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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逮捕离诉讼化还有多远|一位刑辩律师关心的几个程序变量|第 88 条之后,通知、讯问、听证与说理|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观察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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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律师意见权不是新增,新增的是检察院的通知义务
02 从列举讯问到普遍讯问,进步在直接审查,不在多问一次话
03 放进不同案件,变化并不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04 捕后「定期审查」不是从零开始,真正的增量是法律层级
05 羁押期限与可能刑期挂钩,是防线,也可能产生新的判断难题
06 我的立场:肯定入口改造,继续追问听证、说理与救济
审查逮捕决定作出前,犯罪嫌疑人被拘留,律师尚未取得审查起诉阶段的全面阅卷权,检察机关审查的又主要是侦查机关移送的卷宗。这个阶段的辩护难,不完全在于法律没有写「听取意见」,而在于律师何时知道案件已经报捕、能针对什么发表意见、意见又如何进入决定过程。

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第 22 项拟修改第 88 条,将审查批准逮捕原则上改为应当讯问犯罪嫌疑人,并要求检察院收到提请批准逮捕书后及时通知辩护律师、听取意见。这个改动值得肯定,但我不赞成把它直接概括为「审查逮捕实现诉讼化」。我的判断是:它先改变了程序由谁启动,尚未完整改变审查以何种方式展开。

以下讨论以草案现稿为对象。草案尚未通过,文中推演均以「若按现稿落地」为前提,不是现行规则。



现行第 88 条原本就规定,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可以听取辩护律师意见;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听取。也就是说,律师提出意见的权利并非草案才出现。1

《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 261 条还进一步要求,对辩护律师意见制作笔录,书面意见应当附卷;律师提出不构成犯罪、无社会危险性、不适宜羁押或者侦查活动存在违法犯罪情形等书面意见的,检察人员应当审查,并在相关工作文书中说明是否采纳及理由。2

草案第 22 项拟改为:

人民检察院收到提请批准逮捕书后,应当及时通知辩护律师,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辩护律师也可以主动提出意见。

所以,真正的增量不是从「不允许说话」变成「允许说话」,而是从律师申请启动转向检察机关通知启动。现行规则要求检察机关把已经收到的意见记录、审查并说明理由,草案则试图解决意见进入程序之前的信息问题。对不知道案件何时报捕的律师而言,「可以主动提出意见」与「检察机关应当及时通知」并不是同一强度的保障。

这一刀切在信息不对称上,方向是对的。但现稿仍有两个缺口。

第一个缺口是时间。对被拘留人的审查批捕通常只有七日,条文没有规定收到提请批准逮捕书后几日内通知,也没有规定通知与作出决定之间应保留多少提出意见的合理时间。第七日通知和第一日通知,在文义上都可能被解释为「及时」,实际意义却相差很大。

第二个缺口是对象。条文只写「辩护律师」。犯罪嫌疑人尚未委托辩护人的,通知义务没有现实对象;草案第 7 项关于检察院通知法律援助机构指派律师的规定使用的是「可以」,并未为所有无辩护人的批捕案件提供兜底。于是可能出现一种分化:有辩护律师的案件,意见参与明显增强;没有辩护律师的案件,主要还是依靠检察官讯问本人。

我因此倾向于把第 88 条评价为参与机制的重要补强,而不是覆盖所有案件的完整辩护机制。



现行第 88 条以「可以讯问」为原则,只有三类情形必须讯问:对是否符合逮捕条件有疑问、犯罪嫌疑人要求当面陈述、侦查活动可能有重大违法行为。现行《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 280 条已经把应当讯问扩展为七类,增加案情重大疑难复杂、认罪认罚、未成年人以及特定身体或精神状况等情形;对被拘留人不予讯问的,应当送达听取犯罪嫌疑人意见书,由本人填写后附卷。3

草案第 22 项拟将法律层面的规则改为:除犯罪嫌疑人在逃以外,应当讯问。这意味着直接听取本人陈述不再以案件落进某种特殊类型为前提,书面意见也不再是法律文本预设的常规替代方式。

