戴好白手套取链子,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指甲盖上有道细纹,像是常年用指甲尖刮东西磨出来的。
她往脖子上一挂,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链扣来回摩挲,指甲盖正好卡在封膜边缘那个小缺口上。
试到第六条的时候,李可馨已经被支去库房两回。
我蹲着递托盘,看见苏碧云每次摘链子,左手腕都往袖口里缩一下。
那截墨绿袖口里头,好像挂了什么东西,坠得料子往下沉。
我没吭声,心里记了一笔。
“阿姨,这条封膜是您刚才试戴时刮的。您手上那条,封膜是好的。”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我手上哪儿戴了?”
“您左手腕,墨绿袖口里头,露着半截链扣。”
苏碧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慢慢站起来。
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腕上明晃晃挂着一条足金链子,封膜完好,在射灯底下反着光。
店里安静了。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妈!你……”
“我忘了摘!多大点事,至于吗?”
罗高卓来得快,进门先扫一圈,看见苏碧云坐高脚凳上,她儿子蹲门口台阶上捂着脸,心里大概有了数。
苏碧云磨磨蹭蹭掏身份证,帆布包口一敞,掉出两张纸片。
罗高卓弯腰捡起来,眉头拧起来了:“当票?上个月邻市金店的,当品足金链子两条。你解释解释。”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把偷东西的阿姨拦下来了。我妈沉默了两秒:“是不是想起妈当年在菜市场那回了?”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那年我八岁,我妈蹲在鱼摊前头挑鲫鱼,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头冲过来非说她偷了隔壁摊的生姜。
我妈把兜翻了个底朝天,老头不依不饶扯着她袖子骂。
我妈攥着我的手说“妈没偷”,攥得我手生疼。
后来隔壁摊主跑来说生姜找着了,老头一句道歉没有扭头就走。
我妈蹲在鱼摊前头,鲫鱼也不买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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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家门口才蹲下来给我擦脸,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我妈说:“闺女你记住,妈这辈子最恨被人冤枉。”
我叫赵晓菲,今年二十八,在金店干了六年,现在是高级柜姐。
店在城东万象城一楼,南边那组柜台归我管,卖的是古法金和足金链子,最便宜的三四千,最贵的十五六万。
我离异单身,每月工资加提成到手八九千,还完房贷剩不下多少,但够活。
许德江是我们店长,四十八岁,干了十几年,头发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梳得油光水滑。
口头禅是“和气生财”,碰上难缠顾客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出来打圆场。
李可馨是他招进来的,二十四岁,大专刚毕业,眼勤手快但经验不足,来店里三个月,还在认货阶段。
我带着她,平时让她打打下手,端茶倒水拿货跑腿,复杂的接待还轮不到她单独上。
那天是周四,工作日,商场里人不多。
上午卖了两条细链子,一对小年轻买的婚嫁三金,刷完卡还腻歪了半天。
下午两点多,我正蹲在柜台底下整理托盘,把前一天顾客试戴过的链子挨个擦一遍,按克重和款式重新排好。
李可馨在隔壁柜台擦玻璃,抹布拧得不够干,水渍一道一道的。
我喊了她一嗓子,她吐了吐舌头,重新擦。
风铃响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数托盘里的货。
苏碧云进来那几步路走得挺稳当,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停在足金柜台跟前了,下巴微微抬着,手指头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这条,拿出来我试试。”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万八千八,古法足金,链身掐丝工艺,链扣是暗扣带防伪封膜。
我戴好白手套,从柜台里取出链子放在绒布托盘上,按规矩报了价:“阿姨,这条古法足金,总重六十八克,工费另算,标价十万八千八。”
她没搭腔,伸手来拿。
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指甲盖上有道细纹,竖着从甲根到甲尖,像是常年用指甲尖刮东西磨出来的。
她往脖子上一挂,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射灯打在链子上,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花。
“太粗。”她捏着链扣来回摩挲,指甲盖正好卡在封膜边缘那个小缺口上,刮得咔咔响。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擦银布,脸上的笑一直没掉。
做这行六年,什么试戴阵仗没见过,才一条链子,早着呢。
“您想要细点的?这边还有几款,克重轻一些,日常戴也方便。”我取了三条摆出来,她一条一条往脖子上套,每条都得对着光看半天。
试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撇了撇嘴:“成色都不如刚才那条。”
“刚才那条是古法金,成色确实好。您要是喜欢,可以截短一截改圈口,戴着就不嫌粗了。”
“截了就不值钱了。”她把链子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推,“再拿几条来,我比比。”
李可馨从隔壁柜台探过头来:“晓菲姐,要不要给阿姨倒杯水?”
