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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妈妈”:泸州“花坛埋尸案”始末,一个儿子的29年等待|红星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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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0日上午,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当黄平听到杀害母亲的被告人陈某芬、杨某根一审分别被判处死刑、死缓时忍不住当场落泪。这个结果,39岁的黄平已等待了整整10875天。

11月11日,黄平和父亲带着母亲生前照返回浙江老家。12日,他和父亲前往母亲吴某萍的墓前,宣读了法院的宣判结果,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黄平和父亲手捧吴某萍生前照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29年过去,他终于“找”到妈妈,等来正义的宣判。当年那个年仅10岁、四处寻找妈妈的孩子,如今已人到中年。黄平说,从妈妈失踪遇害那天起,自己的人生就被彻底改变。为了寻找妈妈,他无心上学四处流浪,初中就辍学,长大成家后生活艰辛。

此案引发全国关注,黄平的命运也引来公众关注。连日来,红星新闻记者遍访黄平以及吴某萍的多名亲属、同行,并获取法院判决书相关内容,实地走访案发地泸州公交商城,还原此案始末和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的真实人生。

【遇害的老板】

她躲过一劫后仍遭不测

时间回到1997年2月1日,农历腊月廿四,对泸州回龙湾公交商城的商户们来说,正是最繁忙的时节。春节将至,附近乡镇及周边区县的零售商、买年货的群众,都涌向这个当时泸州最大的批发零售市场。

时年34岁的吴某萍在公交商城经营服装批发生意已多年,她的货源主要来自上海。1996年,吴某萍和丈夫黄某千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黄平在泸州经商和生活。店里雇的门市员小周和母子俩租住在商城附近。

其间,吴某萍认识了泸县同乡陈某芬。陈某芬在商城帮姐姐看店,跟吴某萍聊得来,两人关系越走越近。1996年年初,陈某芬告诉吴某萍她也想开店,但苦于没有资金和货源。

吴某萍决定帮衬这个老乡,不仅借给她4万元,还给她提供货源,约好铺货到店,卖完结账。在吴某萍帮助下,陈某芬的服装店很快开业。陈某芬打了4万元借条并签字,双方约定1997年春节前归还。

但陈某芬并未将4万元用于服装店经营,而是将其中3.5万元寄给在上海市青浦区生活的丈夫杨某根。杨某根用这笔钱加上父母资助的1.5万元,在老家上海修了新房。

到了1997年1月,春节临近,眼看还钱期限将至,陈某芬无力偿还4万元借款。吴某萍得知后,让她从销售款中慢慢还,约定十天半个月分期,一次还5000元,直到还清为止。

但陈某芬的服装店生意不好,即使一次还5000元也非常吃力。当月,陈某芬把丈夫杨某根从上海叫到泸州,一边打理店铺一边商量对策。杨某根提议趁过年把店里的货卖了,回上海再想办法凑钱还债,但被陈某芬否决。


宣判前黄平接受媒体采访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判决书显示,两人曾商量前往重庆朝天门综合交易市场,抢劫来往商户的货款。但杨某根没敢动手。为此,陈某芬经常数落杨某根。

1997年1月底,陈某芬和杨某根决定杀害吴某萍以逃避债务。两人最初预谋,陈某芬将吴某萍约到偏僻处杀害埋尸,再返回吴家盗窃财物。当年1月27日晚,公交商城附近下起小雨,道路湿滑。为方便埋尸,陈某芬购置了铁锹、胶鞋,与杨某根一同前往吴某萍居住地。

判决书显示,途中,二人碰到一个女子从吴某萍家出来,因吴某萍家中有人,陈某芬就没有把吴某萍喊出来。

红星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这名从吴某萍家出来的女子,正是其弟媳唐女士,她和丈夫也在做批发服装生意。唐女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当时她有些好奇,还问陈某芬:“陈四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某芬慌忙回答:“在这附近转弯儿(散步)。”

因遇见唐女士,陈某芬担心事情败露,与杨某根当晚返回。公交商城共有九层,一至三层是人流密集的商铺,四楼多用作仓库,九层顶部的楼顶天台平时少有人至。杨某根发现楼顶有多个荒废的花坛,恰好可以埋尸。二人再次密谋:以还钱为由将吴某萍骗至四楼仓库,杨某根动手将吴某萍掐死,然后晚上趁商户关门后,再埋尸废弃花坛。

2月1日,距春节还有6天。刚过完10岁生日不久的黄平,在店里和妈妈、小周一起吃了午饭。饭后,陈某芬来找吴某萍,说请她去四楼仓库算账并还钱。吴某萍没有防备,穿着红色呢子大衣,戴着平日佩戴的金戒指、项链、耳环等来到四楼。


泸州公交商城现状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判决书显示,当日13时30分许,吴某萍进入四楼仓库后,杨某根拉下卷帘门,陈某芬拿出约5000元现金交给她。就在吴某萍坐在床边数钱时,陈某芬示意杨某根动手,杨某根随即掐住吴某萍颈部,吴某萍挣扎,陈某芬也上前帮忙按压身体。两三分钟后,杨某根感觉对方不再动弹才松手。随后,陈某芬将5000元揣回自己身上,又把吴某萍随身携带的账本、零钱、一串钥匙、一根黄金链子、两个黄金戒指等搜走。

