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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挂出一行字:十四届全国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王忠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就这一行通报文,把五个多月前的一首送别诗,当场读成了“呈堂证供”。
截图这两天传疯了,抬头"梅冬阁湖北分社",题目《忠林书记雅正》,写在他离开湖北那阵子。
我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三十来行,"您"字十几处,"人民"三回,回回都挂在口号里,剩下的篇幅全给了长江、浪花、山河、荆楚。
景比人多,人比人民多,题目取得还客气得很,叫《忠林书记雅正》。
"雅正"这两个字,本来是文人之间的一句客气:我写了篇东西,您给挑挑毛病。平辈,平等,潜台词是"我写得未必好"。
到了这首诗里,稿子一个字没让人改,倒是请人收下了一整条长江,李白和杜甫互相赠诗,也没谁写过"竟有幸认识您"。
《诗经》分风、雅、颂,"风"是采民间疾苦的,"颂"是宗庙里唱给祖先的。
记者的本行是采风,这位一抬笔,直接写了颂。明朝有写青词一路写进内阁的,人称"青词宰相",好歹还假托是写给神仙看的,这首诗连神仙都省了。
开头第一句就起得极高:"那一年,长江屏住了呼吸。"长江流了几万年,头一回在分行里学会憋气。可江边扛过沙包的人清楚,那年江水没屏息,该涨涨,该砸砸。真把气屏住的,是写诗那位,怕喘粗了,显得不像"记录者",像个人。
往下看就更热闹了。"您立于风暴中央,不动如山,如堤,如灯。"山是山,堤是一袋袋沙包垒的,灯是巡堤人手里的手电,照着泡得发白的脸。到了诗里,三样全归了一个人,一场众人扛过来的难关,剪成一帧个人写真。还有"人民至上,您把它种在江城大地",一个"种"字最见功力:人民成了地,官成了下种的人,地还得谢农人。
主仆二字,一行诗就给种反了。孔子讲"巧言令色,鲜矣仁",邹忌说得更透,"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夸你的人,多半是有所求。
两千多年了,这道理没变过。
要说全诗最妙的,还得是"而我,一个新华社的记录者,在同一场风雨中,竟有幸认识您"。前面铺了江城千钧、荆楚跃升、风暴长江,架势摆得跟救地球似的,镜头一转,高潮是:他俩认识了。前面全是红毯。那个"竟"字尤其毒,把受宠若惊写得理直气壮。
可"记录者"三个字是有老规矩的,文天祥《正气歌》里写"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史官的笔讲一个直字,不讲温润。
笔是拿来记人的,不是拿来给谁垫靴子的。
至于后半段三连排比,那就更逗了。"我不说感恩""我不说离别""我不说遗憾"。三句不说,句句都在说,就差把名字递上去了。"您的担当,已刻进长江浪花""湖北山水,已印下您的姓名",浪花上刻字,天底下最不耐用的工艺,水一退,字就化了。
11月13日那行字一出来,"如江入海"没等着,等着的是审查调查,山水没印下姓名,倒先把这首诗印住了。
诗里最实在的,其实不是长江,是这两句:"每一回建言,您都记在心上;每一份信任——"你看,账记得清清楚楚。哪是送别,是对账。
记者这行有个词叫"通联",跟对口单位保持联系、跑线索、要材料,本来是公事。跑着跑着跑成了交情,采着采着采成了脸色,工作往来写成知遇之恩,一张名片写成半生有幸,"建言"递上去是纸,"记在心上"落下来就全是人情了。
好像这门手艺不产新闻,只产关系。
所以通篇读下来,一个可核的数字没有,一件具体的事没有,一个有名有姓的普通人没有,除了"您"。全是形容词,形容词好啊,不用核,不用担责,夸过了头还能退一步说:这是文学。事实是硬的,写错了要更正,温润是软的,写错了也没人上门。
"人民"那三回也巧,回回是背景板,回回不发言,真正开口的只有一个"您"和一个忙着庆幸的"我"。
要说这写诗的时间也挺会挑的,今年5月他离开湖北那阵子写的诗,到11月13日那行通报,不到半年。"如江入海"的墨还没干,"湖北山水,已印下您的姓名"倒先被网友一行行翻出来数。
在任时递上去叫捧场,太露;人走了再写叫念旧,体面。早了像催,晚了像忘,卡在"如江出峡"那天刚刚好。
送的不是人,是往后还用得上的那条线。
可真要骂一个跪着的人,那是最便宜的事儿了,站岸上朝水里吐口唾沫,谁都会,还不湿鞋。
真该问一句:这诗是写给"忠林"的,还是写给那把椅子的?诗里的人被查了,那把椅子空过吗?抬轿子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轿子好像一天也没闲着。
报刊要征订,采访要放行,前途要有人点头,一支笔的腰杆,就这么一寸寸磨软的。
要说写诗的是症状,有人爱听才是病因,只要还有人等着被"雅正",就永远有人肯把膝盖焊进韵脚里。
所以这事不会有"再没人敢写"的结局,更可能是下一首《某某书记雅正》,已经在草稿箱躺着,长江照旧屏住呼吸,山、堤、灯照旧一人全包,只差换个名字。
其实长江其实什么都没屏,它照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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