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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的“班草”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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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前年刚到北京时,就能把一个月的开销成本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北京挣钱北京花,一分别想带回家”,这样对大城市生活压力的具象描写,似乎并不适用于他。大的固定开支无非吃住及通勤。路远之前住在石景山区的一个八人间里。所谓的八人间,是在一个一居室里放了四张上下铺,类似于初高中时的学生宿舍。房租每月三百五十块。现在条件好一些了,才又租了个通州梨园附近的一个次卧,和一个朋友一起住在那里,一个月一千五,两人共担。住的问题就凑合解决了。


至于吃饭,他每辗转到一个新的工作地点,都习惯性地用两周时间,搜罗附近两三公里以内的、十五块钱左右且可以免费续面加米的小店。这样的饭店他总能找到,就总是在这些地方吃饭。一天吃两顿,吃饭也可以控制一下成本。通勤的成本几乎节省不了,不过也有余地。路远笑着跟我说,他现在的通勤,从北京地铁一号线的东单站上车,坐到通州梨园站下车,需要六块钱。但只要他往前走一站,从建国门站再上车,坐到梨园站就只需要五块了。如此,一个月的通勤成本就也可以缩一缩了。

路远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个从小留守、被爷奶带大的农村青年。他长得很帅,再加上文科班男生少(只有十几个),他就被女生起哄推为班草。但并非所有样貌出众的男生都会在左吹右捧中沦为情场老手。相反,因为出身及成长环境的原因,路远相当内向。我和他高二时,都在学校餐厅的窗口帮忙打饭,我是卖包子的,他是卖掉渣饼的。路远和养鸡的成栋一样,都是高三复读了一年。我们县城高中的复读率能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五十。第二年高考,路远的成绩还不错,但因为填报志愿失误的原因,征集志愿上了个冀北的普本。学校专业都不占优,当过服务员,干过日结工,兜兜转转才在北京稳住脚跟。


路远一开始是在健身房当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打电话和发传单。后来又干到助教,现在是健身教练。工作地点就在王府井附近,属于市中心的中心。即使这样,他也仍然能在王府井旁边,找到七八家十五元左右的可免费加米续面的店。住在通州梨园,早九晚九,每天通勤三个多小时。路远自大四实习到现在,这样节省到极致的日子,他已经过了近两年了。

从我们的常规理解上来说,路远比我们这些农村青年都具有更好的外貌优势,把外貌资本转化为阶层优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其实不然,路远只在大学期间谈过一个女朋友,我们姑且称之为L。L家境较好,家在市区。路远一个农村孩子,虽然长相不错,但气质几乎没有。走路驼着背、平时低着头,不善与人交际,也不懂穿衣打扮,甚至可以用木讷迟钝来形容。因为填报志愿失利的原因,路远一直觉得对不起父母给他花的那上万的复读费。大学期间,他一个月只找家里要一千生活费。经济的困境让他物质上捉襟见肘,老实的脾性也让他在感情里处处难堪。


路远是初恋,但L不是。在俩人的交往里,在种种的细节表现上,路远都因为囊中羞涩或是强撑大方,而屡屡让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难为情。他也因为自己不懂所谓的“形式浪漫”,而多次惹得L生气吵架。甚至L有时候还会耐心教他应该怎么做、怎么哄人。于是路远就只能更加放低姿态来虚心求教,以期能让自己遇到且珍视的这第一段感情能够延长些许。

但事与愿违,和许多大学生情侣一样,到了毕业的关口,难免因为未来打算的分歧而产生矛盾争执。路远和L也如此。在聊到未来的规划构想时,路远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不能像L那样可以帮衬父母生意,或是直接全职脱产考公考编一两年,也不能像其他有家庭托举的大学生一样,选择gap一段时间。他必须要尽快解决生存,也就是养活自己的问题。他当时想得很简单,自己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在大城市里生活得下去就行。


路远说,L似乎对他的答案不甚满意,但也没有明说。不过他听出来了她语气的细微变化。后来路远在刚毕业时,因为家里有事离不了人,就在县城就近试着找工作。期间L来找过他一次,她在县城的唯一一个商场转了一圈后就回去了,别的再没说什么。可能L也觉得这样直接分手显得自己过于物质,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向路远提及自己对易经推背图等的兴趣,也算是为之后以八字不合为由提分手,做了个顺当的铺垫。

路远的第一段感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感情上的伤痛,以及改变现状的决心,都是路远再次回到北京打拼的原因。但现实并没有像电影桥段描绘的那样,一个男人在受打击后就厚积薄发隐忍坚持,最终历练蜕变走向人生巅峰,然后之前伤害过自己的人跪求原谅等等。那是爽文,不是现实。相反,因为囊中羞涩带来的种种问题依然困扰着他。八人间里的拥挤推搡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以及父母的期许、年龄的焦虑,这都让路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没有穷过的人大概很难理解路远的这种感受。这是一种窘迫,或者说,因为时间跨度长,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窘迫,是一场难堪、一场轻视。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路远每每想到L来到县城皱着眉头的样子,以及那皱着的眉头下的复杂眼神就心痛不已。他在自尊心最强的年纪里,被人戳到了出身上的痛处,自己却只能对此赔笑。路远说,那是一种窝囊,也是一种不堪。他用一部电影里边的台词来形容了自己的感受。陈凯歌导演的电影《荆轲刺秦王》里,一个寺人(太监)对着李雪健饰演的秦王嬴政喊,秦王嬴政,你忘记了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嬴政回答,一刻,也不敢忘啊!

