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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刑交叉新规的法理审视与实务适用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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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中国政法大学刑民交叉研究中心、京都律师事务所民商诉讼研究中心、涉企犯罪辩护与防控研究中心在京联合举办“民刑交叉新规下企业涉刑案件的机遇与挑战”主题论坛,从民事权利救济与刑事辩护防控两端,聚焦涉刑企业财产保护议题,拆解新规的规则逻辑与适用难点。

以下是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刑法学研究所所长时方在论坛上的致辞,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尊敬的田老师、尊敬的王老师、各位京都所的大咖:

早上好!

今天很高兴参加我们举办的学术论坛,在民刑交叉新规刚颁布不久,讨论一个非常具有理论前沿,但是也是非常存在学术纠缠的一个话题——关于刑民交叉在涉企犯罪当中适用的一个难点问题。

刚才田老师也提到了,我们国家这个随着改革开放以来80年代。那这个产权改革它就相对来说比较复杂混乱,尤其由此就产生了很多涉民事纠纷和涉刑事犯罪认定的交叉问题。对于这个话题,那其实这个这几年来随着这个市场经济不断活跃,其实问题日益突出,因为我这个数据统计就是涉及这个民事纠纷涉嫌的问题,其实60%以上都是在合同领域,尤其是涉及借贷纠纷领域,会产生大量的这类问题。

其实可能有三四十年这个发展刑民交叉案件面临着几种困境,一个就是程序上面形成一个思维惯性,先刑后民这样一个程序,这个机制被片面理解或者说被机械适用,办案单位往往就是只要认为涉嫌刑事的问题就一刀切,民事案件就终止,就移交刑事案件的这个诉讼流程,所以只要当事人手持刑事受案这个回执,基本上民事案件就被终止,相关的权利救济其实也就被终止存在这个以刑代民或者说以刑促民的现象就会比较严重。

第二个就是实体上面,其实也会存在误区。那只要是涉及刑事犯罪问题,合同的效力往往也就被否定了,出现涉及无效的这样的观念就根深蒂固。只要订立合同一方当事人涉及刑事犯罪,就会否定相应合同的效力,那这样的话也就不利于我们经济的一个良性发展,也不利于构建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那其实这个对于我们刑事学者来说,往往在面临这个问题,看法也会相对来说在这种理念导向下也就比较简单,就是涉嫌及无效这个问题。

从宏观维度考察,司法实践领域已出现借助思维定式或制度漏洞,依托技术手段以刑事追诉名义介入经济纠纷的情形,该类行为进一步损害了权利主体的基本权利保障。基于此,党中央及总书记在政治局集体学习会议等多个重要场合明确强调,应当坚决杜绝以刑事案件名义插手经济纠纷、干预经济活动,并提出纠正以行政、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的不当行为。本次新规的颁布,正是针对上述长期存在的社会治理顽疾,且契合中央治理理念转型的背景。中国政法大学刑民交叉研究中心长期聚焦刑民交叉问题开展研讨,而本次新规中,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起草者在发布会上采用“民刑交叉”的表述,与传统“刑民交叉”的顺位差异引发学界思考:二者交叉的内容是否存在差异?顺位是否可颠倒?通过对新规第24条的研究,我发现传统刑民交叉研究多局限于刑事犯罪边界的实体认定,即区分行为属于民事侵权、民事权利范畴还是符合刑事犯罪构成要件。作为刑法学研究者,过往对程序问题的研究相对薄弱,未深入涉足民事救济领域的程序与实体问题。

具体而言,刑民交叉问题的研究重心长期集中于犯罪构成要件的界定,即何种行为应予刑事追诉、何种行为应归于民事法律调整,而对于刑事诉讼程序与民事诉讼程序之间的衔接机制、既判力冲突及其协调路径等程序性问题,学术界关注相对不足。我在研读新规过程中注意到,第24条所涉内容不仅关涉实体层面的刑民界限区分,更触及程序层面的权利救济安排,诸如当事人救济途径的选择顺序、刑事追诉与民事赔偿请求的并行或优先关系等议题。对此,我力图从程序法视角展开体系性分析,为刑民交叉问题的处理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解释进路。

