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曾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寥寥十字,把一生的奔波都放下了。
古人寄情山水,并非要躲开尘世,而是懂得在草木泉石之间,将心头拧成结的烦忧一寸寸解开。
山不催人,水不问人,鸟不惊客,云不扰人。
人在其中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肩上的担子不觉轻了几分。
这十首诗写的都是寻常景致:一泓泉、一叶舟、一场小雨、几声渔笛。
读来并无奇崛之处,却能让人在喧嚣里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心安之地不必远求,就在眼前的水光山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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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拾松花渴饮泉,偶从山后到山前。
阳坡软草厚如织,困与鹿麛相伴眠。
——唐・卢仝《山中》
饿了拾松花果腹,渴了掬清泉润喉,信步从山后绕到山前。向阳坡上软草厚密如织,困倦时与幼鹿并肩而卧。山中没有日历,也没有主客之别,鹿不怕人,人不惊鹿。能同万物共卧一片草坡,称得上自在。
世人常怕清贫,其实粗茶淡饭里藏着一份难得的从容:不必盘算明日,不必逢迎旁人,天作被,地作床,梦里唯有风声。
—【02】—
一条寒玉走秋泉,引出深萝洞口烟。
十里暗流声不断,行人头上过潺湲。
——唐・李群玉《引水行》
一道石槽引着秋泉奔流,宛如寒玉生凉,从深藤缠裹的洞口牵出一缕水烟。十里暗流声响不绝,行人走在路上,头顶上自有潺湲水声相伴。人工引来的水走得不急不缓,穿过林荫,越过行人的发顶,一路不肯停歇。
世上许多事强求不得,顺势而为反倒走得长远。听一路水声赶路,脚步自然放慢,心里的褶皱也被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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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江秋水浸寒空,渔笛无端弄晚风。
万里波心谁折得?夕阳影里碎残红。
——宋・王寀《浪花》
秋水涨满,浸着一片寒空,渔人吹起短笛,晚风随意接住曲调。万里波心翻涌的浪花,谁又能折一枝在手?夕阳影里,残红碎作满江金鳞。有些美注定握不住,只能远远看着。浪花一生只开一瞬,开过即散,散得干净利落。
人学学这江水,把得失交给风,把悲欢交给落日,胸中自然开阔。抓不住的,就让它碎在光里,同样是一番风景。
—【04】—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宋・王安石《游钟山》
终日看山看不厌,索性买下一片山,打算老在山间。山花年年落尽,山始终在那里;溪水空自流去,山自顾悠闲。花会谢,水会走,只有山守着本分,不慌不忙。
人世间的热闹多半靠不住,今日笙歌,明日荒草。守住自己的节奏,任外界花开花落,内心自有一方安稳。老在山中,不是退避,是终于找到了与自己相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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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宋・翁卷《野望》
秋色满天,晴湾生凉,远近峰峦层层叠叠。闲来上山去看野水,低头一望,青山静静躺在水底。原来仰望与俯看之间,藏着另一重天地。
人常常抬头找答案,忘了低下头也能看见完整的山。换个角度,境遇未必改变,心境已然不同。
—【06】—
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
波光水鸟惊犹宿,露冷流萤湿不飞。
——明・汤显祖《江宿》
秋江寂寂,渔火零星,起身看见残月映得林影微明。波光一晃,宿鸟受惊又复归巢;露气转冷,流萤湿了翅膀,飞不起来。夜到深处,万物都收起了声响。鸟还知道回巢,萤火也懂得在露重时停歇。
人忙了一整天,也该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夜晚,放下白日的纷扰,让心神慢慢落定。静下来,方能听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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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扁舟明月两峰间,千顷芦花人未还。
缥缈苍茫不可接,白云空翠洞庭山。
——明・夏完淳《绝句》
一叶扁舟载着明月,泊在两座山峰之间,千顷芦花茫茫,远行的人还未归来。烟水苍茫,望不到边际,唯有白云与空翠笼着洞庭群山。等待的日子漫长,好在有山水陪着。芦花白了又白,月色凉了又凉,心事搁在舟头,随波轻轻晃着。
人生多有未归之人、未了之事,与其焦灼,不如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与水。天地辽阔,个人的愁绪放进去,也就淡了。
—【08】—
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篷底独斟时。
醉来睡着无人唤,流到前溪也不知。
——唐・杜荀鹤《溪兴》
山雨溪风吹乱了钓丝,篷底摆一只瓦瓯,独自斟酒自饮。醉倒睡去,无人呼唤,小船漂到前溪也不知晓。垂钓本不为鱼,饮酒也不为醉,图的是这份无人打扰的自在。
世人总怕被人遗忘,其实偶尔被世界忽略一次,是难得的福气。任船漂流,任雨飘洒,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反而比处处清醒来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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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宋・杨万里《小雨》
细雨疏疏密密地下,下得不多,也不肯停。像是妒忌诗人把青山看进眼里,故意用一帘珠雨隔住千峰。雨丝织成帘,山影藏在帘后,反而添了几分想头。
世间许多美好,隔着一点距离看更有滋味。看得太清,反而少了余味。等一等,让雨再下一会儿,山总会重新露面。耐心本身,也是一种享受。
—【10】—
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阳犹在小桥西。
微吟不道惊溪鸟,飞入乱云深处啼。
——明・沈周《题画》
碧水丹山映着手里的藜杖,夕阳还停在小桥西侧。低声吟哦,不料惊起溪边飞鸟,直入乱云深处啼鸣。画画的人懂得分寸,吟诗的人也懂得放轻声音。可鸟还是飞走了,飞向云深处。也好,让它去。
人不必事事占尽,留几分给风,给云,给一只受惊的鸟。心中有山水,走到哪里都是好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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