后来的事实证明,屈辱和不甘带给人的动力确实是很大的。路远来到北京后,经历了从住八人间到住四人间,再到如今和朋友合租一个次卧的进步转变。收入上,从被骗和拖欠工资,到一个月挣两千三千,再到如今的月入一万多,这不能不说是有往事激励的原因。只是,路远在如今谈到这一点时,已经相当云淡风轻了。他说痛苦确实能推你一把,但作用相当有限。还是自己能坚持下来,然后造化助人的结果。没有之前的痛苦,也可能照样会有今天。只是站在今天往前追溯的话,那确实是一种必然。


路远一开始在北京试过各种低门槛的工作,后来才去了健身房。正是因为调剂的专业实在太不实用,这让他和成栋面临了同样的困境,都是不知道毕业之后该寻哪门行业过活。没成为教练之前,路远的工资很低,三千的底薪,微薄的提成。他辗转北京各个区的健身房求职试练,去年在石景山区的一个健身房,还被一个叫“阿龙”的健身房老板骗了。他在那儿干了两个月,阿龙就卷钱跑路了,最后只落到手了不到两千块钱。在这样客观的经济窘境下,再加上成长环境带来的节省习惯,路远必须在花销问题上精打细算。住八人间、吃便宜饭就成了必须选择了。

路远告诉我,在被阿龙骗了之后的那一周里,他经常彻夜难眠。放不下的过去和捉摸不定的未来,让二十三岁的他夜不能寐。他非常想赚钱,非常渴望改变,非常希望遇到贵人能扶持一把。但命运不会因为一个人有多想多渴望就迎来转机,相反,精神的焦虑和物质的贫瘠,更是会让人萎靡不振,黑眼圈浓重下垂,皮肤暗沉长痘,头发一把把掉,和十六七岁时有高冷范的“班草”形象判若两人。


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待在屋里越想越难受,路远就只好穿衣下楼,沿着北京的街道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灯亮了或是天亮了后,再折返回去。走路不是为了想明白什么事,只是想让身体处于疲惫状态能少想点东西。极度疲倦了之后,也能睡个长达十小时的囫囵觉。睡足了有精神了,白天才能忙别的。就这么着,经过几天的情绪缓冲之后,路远就又开始继续求职应聘了。没有什么励志宣言,也没有什么命运齿轮的转动,就是很简单的不想这样了,你总不能一直浑噩下去吧,那就只好出门走走,只好试着再干点什么。用路远后来的话来说就是,漫长的人生里,总要去劝慰自己接受那些事与愿违。先接受那些既有事实,然后,就再出去碰碰运气吧。

直到今年年初,路远才终于找到了现在工作的这家正规的健身房,有底薪有课时费提成还交社保。底薪三千,课时费提成20%,路远就早六晚十(加上通勤),每天通勤三个小时,有课就接,恨不得把时间塞满。他的收入也从三四千涨到了如今的一万二三。他太拼了,也太省了。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凭借自己努力攒到钱。对于没有家庭托举的当代青年来说,攒到一万块,就可以真正的独立生活了;攒到十万块,就会发现自己的人生开始有起色了。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会跟着攒钱的进度而逐渐昂扬起来。


和路远同住一个屋的是一个叫老宋的室友,路远和他相识于八人间。老宋是河北承德隆化县人,也是来自于农村。老宋更是个猛人,住在通州梨园,他上班的地方在石景山的苹果园站附近。每天往返长达四小时的通勤是他的常态。老宋从事的工作是一家私企的销售,在主管领导的PUA和客户的灌酒应酬中迷茫度日。他本可以在石景山就近租个次卧,但工作的压力让他对领导和某些客户多有亲切祝福,他需要一个能听他飙脏话的朋友在身边。他也十分乐意在每周单休的那一天里,享受在公共厨房下厨做饭,然后和路远把酒言欢的过程。因缘际会,两个同龄的北漂青年就这样相识且碰杯了。

老宋的厨艺确实不错,人也厚道讲究。他特地趁主卧的那个租客不在的时候,请了一天假,用公共厨房炒了几道菜,和路远一起招待我。我们吃饭喝酒,话题聊到了他们两个刚来到北京时。他们说起了他们当时的狼狈,说起了在某些困顿时候他们彻夜的长谈。但好歹两个人都乐观,互相照应着也就这么过来了。我跟老宋讲起了我和路远当时在高中一块卖饭的经历,老宋跟我们说起了他高考完就干夜班快递分拣的感受,说那真是迪迦来了也得亮红灯。我们就都笑了。