“麻烦你了。”
李可馨端了杯温水过来,苏碧云接了抿一口,眼睛没离开镜子:“小姑娘,你去把橱窗左边那个模特脖子上的也拿过来,我看着那个成色更亮。”
李可馨应了一声就跑过去了。我想说橱窗那条是3D硬金,跟古法金不是一个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拿就拿吧,试戴又不要钱。
苏碧云接过硬金链子往脖子上一比,撇了撇嘴:“轻飘飘的,跟塑料似的。”摘下来随手一丢,链子磕在玻璃柜台上,我听得心口一抽,赶紧拿起来检查有没有磕痕。
“阿姨您轻点放,这硬金是空心的,磕瘪了不好修复。”
“哦,那你不早说。”她翻了个白眼,又拿起古法金那条往脖子上套,“我还是觉得这条好看,就是太粗。”
我赔着笑,把链子接回来重新摆好。李可馨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苏碧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回自己柜台去。
苏碧云试到第五条的时候,李可馨又被支去库房了。
这回是苏碧云说要看看“没摆出来的款”,还特意补了一句:“你们库房是不是有那种老工艺的?我婆婆以前在纺织厂,就爱老花样。”
李可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小丫头腿脚快,噔噔噔往库房跑了。
库房在后场走廊尽头,来回一趟得两三分钟。
李可馨走了以后,苏碧云试戴的频率明显快了。
她不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摘下来就往托盘里一丢,接着拿下一根。
我蹲在柜台旁边给她递托盘,视线正好平齐她手腕。
第六条。
她摘链子的时候,左手腕往袖口里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要不是我蹲着,根本看不见。
那截墨绿真丝袖口里头,好像挂了什么东西,坠得料子往下沉,把袖口撑出个小鼓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站起来绕到她右边,假装帮她整理领口:“阿姨,这条戴着显脖子长,您自己觉得呢?”
她吓了一跳,左手猛地攥住袖口,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一下。
“别碰别碰,我自己来。”她把链子从脖子上撸下来攥在手心,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捏得特别紧。
我接过来,指腹在链扣上摸了一圈,封膜被人用指甲掐开了一小块,露出里头金灿灿的链身。
上午上柜的时候我亲手封的膜,每个扣都封得严严实实,掐痕是新的。
我没声张,把链子放回托盘,数了数条数。
一、二、三、四、五、六。
六条。
可苏碧云进来的时候我拿了七条出来,第六条封膜被掐开的链子旁边,少了一条。
“阿姨,您稍等,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我转身往茶水间走,路过柜台底下那个监控死角,蹲下来把上午的封膜记录本翻出来对了对。
第六条,封膜完好。
第七条,封膜完好。
第八条,也完好。
我翻了翻托盘,七条链子都在,可封膜破的那条是第六条,而我刚才递出去的第六条,应该是完好无损的。
除非有人把封膜完好那条换走了。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柜台面,没有。玻璃柜里摆着的都是没拆封的新货。我心里一沉,端着水杯走回去。
“阿姨,刚才那条最粗的您摘下来了吗?我这儿数着少一条。”
苏碧云正把帆布包往胳膊肘上挎,闻言手一顿。“你这小姑娘怎么数数的。”她把手往包里一揣,“我还能拿你东西不成?”
