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在饭桌上提的。那天炖了排骨,她夹了一块放我碗里,然后说,我想把墓地的事定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喝汤,没抬头,说了一句,你急什么。
我妈说不急,就是想趁明白的时候把事办了,省得到时候你们手忙脚乱。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跟说要去交水电费差不多。
她提这个不是头一回。去年她一个老姐妹走了,办得挺乱,几个儿女为了在哪儿办、请谁不请谁,吵了两天。我妈去吊唁回来,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说了一句,人走了还让孩子为难,不好。
过了两天我去看了。没跟谁商量,自己坐公交去的。城西那个公墓在终点站再走十几分钟,山坡上分了好几片,最上面那片贵,说视野好。
销售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很利索。先带我看最贵的,8.8万。我说太贵。她说那看这边。6.8万,位置低一点,靠着一排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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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看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这碑够不够大。我妈这人爱面子,逢年过节亲戚来,问起来,说在城西买的,碑什么样,得说得过去。这个念头我自己知道不太对,但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问能不能便宜,她说价是统一的,最多送个碑座。我又问能不能先付一半,剩下的年底前给完。她说行,不加钱。
我在那儿站了快一个钟头。不是挑不出来,是在算。6.8万,我手上能挪出来的4万,还差2.8万。
回来的公交车上我给我哥打了电话。这个电话我犹豫了两天。犹豫什么,说不太清。可能是一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办不下来。
这两天里我干了两件事。一是把几张卡里的余额翻出来看了一遍,加起来4万出头;二是在网上搜别人买墓地都花多少钱。搜完更没底,有说三万的,有说十几万的。
他接得很快。我把事说了,他说行,一人一半,我明天转你。
就这么两句。他没问位置在哪儿,没问为什么这么贵,也没问我看过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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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钱到了,3.4万。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我哥说单位走不开。刻字也是我去的,对了两遍,怕写错。他名字里有个字笔画多,我跟师傅说了三遍。碑上的字先刻上,我妈的名字、我爸的名字,日期那一栏空着。师傅说空的地方先用纸贴上,到时候再补。
我妈自己倒挺坦然。她还跟我提过,说骨灰盒不用买贵的,木头的不结实,搁几年就烂,不如买个瓷的。我说妈你别老说这个。她说说说怎么了,谁不走这一趟。
我跟我爱人说了这事。她问多少钱,我说6.8万。她哦了一声,说那还好。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哥出一半吗。我说出。
过了半个月我爸问我,你看的是哪一片。我说靠松树那片。他说那边下午晒不晒。我说没注意。他没再问。
后来我妈跟我说,他自己坐公交去了一趟。那天回来晚饭吃得比平时少,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腿累。吃完饭他跟我妈说,那片太晒,让我跟你说说。我说行,我去问问能不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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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还问过我两回,这事你跟你哥说了没有。我说说了。她说他怎么讲。我说他没意见。
她说那就好,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办,我就放心了。
这段时间她照常去跳广场舞,晚上七点出门,八点半回来,进门先喝口水,喝完就睡。
昨天我哥发消息,问还有没有别的要交的。
我说换位置的事还在问,可能有几千块差价。
他说行,那个我先垫上,你别管。
我回了个好。
“垫”这个字,我看了挺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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