基于上述分析框架,我从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其一,梳理刑民交叉问题中程序与实体交织的理论谱系,揭示传统研究范式的方法论局限;其二,以新规第24条为切入点,剖析其在救济途径选择、程序衔接机制等方面的制度创新与解释空间;其三,结合司法实践中的典型裁判立场,探讨该条款适用中可能面临的解释难题,并提出符合规范目的的解释方案。

通过上述分析,期望能够突破既有研究中实体与程序分离讨论的藩篱,为刑民交叉案件的妥当处理提供更为整全的理论支撑与规则指引。所以以往站的主要立场刑民交叉还是站在刑法的构成要件角度认定,只要是把刑事的边界给确定好,那剩下的就交给民事这个比较好弄,而且思维相对来说比较单一就是刑事实体法。但我学了这次这个民刑交叉规定,我就发现了这个就不是我的一个学术自留地,可能要抛弃我的学术主权了。

我最近在学习一些新的思维理念,大家可以看到这份刑民交叉意见一共24条,大部分内容都是程序问题。其中涉及刑民交叉后的处理方式,究竟是民事单独审理(即所谓的分别处理),还是按照传统的先刑后民模式处理,程序相关规定占了很大比重。当然,其中也涉及一些实体问题,但这些实体问题的理论支撑、理论渊源以及理论补充,并不在于刑事犯罪层面,而是在于民法中关于民事合同效力的认定问题。我相信在民法领域,一些学者对理念转变起到了推动作用,即如何在不同情况下认定民事合同的有效或无效。此外,内容还涉及一些总则性或负责性规定,所以我认为刑民交叉的不同情形需要区别看待,注意到司法解释起草者参加发布会的周家海主任,以及其他几位主任,主要是民事部门的法官参与起草工作。

我看过他撰写的解读文件,还有指导办参与的版本,但没有看到刑事法官撰写的内容,因此我认为大部分解读是从民事根源角度进行识别和判断的。大致来看,新规的24条内容主要分为三个部分:除第一条、第二条是背景性一般规定(包括同一事实的划分标准)外,其余主要是程序性规定。第三条到第十六条为程序性规定,第十七条到第二十二条为实体性规定,其中程序规定占比更大,实体性规定篇幅较小。由此可见,此次民刑交叉规定更侧重于从程序角度明确案件分离审理的有效程序规则。在程序性规定内部,也可进一步区分:第三条至第十一条是关联事实情形下的程序适用问题,第十二条至第十六条是同一事实情形下的程序适用问题。我认为这样的顺序安排是有意为之,传统的同一事实认定往往导向先刑后民的固有思维,而当前司法者将这部分内容后置,意在引导对新型适用程序的关注,将关联事实情形置于优先位置,这类情形的处理模式通常为刑民并行,希望将该机制和观点固定下来。虽然规则明确以排除法界定同一事实,但在实际识别中,对于同一主体或案件基本事实完全相同的判断,仍存在容易混淆的地方,可能需要相关案例作出指导性说明。

此次会议相当于命题作文,要求分析新规的先进理论支撑和根源,我认为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考察。

第一,此次民刑规定实现了刑法评价与民法范畴的二元分立或分离。谈及民刑法律适用问题,我们会提到法治统一性原理,即在整体法律运行中,各部门法之间不能相互冲突或抵触,程序层面也应相互协调。

从公法角度而言,我们谈行政法与刑事犯罪的衔接问题,会提及行刑衔接或反向衔接,存在先后顺序;但在民刑领域,我们通常不说衔接,而是说交叉,这就导致了逻辑上的争议点——究竟是先民后刑。按理来说应该先民后刑,因为民事关系是前置的,需要先解决基础法律关系和事实问题,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刑事规范评价,尤其是对于从轻微民事不法到严重刑事犯罪的递进关系,按照法律关系的流向应当是先民后刑。当然有些案件的民事事实在刑事层面并不复杂,可以直接评价,因此很多时候就不考虑先民后刑的顺序问题。