“您别多心,我重新点一遍。”我当着她的面把托盘里的链子一条条摆开,七条。
可封膜破损的那条是第七条,而第六条完好无损。
她刚才还给我的那条,封膜是好的。
可我摸到掐痕的那条,明明是第六条。
“阿姨,这条封膜破了的,是您刚才试戴时刮的。”我把第七条单独拎出来放在绒布上,“您手上现在戴的那条,封膜是好的。”
“我手上哪儿戴了?”她把手往身后一背。
“您左手腕,墨绿袖口里头,露着半截链扣呢。”
李可馨正好从库房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绒布盒子,听见这话愣在门口。
苏碧云弯腰往柜台底下一摸:“掉地上了,你看你,毛手毛脚的。”她把链子递过来,我接住一看,封膜完好无损。
可刚才我分明摸到第七条封膜被掐开了。她弯腰的工夫把袖子里那条换出来了。
我把两条链子并排放在绒布上,一条封膜破损掐痕新鲜,一条完好无损。
“阿姨,这条封膜是您试戴时刮的,您手上那条封膜是好的。您试戴时故意刮花柜台这条的封膜,把另一条新的藏进袖子里。这样监控拍到的就是您在正常试戴,看不出您藏了东西。”
“你胡说!”苏碧云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我试戴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盯着,我往袖子里塞东西你看不见?你瞎啊?”
“您每次摘链子左手都往袖口缩一下,我看见了。没吭声,是因为我以为您只是习惯动作。直到我看见封膜被刮花。”我顿了顿,“正常人试戴,谁用指甲刮封膜?”
许德江从办公室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上的笑堆得比我还满。“怎么了怎么了?大姐您别站着,坐,坐下说。”
苏碧云一屁股坐高脚凳上,嗓门拔高八度:“你们店怎么回事?试戴半天不让走,还冤枉人偷东西?”
许德江把我拉到旁边,压低声音:“晓菲,有证据吗?没证据别闹大,和气生财。”
“监控死角拍不到她往袖子里塞东西,但封膜对不上。柜台里那条被刮花了,她手上那条是新的。还有,她进店的时候左手腕干干净净,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您看现在,袖口鼓出一块,链扣轮廓隔着料子都看得出来。”
许德江瞄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干店长十几年,和稀泥是把好手,但监控摆在这儿,再和下去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清了清嗓子,冲苏碧云挤出个笑:“大姐,您要不把手上那条摘下来,咱对对编号?每条链子都有独立编号,一查就知道是不是我们店的。”
苏碧云不吭声了。她左胳膊夹在身侧,右手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发白。李可馨缩在我身后,拽着我袖子小声说:“晓菲姐,要不报警吧。”
“报什么警!”苏碧云一嗓子吼出来,店里玻璃柜都跟着震,“你们金店欺负老年人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不摘,你能把我怎么着?”
许德江赶紧摆手:“别别别,大姐您消消气,咱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我叫我家里人过来,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我没拦她。
她打电话的工夫,我让李可馨把门口监控的角度调出来。
小丫头手快,两分钟就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
画面里苏碧云进店的时候左手腕干干净净,墨绿袖口平平整整。
再看实时画面,袖口明显鼓出一块,链扣的轮廓隔着料子都看得出来。
门铃响,进来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被电话催来的。
苏碧云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儿子,他们冤枉妈偷东西。”
年轻人愣在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们。
我把两条链子往他面前一放:“您看看,这条封膜被掐开了,您妈手上那条封膜完好。她进店的时候没戴链子,现在袖口里鼓出一块。”
年轻人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拉他妈胳膊:“妈,你摘下来给人家看看呗,咱没拿怕什么。”
“你别碰我!”苏碧云甩开儿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柜台角上。她哎哟一声蹲下去,捂着腰开始嚎,“金店打人啦!”
