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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BLG,但我早不玩英雄联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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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落在了一个正在系统性失血的生态上。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李晓天

见习编辑张昊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11月15日凌晨2点50分,北京回龙观,亮哥酒吧的灯还开着。吧台上码着十条速溶咖啡,是27岁的小侯从家里带来的——他第二天上午还有别的安排,怕自己扛不到比赛结束。

店里连他在内只剩3个人:老板亮哥,一个看了11年LPL(中国赛区的英雄联盟职业联赛)的80后,还有一位说什么也不肯错过这一晚的老顾客。

来源:受访者



凌晨3点,纽约布鲁克林巴克莱中心,“2026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S16)决赛开打。三个多小时后,来自LPL的BLG以3:1击败韩国LCK赛区头号种子GEN,捧起奖杯。奖杯举起来的那一刻,店里的那三个人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咖啡还剩一半,没人顾得上喝。

同一时刻,这种狂喜在全国各地同步引爆。上海的影院里,凌晨开场的IMAX厅座无虚席,几百人带着荧光棒和多年前的LPL手幅挤在一起;微博上,BLG夺冠的相关词条霸榜热搜;电商平台上BLG的队服和联名款几分钟内被抢空……

这不只是一个冠军,它几乎可以被认定为《英雄联盟》历史上含金量最足的一个。BLG以LPL二号种子身份出征,瑞士轮一度2胜2负命悬一线,赛前没人看好这支队伍。结果从淘汰赛开始,他们连续掀翻HLE、DK、T1、GEN四支韩国战队,成为S赛历史上第一支单届“一穿四”淘汰全部LCK队伍并夺冠的战队。

其中半决赛3:1击败T1,还终结了后者对中国战队长达13年的BO5(五局三胜制)不败纪录。那一晚,无数中国电竞迷哭了。

朋友圈的狂欢有几种典型句式:“五年了,从EDG到BLG,我的青春圆满了”“一穿四!今晚谁睡谁孙子”“已经不玩这游戏三年了,但今晚必须为它发一条”……还有人反复转发集锦,配文只有两个字:解气。

但狂欢之下,另一组数字沉默地躺在那里:本届S赛入围赛峰值观众较去年暴跌59.22%,创下2019年以来的新低;2026年,LPL第一赛段的赞助商从10家缩减至7家;联赛从17支队伍缩编到14支,FPX的席位被联盟回购,RNG连一份正式的告别声明都没能发出。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落在了一个正在系统性失血的生态上。BLG捧起的这座奖杯,究竟是这个联赛的“起搏器”,还是一个体面的“句号”?

情绪峰值

要理解这个夜晚的疯狂,先要理解它的来之不易。半决赛开打前,Knight在宣传片里留下一句话:“T1对LPL全胜的记录是很难一直保持的,今年我就会打破它。”话说得漂亮,但说类似话的队伍全部倒下了——自2013年起,T1已13连胜,这是一座压了整整一代选手的大山。而它的对手BLG,差一点连八强都没进去。

11月9日的半决赛,成了整个中国电竞圈情绪的引爆点。第四局BLG推平T1基地的瞬间,LPL官方解说席上,“米勒”和“记得”两位解说了十几年比赛的老将相拥痛哭——记得捶着桌子喊“纽约布鲁克林,我们来了!”米勒掩面擦泪,对着话筒说:“13年的等待,BLG打断了T1对LPL的不败神话!”事后米勒在直播里承认“解说完我跟二哥(电竞解说)都哭了”,赢T1的激动程度,“不亚于夺冠”。

选手自己的释放更直接。官方麦克风收进了Bin赢下赛点局后的那声怒吼——“NICE!终于赢了T1!”喊完他又冲队友喊:“往前走,别怕!”决赛后,拿下FMVP(决赛最有价值选手)的Knight对着镜头把憋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赛前很多人都不看好我能打过Chovy,也不觉得我们BLG能赢GEN。现在我证明了,我比他强,BLG就是最强的。”奥运冠军樊振东在BLG官博下留言:“高山已登,长河已渡,飞越传奇,剑指纽约。”这个话题把半个娱乐圈都带上了热搜。

这些眼泪和呐喊,落在普通人身上是具体的。回龙观那家酒吧里,亮哥说半决赛是他整届比赛唯一一场“一秒都没睡、从头到尾看完的”。决赛夜,第一局BLG先丢一分,没人说话,亮哥起身倒了一杯酒:“别急,让一追三。”

剧本真是这么走的。第四局GEN的“水晶(摧毁敌方水晶枢纽,即获胜)”爆炸时,小侯说自己脑子是懵的,等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抱在了一起。

同样的情绪也在另一种空间里被放大。决赛前一周,上海多家影院开售决赛的凌晨直播场,不少杜比、IMAX影厅在开赛前夜全部售罄。28岁的广告从业者陈默抢到了最后一排的两张票,带着一根荧光棒进场——那是他2019年看FPX夺冠时买的。