聊的多了,喝上脸了。我们的话题就也逐渐深入起来,我们三个差不多出身的农村青年,开始对自身既往的选择及行为刨根问底。加上路远和老宋,我已经写过七个农村青年了。大家看我往期农村青年录里写的人物,有未完成学业的、从事体力劳作的雨亭松哥和志涛,他们都是早早的挣钱养活自己并贴补家庭。有走完应试教育路子的,如成栋、路远和老宋,也是在高中时就卖饭省钱,大学寒暑假兼职攒钱,毕业后立马不停歇找工作,像苦行僧一样按部就班赚钱省钱攒钱。我们在肯定他们能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的同时,还应该看到,这样的过早独立过早担起家庭担子的行为,也是源于农村青年群体的一个共同困境,那就是缺爱。

因为缺爱,所以路远觉得填报志愿失误,对不起父母支持自己复读所花的那上万块,于是大学不愿找父母多要生活费;也是因为缺爱,或者说没享受过爱,路远不懂怎么去推己及人维系感情,只能磕磕绊绊去试着学习。因为缺爱,所以松哥初二辍学后就跟着亲戚当学徒工,成年以后就立马进厂打工。也是因为缺爱,雨亭要冒着风险趴在钢结构上当焊工。也还是因为缺爱,即使是身体劳累精神疲乏,农村青年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因为只有兜里存到钱了,才有安全感,才能弥补成长过程中,因为安全感缺失带来的种种心理问题和不良习惯。


我、路远、还有老宋,我们三个男的,在聊到缺爱的这个话题时,都忍不住眼眶泛红。按理说二十多岁的男生应该独当一面,没有什么坎坷困难能吓倒我们,不应该这样哭哭啼啼。但是你知道吗朋友,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同身受,你能从他那种平实白描的讲述中听出些不甘,能从他那抽搐的嘴角里看出些隐忍。路远不容易,老宋不容易,他们能靠自己在北京每个月攒近一万块,这当然是牛逼至极的事情。可是男生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群体,你可以冷落他无视他瞧不起他,他都不会哭,可你一旦理解他心疼他,他就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们不能说缺爱是造成许多现实困境的唯一原因,但这绝对是让许多农村青年,尤其是男性青年不舍得对自己好的重要原因。我们没法等着别人给或伸手去要,只有靠自己隐忍努力站稳脚跟了,才能去回望以前的许多事情,正视以前的许多问题,然后试着去弥补和纠正,然后才能试着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攒钱就是攒底气,是没有家庭托举的年轻人治愈自己的良方。在路远现在的经济条件相对宽松之后,他才真正把外貌优势发挥了出来。他开始试着学着打扮自己,外貌身材上的优势也逐渐凸显,他去向客户推销健身卡,成功的概率比其他人要高不少。经济条件带来的底气与自信,是要走在外貌优势前面的,前者可以放大后者,后者必须要依托于前者。


据路远自己的话来讲,长相合格是在北京健身房的基本入场券。即使外貌上说得过去,也只能去发传单和电话销售。要想进阶教练,就必须得懂话术、能够积累客户资源,掌握形象管理等。这些哪一项不是需要花钱学的?这就跟找对象相亲是一个道理,有外貌优势当然是好事,但没有经济实力和表达能力为其佐助,也是空有皮囊内无实质罢了。只是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他在毕业之后用了近两年才明白。

路远说,之前那样的抠搜生活真是没有办法,就像梦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当时似乎每天都在调整心态,或者说叫收拾心情。漫长的人生里,总要不断调整心态来接受一些事与愿违。调整心态是对的,每天通勤三个小时,刚开始我还焦躁厌烦,后来就觉得也挺好的。在那三个小时里,我可以不用做任何脑力活动了,也不用担心时间被浪费了。我可以带着耳机听《百家讲坛》,或是反复观看几部电影,一个是《教父》系列,一部是《搏击俱乐部》。我觉得这两部电影对我影响巨大,二十二岁看和二十五岁看,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路远说,我看了你写志涛的那篇文章了,我也在地铁上,用电子书看完了志涛推荐的,那本李明博的自传《经营未来》。李明博确实是个人物。我这个人有个怪趣味,就是在自己开心的时候听歌,听那种能让自己感到意气风发的旋律。把这种旋律和当时的心情心境相绑定。等到一般的或难过的日子里,就翻出这首歌这段旋律来听,回忆自己曾经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似乎就又能找到点感觉,继续充满斗志了。

我也用自己的照片,配上李明博那个游山恋的旋律,剪了一段视频,我觉得非常好,可以记录下我现在二十郎当岁敢干能拼的感觉。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帮我放在视频最后。我说,中。那么,在视频的最后,我们可以把音量键调小,看一看听一听路远兄给自己剪的这意气风发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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