门口路过两个大妈,一个拎菜篮子一个抱泰迪狗,往店里一杵就开始掏手机拍。许德江脸都绿了,搓着手原地转圈。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阿姨,腰疼咱先打120,医药费我出。但您手上那条链子今天必须摘下来对编号。您要是真没拿,我当着所有人面给您鞠躬赔罪。”
她哭声顿了一下。
“您儿子在这儿,门口还有街坊看着。”我往门口抬了抬下巴,“您想清楚了。”
年轻人蹲下来拽她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到底拿没拿?你摘下来给人家看,咱清清白白走人不行吗?”
苏碧云不嚎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慢慢站起来。
“我忘了摘!”苏碧云把链子往柜台上一撸,“多大点事,至于吗?”
“您没忘。”我把柜台底下那条封膜破损的链子并排摆上,“这条封膜被指甲掐开了,您手上那条完好无损。您试戴时故意刮花柜台这条的封膜,把另一条新的藏进袖子里。您干了不止一回了吧?”
苏碧云不说话了。她儿子掏出手机要打电话,被我拦了:“别打了,我已经打了。”
罗高卓来得快,五分钟就到了。
进门先扫一圈,看见苏碧云坐高脚凳上,她儿子蹲门口台阶上捂着脸,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是你。”他冲我点了点头,“这次什么情况?”
我把两条链子、封膜记录本、监控截图一并递过去。他翻了两页,扭头看苏碧云:“大姐,身份证带了吗?”
苏碧云伸手要抢,被罗高卓侧身让开了。她儿子冲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往墙上一靠,嘴唇哆嗦了半天:“妈,你疯了。”
“我没疯!”苏碧云站起来,手指头戳着儿子的脸,“你天天加班不回家,你媳妇嫌我做饭咸,我在那个家里跟个保姆似的,我出去转转怎么了?”
“转转你就偷东西?”
“我没偷!我就是……”她卡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下文。
罗高卓把当票收进证物袋,又让苏碧云把帆布包倒了个底朝天。除了当票,还有两把超市赠品塑料扇、一包纸巾、半瓶矿泉水。没别的了。
“行了,跟我回所里一趟。”罗高卓把证物袋封好,“金店这边做完笔录,该赔的赔,该签的签。”
苏碧云被带走的时候,她儿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我和许德江一人鞠了一躬:“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妈她以前不这样,退休以后才……”
“你先去派出所吧。”许德江摆摆手,“这边的事回头再说。”
人走了,店里空了。李可馨蹲柜台底下收拾被翻乱的托盘,眼圈红红的。许德江瘫在椅子上,领带扯松了,长出一口气:“晓菲,今天多亏你。”
“多亏什么,差点让她跑了。”我拿湿巾擦柜台,手肘磕在玻璃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低头一看,青了一大块。
“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把那条十万八的链子拿去后场重新封膜,路过休息室门口,听见苏碧云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桂芝啊,你带点钱来一趟金店……别问那么多,来了再说。”
我脚步没停,回后场把封膜机打开,重新封好扣。
李可馨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嘴撅得能挂油壶:“晓菲姐,你说她怎么想的?十万八的链子,说藏就藏。”
“不光是链子的事。”我把封好的链子对着灯看了一圈,“她包里那两张当票,上个月别家店丢的。一条道走到黑,不止一回两回了。”
“那她家里人不管?”
“管不管的,来了才知道。”
半小时后,冯桂芝到了。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进门先鞠了一躬:“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直起腰,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药瓶和病历本。
“我是苏碧云的婆婆。她这个毛病,医生看过,说是强迫性偷窃,退休以后得的病。药吃着,时好时坏,家里也看不住。”
许德江接过病历本翻了翻,递给罗高卓。
老太太继续说:“上个月她在菜市场拿人家两斤排骨,人家没报警,我给人赔了五十块钱。回来我骂她,她跪在地上哭,说管不住自己的手。这回偷金链子,我真是……”
她说着说不下去了,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苏碧云从休息室出来,看见婆婆来了反而硬气起来,梗着脖子喊:“我没事!她们诬陷我!”