来源:视觉中国



“第一局输掉的时候,整个影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他回忆说,“后面BLG连扳三局,几百人同时吼出来的那一声,我后脖颈都是麻的。散场灯亮的时候,好多人不走,就站在那鼓掌。”他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上一次在公共场合和陌生人一起欢呼,还是2021年EDG的那次夺冠。

情绪是有价格的,而且这一次格外昂贵。决赛结束不到一小时,BLG官方旗舰店的夺冠纪念队服宣告售罄,二手平台上,原价399元的队服挂到了近千元;李宁与BLG的联名款在二级市场溢价一度超过110%;决赛当晚,超过2000万人挤在B站直播间共同见证捧杯,弹幕超过330万条,B站顺势向所有用户免费发放了7天大会员;微博热搜前十里,一度有六个词条与这场比赛有关。

把所有这些放在一起看——解说席的眼泪、影院里的荧光棒、秒空的队服、朋友圈刷屏的“解气”——才能明白这个瞬间为什么珍贵:它集齐了太久没有同时出现过的东西。一场等了5年的冠军,一次等了13年的复仇,一支赛前没人看好的队伍。

只是峰值之所以叫峰值,是因为它注定会回落。连当事人自己都清楚这一点,收藏着BLG队服的小侯聊起夺冠后周边大卖,判断很平静:这注定只是一个瞬间,昙花一现。

滑落

LPL真辉煌过。

2018年11月3日,iG在韩国仁川捧起LPL历史上第一座S赛冠军奖杯,那是一个彻底超出游戏圈的事件:高校宿舍的集体欢呼上了央视新闻,iG老板王思聪在观众席吃热狗的照片成了年度流行梗。那座冠军还创造了一条惊人的商业链——仅iG那套冠军游戏皮肤的分成,打野选手宁王一个人就进账上千万元,多年后在直播间被问起此事,他的回答是“到现在都花不完”。

资本在那几年用真金白银给这个联赛定价。2017年,LPL启动联盟化改革,取消升降级、实行固定席位制——俱乐部一次性缴纳席位费,换取联赛的永久参赛资格和收益分成,据传一个席位的市场价被炒到近亿元。

来源:视觉中国



这个制度的潜台词是:席位是一项会增值的资产,买到就是赚到。2019年,B站以8亿元拍下S赛3年独家直播版权,创下当时国内电竞版权的天价。巅峰时期的LPL赞助商名单多达15家:梅赛德斯-奔驰坐镇首席合作伙伴,耐克、OPPO、英特尔、莫斯利安、肯德基一字排开——任何一个品牌拿出来,都是传统体育联赛要花十年才能争取到的客户。

转折发生在2022年。此后四年,LPL再未染指S赛冠军:S13,T1在淘汰赛连斩三支LPL队伍夺冠;S14,BLG决赛2:3憾负T1,目送对手成功卫冕;S15,LPL四支队伍仅一支小组出线。成绩是联赛的命根子——Esports Charts(不包含直播平台)的数据显示,LPL常规赛观赛人数峰值从2024年春季赛的29万人一路滑到2025年三个赛段的19万人上下,热门场次单场播放量从巅峰期的约200万人跌到不足50万人。

观众走了,钱跟着走,而且走得比观众更决绝。2026年1月,LPL公布第一赛段赞助商名单,只剩下7家。奔驰的退出尤其刺眼——它不仅是LPL多年的首席合作伙伴,同一时期还结束了对韩国T1战队的赞助。换句话说,它不只是退出了一个赛区,而是对英雄联盟电竞这个品类的整体重估。线下的“崩塌”更直观:有相关人士透露,LNG的苏州主场,票价降到48元仍然卖不出去。

战队FPX以“席位回购”的方式退出颇具讽刺意义,俱乐部当年花数千万元买的固定席位,本质上是一份与联盟签订的长期资产合约。在席位会增值的年代,谁退出谁就是傻子。

而FPX这支2019年的世界冠军队,就这么把席位还给了联盟,连世界冠军的招牌都撑不住一家俱乐部的账本。差不多同一时期,老牌豪门RNG被曝负债数千万元,Uzi、Mlxg等功勋选手先后公开讨薪。2026赛季,LPL从17支队伍缩编到14支。圈内爆料人称,十年联盟约还剩两年到期,之后俱乐部数量大概率还会继续缩减。

对这些变化,看了11年比赛的亮哥有直接的体感。他的酒吧2024年开业起就放LPL比赛,最疯狂的一晚是2024年S赛决赛,BLG对T1:“门开着,人一直排到门外,全站着人。我都没地方上酒,只能蹲着走。”那天他买了一面BLG的队旗挂在墙上,又搞来五顶帽子现场抽奖,比赛打到后半夜,电话还在不停地进来,问有没有位置。而今年决赛,同一个老板,同一面旗,店里只有3个人。

他还记得另一个朋友。2017年S赛第一次落地中国,他们结伴去鸟巢看总决赛,票被炒到了1.3万元一张,两人现场见证了Faker掩面痛哭。如今这个朋友早已不关注电竞,亮哥问他为什么,对方回了一句:“现在还有人看这比赛吗?”亮哥自己总结:“现在看LPL的世界赛,有点像看国足的那种心情——你知道大概率会输,但还是忍不住要看。”