随后,陈某芬取来一个编织口袋,与杨某根一起将吴某萍的尸体装入袋中。当晚7时许,公交商城铺面陆续关门,二人共同将尸体抬至楼顶天台,随后倒进坑内,杨某根回填泥土。

从此,吴某萍被埋尸花坛,从亲人的世界消失。


宣判前黄平接受媒体采访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寻母的孩子】

“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碰到妈妈了”

因吴某萍当天一直没返回店铺,晚上打烊时,门市员小周没有钥匙,遂带着黄平找到黄平舅舅苟先生(吴某萍本姓苟,因被抱养改姓)。当晚,黄平和小周借宿苟家。

第二天,吴某萍还是没到店铺,小周和苟先生夫妇先后找到陈某芬,陈某芬一口咬定“不知吴某萍去向”,称其拿了钱就走了。

2月2日下午,苟先生到派出所报警并指陈某芬有重大作案嫌疑。

判决书显示,2月2日下午,辖区派出所民警将陈某芬带走调查吴某萍去向,陈某芬仍声称不知道。离开派出所时,民警让陈某芬不能离开泸州,知道吴某萍下落要及时报告。

杨某根供述,陈某芬被带走两三个小时后回到门市,称“没事了”,并叫他收拾行李。农历腊月廿八,二人离开泸州,几天后回到上海。


宣判当日法院门口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另一边,吴某萍失踪后,苟先生一家春节没有回泸县老家,担心随时有姐姐的线索。为了寻找吴某萍,家属们到处张贴寻人广告,并在当地报纸、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

妈妈“失踪”后,时年10岁的黄平深受打击。由于父亲远在浙江,他不得不临时和舅舅一起生活。为了寻找妈妈,他开始逃学,因年龄小又没有线索,走到哪里天黑就在哪里歇,常在屋檐下、桥洞里过夜。有人给口吃的就吃点,没吃的就饿着……

虽然亲戚们猜测妈妈可能已遭遇不测,但黄平从未往这个最坏的结果想。后来因实在管不住黄平,舅舅让其父赶到泸州将他带回浙江。

回到浙江,黄平仍无法安心读书,依然常常逃学寻找妈妈。他也不知道在哪里找,但一直有个执念: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碰到妈妈了呢……

从10岁到38岁,整整28年,黄平一直在寻找妈妈,这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宣判后黄平接受媒体采访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落网的凶手】

“两名凶手终于得到法律制裁”

在杀害吴某萍埋尸花坛四天后,1997年2月5日(1996年农历腊月廿八),陈某芬和杨某根离开泸州,于除夕回到上海。

1997年春节后,她曾短暂返回泸州处理店铺。此后,她彻底回到上海生活并陪伴女儿长大。

在黄平四处寻找妈妈时,上海青浦区杨某根、陈某芬家所在村被征拆,获得不菲的拆迁赔偿。2000年,陈某芬和杨某根离婚。2008年1月,曾有两次盗窃前科的杨某根因盗窃再次获刑。在警方审讯时,他隐瞒了杀人犯罪事实。

陈某芬则通过提供虚假身份材料,改名陈某宇并取得新身份证,还办了护照等。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到2025年案发前,陈某芬利用骗取的相关证件,往返韩国、美国等地共计48次。黄平称,陈某芬供述多次在韩国整容,花费超百万元,意图借此逃避打击。


62岁的陈某芬曾多次整容

在吴某萍遇害28年后,2025年6月7日,泸州公交商城因年久失修顶楼经常漏水。管理方请工人进行防水施工,工人对楼顶花坛进行拆除时,一具被红色呢子大衣包裹的白骨赫然出现。

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一名仍在公交商城开店的吴某萍亲戚,在家属群发了信息,怀疑尸骨就是失踪28年的吴某萍。远在浙江的黄平看到消息后,马上向泸州警方报警。

当黄平看到现场照片时,一眼就认出那件红色呢子大衣,正是妈妈失踪当天所穿衣服。

黄平随即让舅舅去公安局,配合验证DNA和调查。舅舅的验血结果与白骨DNA吻合后,黄平辞职从浙江赶到泸州,配合警方调查。最终,警方认定该具尸骨正是失踪的吴某萍。


陈某芬在公交商城指认现场

为侦破此案,警方成立专案组,经现场物证、老商户走访、人像比对、户籍档案及DNA技术锁定嫌疑人陈某芬、杨某根。2025年9月23日,陈某芬购买前往韩国的机票准备潜逃出境。在机场陈某芬发现自己被限制出境,随后主动联系泸州警方,表示要 “回泸州消除误会”。 此后,陈某芬和杨某根被抓获。

2026年11月10日上午,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陈某芬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杨某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楼顶埋尸处已被雨棚覆盖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摄

11月12日,在母亲墓前,黄平声音哽咽,双手颤抖,现场除了他和父亲、老家亲友,还有不少网友前来祭奠。他说,两名凶手终于得到法律制裁,他为母亲讨回了公道。“母亲被埋楼顶花坛,冷冷清清28年,希望热热闹闹的,有更多人来看她。”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王光东

责任编辑:戴丽丽_NN4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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