冯桂芝扭头看她,声音不大:“上个月菜市场的排骨,你也说人家诬陷你。监控调出来,你从人家摊上拎了袋子就走,我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碧云,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苏碧云不吭声了。
冯桂芝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几张银行卡和存折。
“当票上的钱我凑凑,连本带利还给人家。金店这边,封膜损失多少,我赔。求你们别立案,她还有几年退休金好拿,留个案底,往后日子没法过。”
罗高卓把病历本和当票摆在一起看了看,跟所里通了个电话。
挂掉之后说:“东西退赔到位,金店出具谅解书,可以不立案。但得签承诺书,定期去社区报到,再犯就按盗窃处理。”
冯桂芝连声说好,回头拽苏碧云的胳膊:“你给人家赔个不是。”
苏碧云站着没动。
她儿子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才大概在走廊里给他爸打电话。
走到他妈跟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声音压得很低:“妈,给人家道个歉。你偷东西,人家没打你没骂你,按规矩办事。你还要怎样?”
苏碧云嘴唇哆嗦了两下,慢慢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玻璃下面重新摆好的链子:“对不起。”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拿抹布擦柜台。
许德江打圆场说晚上请吃饭压惊,我摇了摇头:“不用,把李可馨那丫头骂一顿就行,今天被支出去三回,回来啥都不知道。”
李可馨在旁边吐了吐舌头,赶紧去给冯桂芝倒水。
老太太接过水杯又鞠了一躬,才拉着苏碧云往外走。
苏碧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柜台里的链子挨个检查一遍,封膜有破损的全重新封好摆回原位。锁柜门的时候手肘碰到柜台边又疼了一下。
关灯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口红早掉没了,手肘上一块青紫。
我对着门玻璃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今天店里遇到点事。”
“什么事?你没受委屈吧?”
“没有,就是把一个偷东西的阿姨拦下来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拦她干什么?店长不管?”
“店长管了,没管住。我就多说了两句。”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冤枉事。”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是不是想起妈当年在菜市场那回了?”
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那年我八岁,跟着我妈去菜市场买鱼。
她蹲在鱼摊前头挑鲫鱼,我在旁边拎着塑料袋。
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头冲过来,非说我妈偷了隔壁摊的生姜。
我妈站起来把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老头不依不饶,扯着我妈的袖子不让走,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妈急得脸通红,攥着我的手说“妈没偷,妈没偷”,攥得我手生疼。
后来隔壁摊主跑来说生姜找着了,掉水沟里了。
老头一句道歉没有,扭头就走。
我妈蹲在鱼摊前头,鲫鱼也不买了,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紫了,不知道该干什么。
回家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到了家门口,她蹲下来给我擦了擦脸,我才发现自己哭了。我妈说:“闺女你记住,妈这辈子最恨被人冤枉。”
那之后我妈再没去过那个菜市场。买鱼都让我爸去。
“行了行了,过去多少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赶紧回家吃饭,冰箱里还有昨天包的饺子,热热就能吃。”
“嗯,这就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
路过隔壁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新烤的蛋挞,甜香味飘出来。
我摸了摸手肘上的淤青,寻思着明天得买管红花油。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买了半打蛋挞。李可馨那丫头今天吓得不轻,明天带给她压惊。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踩着路灯影子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许德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会提前半小时,总结今天的事。
李可馨回了个哭脸表情。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锁屏,揣兜,继续走。饺子还等着呢。
第二天早会,许德江把监控截图和封膜记录本投在屏幕上,让全店复盘。李可馨低着头抠手指头,我站在她旁边,看她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
“李可馨,你说说,昨天被支出去几回?”
“三回。”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三回你都没觉得不对劲?”
“她说让我找款式,我就去了……”丫头眼圈又红了。
“行了行了。”许德江打圆场,“以后记住,店里同时来两个以上顾客,别单独把新来的留下。晓菲你带她去库房认认货,以后顾客要什么款自己进去拿,别让外人单独待柜台。”
散会后李可馨跟着我往库房走,拽着我袖子小声问:“晓菲姐,你昨天怎么发现她藏东西的?我看她试戴挺正常的呀。”
“她试戴的时候指甲一直在刮封膜,你注意过没有?”