成绩差、观众散、赞助退、俱乐部排队离场,这条下滑链条的每一环都清晰可查。但联赛的滑落还是要归因到一个最本质的问题——《英雄联盟》好像凉了。

萎缩

2026年8月,《英雄联盟》母公司拳头游戏的前CEO在接受LPL解说管泽元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英雄联盟》的玩家基数在国服有所下降。这句罕见的官方表态划出了问题的边界——《英雄联盟》在中国的退潮不是错觉,而且比全球其他地方来得更早、更深。

第三方平台ActivePlayer的数据可以佐证:《英雄联盟》全球PC端月活用户数在2024年初达到峰值1.43亿,到2025年1月已回落至1.28亿,一年流失约1500万;拳头游戏自己在2021年全球总决赛前,报告过1.8亿的历史峰值,如今各方估算只剩1.3亿上下。

国服的萎缩,其实早有痕迹。2017年,《英雄联盟》国服第一次出现“合区”性质的动作——设立峡谷之巅大区集中高手、开放转区系统鼓励玩家向大区聚拢,那一年7月的网吧启动次数同比下滑了20%,流失玩家的主要去向是刚上线一年的《王者荣耀》。

此后合区的脚步再没有停下:教育网专区被合并,越来越多的“鬼区(没人玩的区)”被并入大区,排位和匹配的等待时间肉眼可见地变长。亮哥是网通六区的老玩家,他打开游戏,好友列表无人在线。

圈内流传着一种说法:2018年iG夺冠时,《英雄联盟》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是那座冠军给它续了一口命。

这两年,它的竞争者又围了上来。拳头游戏推出的新一代射击类游戏《无畏契约》国服注册玩家已经超过1亿人,国服同时在线人数突破200万;而被马化腾在财报电话会上点名表扬为“现象级爆款”的《三角洲行动》,来势汹汹,第三方机构估算它凭一己之力拉动了整个端游市场7亿元的增量。

来源:视觉中国



两款游戏恰好从两边包抄了《英雄联盟》:一个代表拳头游戏的未来,一个代表腾讯的未来,而《英雄联盟》代表的则是这两家公司的过去。亮哥前阵子被顾客约去网吧,好多年没进过网吧的他看了一圈:“100台机器,70台是三角洲,20台是英雄联盟。”

《英雄联盟》也想过改变。它于2019年上线的自走棋模式《云顶之弈》最先验证了“轻量化”这条路——它的手游版《金铲铲之战》,营收已超过了《英雄联盟》手游;2025年底上线的“海克斯大乱斗”火到电信一区深夜排队、官方紧急扩容服务器,一把15分钟、随时能结束,精准命中了老玩家碎片化的娱乐需求。

拳头游戏的设计师对此毫不讳言:这类娱乐模式“不能拉新,但非常适合让老玩家回归”。换句话说,这些模式救的是在线人数,不是未来。而新人依然很难入坑——160多个英雄、每年大改的装备和符文、动辄三四十分钟一局的高强度对抗。设计师自己列出的劝退清单是:游戏难学、环境恶劣、上手体验粗糙、画面显老。讽刺的是,《英雄联盟》当年正是靠“比DOTA简单”赢下市场的,十几年过去,它自己变成了那个有门槛的东西。

更致命的是,那套曾让《英雄联盟》封神的循环失效了。拳头游戏过去的打法是用电竞反哺游戏:赛事制造英雄,英雄吸引玩家,玩家撑起赛事,循环往复。亮哥记得iG夺冠那年的情景:“很多人看完比赛,立马不睡觉就能去网吧开一局,感受一下。”而今年BLG夺冠之后呢?“大家挺高兴的,发个朋友圈,这件事就结束了。”

耐人寻味的是拳头游戏自己的选择。就在BLG夺冠的决赛期间,官方在亿万观众面前公布了《英雄联盟:曙光》——现代化客户端、重制的召唤师峡谷、进化的玩法,2027年上线,被玩家社区称为“英雄联盟2"”。借流量最高的舞台为游戏的重生造势,拳头游戏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但玩家社区的反应相当冷静:预告片公布后的讨论里,最多的声音是观望——这只是在解决“老玩家嫌旧”的问题,却回答不了“新玩家为什么来”。

亮哥的评价很直接:“还是玩那一套,什么也没讲明白。我猜他们就是换个皮,增加几个机制,大体的东西还是那些。”

平心而论,大多数端游的自然寿命只有三四年,《英雄联盟》能在中国火十几年,本身已是游戏史上少有的奇迹,只是奇迹不等于未来。

夺冠那晚,亮哥店里的那3个人,最小的小侯27岁,最大的亮哥40岁。这几乎就是英雄联盟今天在中国的观众画像,小侯说自己入坑的时候还在上大学,每天的生活被游戏和赛事填满,但如今偶尔群里聊一下比赛已是极限。

采访结束前,亮哥和小侯都不约而同提到一个点:除非《英雄联盟》彻底变成一个新游戏,一座冠军和一次版本更新,根本“救”不回这个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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