以往实践中更多采用先刑后民模式,现在我们倡导民刑并行。正如刚才田老师提到,对于产业结构复杂、刑事法官难以通过专业性直接识别认定的案件,可能需要先民后刑,这一点是肯定的。例如在经济犯罪领域,像知识产权中的专利、商标等特定领域的认定,刑事法官未必能完全厘清,这类专业性极强的复杂案件,也需要通过先民后刑的方式处理。

传统观点认为,刑民交叉中刑事认定可以决定民事不法,即构成刑事犯罪的行为,在民事上必然不合法或无效。这种二元一体化的观点,是通过后位的严重不法行为(刑事犯罪)来反推前端行为的权利剥夺效果。但此次多数条文体现了二元分离的思路:例如第十七条规定,行为人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犯罪时,合同效力及是否对被代理人等发生效力,需依照民法典规定认定。其法律效果并非通过刑事犯罪直接推定,而是依据民法本身的规定判断合同是否有效,核心在于确定行为人意思表示的真实性及效力瑕疵。

刑事犯罪主要是从反面对刑事被告人进行否定性评价,而确认合同效力本身是为了维护权利人利益,这与打击犯罪并不矛盾,反而更符合法治统一性原理。如果仅以构成犯罪为由一概否定合同效力,例如从合同依附于主合同,主合同因犯罪被认定无效后,从合同的担保效力也会被一并否定。这实际上会导致被害人在刑事追赃无法有效救济权利时,丧失民事救济的担保途径,使担保权形同虚设。因此我认为这种二元分离模式更有利于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第二是程序功能的分化,这对于提升案件办理效率、保障权利具有机制性意义。当前积极推进的刑民并行,是对以往先刑后民模式的纠偏,正如田老师刚才提到的,也是对重刑轻民传统观念的纠正。此次规定在程序上确立了民刑并行原则,而先刑后民成为相对例外的规则。这一例外规则在第二条中有所体现,将同一事实限定为当事人或基本事实相同的情形。第三条列举了六类与犯罪行为有关联但并非同一事实的典型情形,明确规定如果请求未构成犯罪的法人、担保人等承担民事责任,法院应当受理。这种受理规则体现了刑民并行的思路。我在十多年前撰写博士论文期间,曾就涉众型非法集资犯罪研究写过一篇短文,当时就倡导建立刑民并行的处理模式。2014、2015年左右,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刚出台,相关机制还很混乱,当时主要从理念和逻辑层面进行推演。但现在可以看到,为了保障权利,中央和最高司法机关正在积极推进相关工作。

第三是代理规则的法律依据,这是我此次学习的新收获,也填补了我以往研究生阶段的知识空白。在民事交易领域,代理规则需要在交易安全和意思自治之间实现再平衡。当行为人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他人名义订立合同并构成犯罪时,合同能否约束被代理人这一实体争议,需要回归民法本身判断。

传统观点认为,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行为时,应认定合同无效。但这种无效认定方式不利于保障权利人的追认权和选择权。此次新规应该是民法学者介入推动的结果,不适用民法典第154条的恶意串通无效规则,而是适用第164条的滥用代理权规则,允许事后追认。这种方式以代理权外观和可追责性为支点,在相对人的交易安全信赖与被代理人的意思自治之间形成了平衡。以上这几点法理依据是否成立呢?

刚才工作人员已经提示我时间到了,其实还有很多争议点值得探讨,而这些也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例如司法解释未规定的情形中,涉及善意第三人无过失时的责任认定,即如何评价善意相对人的法律效果;还有执行程序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如果民事退赔已在先行民事案件中完成救济,后续发现涉及刑事案件时,是否需要进行执行回转?这涉及其他人的权利平衡问题。例如起初未发现犯罪事实,按民间借贷纠纷作出赔偿后,后续查实属于集资犯罪,若按比例清偿等规则处理,是否需要执行回转,这也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认为这次民刑交叉案件新规正如田老师所说,在理论和实践层面都有很大的进步意义,同时也为我们留下了广阔的讨论空间,王老师稍后的点评一定会指出更多需要进一步思考完善的地方。

非常期待今天的研讨能够碰撞出思想火花,形成更明晰的认定标准。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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