“没有……”
“下次记住,试戴可以,但顾客手部动作要留意。尤其那种反复摸链扣、对着光看半天不撒手的,十个里头八个有问题。”
李可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高卓往店里打了个电话。
许德江接的,嗯嗯啊啊半天,挂了之后跟我说:“苏碧云那边当票上的东西还了,赔了封膜损失三百块。承诺书签了,社区那边也报到了。她婆婆把钱凑齐了送过去的。”
“她儿子呢?”
“儿子陪她去的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罗警官说那小子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没说话,最后跟他妈说了一句‘你以后出门我跟着’。”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下午苏碧云的儿子来了,拎着两箱牛奶往柜台上一放,脸涨得通红:“我妈让我送来的,说给店里赔不是。”
许德江推辞半天,小伙子死活不拎回去,最后放库房了。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大姐,我妈那个毛病,医生说跟退休有关系。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质检,管着几十号人,退休以后啥也不是了,心里空得慌。我爸还在上班,我跟我媳妇天天忙,没人顾得上她。她出去偷东西,可能就为了那一下心里头踏实。”
我靠着柜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你妈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但金店不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我该拦还得拦。”
“我知道,我没怪你。”他挠了挠头,“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我看着她,不让她再干这事了。”
小伙子走了以后,李可馨凑过来问:“晓菲姐,你说她真能改吗?”
“不知道。”我把牛奶箱子往库房搬,“反正她儿子说盯着,盯不盯得住,看造化。”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对。当年那个红袖标要是碰见你这样的,妈也不至于生那场气。”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半打蛋挞盒子上。我笑了一下。
“妈,下回去菜市场买鱼,我陪你去。”
“行啊,你爸老嫌我挑鱼磨叽,你陪我去正好。”
挂了电话,我撕开蛋挞盒子吃了一个,凉的,但挺甜。
过了三天,苏碧云的儿子又来了。
这回没拎东西,站在柜台前面搓了半天手,跟我说他妈回家以后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主动去社区报了到,还让他把当票上那两条链子的钱给人送过去。
“我媳妇也跟我妈谈了,说以后每周带她去逛两次街,不让她一个人闷在家里。”他挠了挠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退休以后落差太大。我这个当儿子的以前没往心里去,这回是真知道了。”
我一边擦柜台一边听他说,末了问了一句:“她那个药还吃着呢?”
“吃着呢,社区医生给调了剂量,说慢慢来。”
“行。”我把擦好的链子摆进柜台,“你妈要是再来店里,别让她试戴了,直接找我,我给她拿现货看。看好了就买,看不好拉倒,省得她手痒。”
他笑了,连声说好。
李可馨在旁边听了半天,等人走了才凑过来:“晓菲姐,你人还怪好的。”
“好什么好,我是不想再被她支去库房了。”
丫头嘿嘿笑了两声,跑去给新来的顾客倒水。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许德江从办公室探出脑袋,说晚上聚餐,庆功,顺便给李可馨压惊。
我摆了摆手说去不了,得回家给我妈包饺子。
许德江啧了一声:“行吧行吧,你这个大功臣不来,我们吃也没意思。”
“那你们别吃了。”
“那不行,该吃还得吃。”
李可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拿抹布甩了她一下,让她赶紧去招呼客人。
风铃响,进来一对老夫妻,老头拄着拐棍,老太太挎着他胳膊,在柜台前面转悠着看金镯子。
我迎上去,脸上挂好笑。
“大爷大妈,想看什么款?我给您拿。”
老太太指了指玻璃柜里一对古法金镯子,老头在旁边嘟囔太贵了,老太太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我低头开柜门,嘴角翘了翘。
日子还得过,柜台还得站,下回再碰上试戴两个小时的,该拦还得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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