对供述反复、提出非法取证线索的案件,这一变化尤其重要。现行法下,侦查活动可能有重大违法行为本就属于应当讯问情形;若按草案落地,即使案件尚未达到这一判断门槛,检察官也应在批捕决定前直接接触本人。程序价值不只是再核实一次供述,而是让批准逮捕者对「卷宗里的人」和「面前的人」作一次相互校验。

但讯问不天然等于听审。讯问可以由检察官主导,围绕犯罪事实展开;审查逮捕真正需要判断的,却还包括证据条件、刑罚条件和社会危险性。尤其当犯罪事实争议不大、证据已经固定时,批捕争点往往不在「有没有做过」,而在「是否仍有羁押必要」。如果讯问只追问作案经过,律师意见也只得到一句「已听取」,普遍讯问仍可能停留在书面审查之外的附加动作。

中国人民大学李奋飞教授在草案公布后提出,可结合审查逮捕诉讼化改革,建立审查逮捕听证制度。4我赞同这一方向,但不认为每一起案件都必须听证。更可行的是在逮捕条件存在实质争议、辩方提出具体理由的案件中设置听证,尤其是社会危险性判断争议较大的案件。普遍讯问解决直接审查,争议案件听证解决双方意见能否在同一程序中被检验,两者不能相互替代。

在认罪认罚、犯罪情节较轻且证据已经固定的案件中,现行办案规则本就要求讯问犯罪嫌疑人。草案的新增价值主要不在「终于讯问」,而在通知律师后,社会危险性有机会成为一个独立争点。赔偿、谅解、稳定住所、家庭照护责任、证据固定程度,本应分别接受审查,不能被一句「认罪态度较好」或「涉嫌犯罪」概括过去。

与这一变化相配套,草案第 20 项还拟对第 81 条第 3 款作实质调整:删去「曾经故意犯罪」这一径行逮捕触发情形,保留可能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罚和身份不明两类,同时增加「根据案件情况,认为确实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除外」。5这意味着,仅因「曾经故意犯罪」而适用该款径行逮捕的路径被移除;在不属于该款其他法定情形时,是否逮捕要回到社会危险性的具体审查。相比单纯增加讯问,这才是判断逮捕标准是否变化时不能略过的实体支点。不过,「确实不致」的措辞比一般的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更强,例外会被解释得多宽,仍需观察。

在共同犯罪、集团犯罪案件中,普遍讯问的意义则是个别化。第 91 条关于集团犯罪等案件的三十日提请批捕期限,回答的是侦查机关可以用多长时间报捕,并不直接回答其中每一个人是否应当逮捕。若按现稿落地,除在逃者外,检察官应当逐一讯问已到案人员。我的判断是,主从地位、参与行为和个人社会危险性会更难被「同案」「团伙成员」这类集合标签吸收,但这仍有赖于讯问真正围绕个人情况展开。

在涉企经济犯罪等卷宗较多、交易关系复杂的案件中,问题又不同。律师收到通知,并不等于已经了解报捕所依据的事实和证据。现行法下,侦查阶段辩护律师并不享有审查起诉阶段那样的全面阅卷权。草案第 10 项虽扩展了律师向侦查机关了解案件情况的范围,第 88 条却没有同时规定报捕理由或者基础材料的披露。

这会产生一个现实反差:程序上通知到了,实体上仍可能只能围绕罪名和有限案情作抽象陈述。因此我认为,下一步需要讨论的不是给予律师侦查阶段的全部卷宗,而是与批捕审查相适应的最低限度知悉范围。至少,社会危险性的具体依据和拟逮捕的主要理由如果始终不可知,听取意见就很难从形式参与转向实质参与。

草案第 24 项还拟在第 93 条增加「逮捕后,应当及时通知辩护律师」。这与批捕前通知相呼应:批捕前解决律师何时介入,逮捕后解决律师何时知道决定已经执行。现行第 93 条只规定逮捕后通知家属,没有通知辩护律师的内容。

第 95 条方面,现行法已经规定检察院仍应当进行羁押必要性审查,有关机关应在十日内反馈处理情况。草案第 26 项增加的是「定期」以及可以听取侦查人员、当事人、辩护人等意见;第 27 项新增第 95 条之一,规定看守所发现不适宜继续羁押时告知办案机关,必要时可以建议检察院开展审查。5

这些也不能写成制度首创。最高检、公安部 2023 年联合印发的规定已经明确:检察院可以依职权主动审查,对特定轻罪案件在提起公诉前应当依职权审查一次;看守所可以书面建议检察院开展审查,检察院收到建议后应当立即开展;审查方式包括听取辩护人、值班律师意见,也可以组织听证。6

所以,草案更像是把办案规范中的若干机制提升到法律层级,再补上「定期」这一频次要求。这个提升有意义,但现稿没有写多久审查一次,也没有把听取辩护人意见规定为应当。若后续没有配套规则,不同案件中的「定期」仍可能有不同理解。

看守所建议通道也面临同样问题。2023 年规定已经写了建议形式、检察院收到建议后的立即审查义务和结果通知;草案现稿只写「必要时,可以建议」。我不认为法律条文必须照搬全部操作细节,但至少不宜在法律修改后,让既有规范中较明确的启动、审查和反馈机制反而变得模糊。另有一点值得保留:草案使用的是「不适宜继续羁押」,并未限于疾病等身体原因,后续解释不宜把看守所的作用收窄为病情通报。

草案第 29 项拟在第 98 条增加一种应当释放或者变更强制措施的情形:羁押期限即将超过依法可能判处的刑期。中国人民大学陈卫东教授在《中国新闻周刊》专访中认为,这有利于解决「构罪即捕」「一押到底」等问题。7

我认可这道防线,尤其在轻罪、证据发生变化或者量刑情节逐步查清的案件中,它要求办案机关不能把诉讼未办结作为继续羁押的唯一理由。2023 年规定已将「羁押期限将超过依法可能判处的刑期」列为应当立即审查、评估的情形,草案则进一步把「即将超过」与释放、变更后果直接写入法律。

难点在「依法可能判处」由谁判断、依据什么判断。批捕阶段判断的是逮捕必要性,量刑判断本应由法院在审判后作出;如果刑期预估反过来成为维持羁押的理由,制度就可能从限制羁押滑向以预估刑期为羁押背书。因此,我认为这一条更适合作为阻止继续羁押的底线规则,不宜被解释为只要预估刑期尚未届满,继续羁押就自然具有必要性。社会危险性仍须独立审查,不能用一道刑期算术替代。

把草案第 20、22、24、26、27、29 项连起来看,可以看到一条比较清楚的立法取向:批捕前通知律师并讯问本人,逮捕后通知律师,羁押期间定期复审,接近可能刑期时设置释放或变更防线。这不是单纯增加律师权利,而是在尝试把羁押决定改造成一个可以持续接受检验的过程。

我赞成这个方向,但保留三点判断。

其一,普遍讯问不等于控辩双方已经实质参与。对社会危险性存在重大争议的案件,仍有讨论听证制度的必要。

其二,通知义务需要与合理时限、最低限度案情知悉相配套,否则「听取意见」可能只有程序留痕,缺少有效回应的基础。

其三,现行办案规则已经要求对律师意见审查并说明是否采纳及理由,但这种说明主要进入内部工作文书。若草案要进一步推动审查逮捕诉讼化,就应当继续讨论决定对当事人的说理方式,以及对未依法讯问、未依法通知、未听取意见的程序后果。

以上是我的判断,不是现行规则。草案仍在征求意见,后续稿可能调整;在修改决定正式通过并施行前,个案程序仍应适用现行有效的法律和办案规范。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对第 88 条的评价,我会说:它让批捕决定前的那扇门开得更早,但门开之后能否形成真正的审查,而不只是多一道程序记录,仍取决于听证、知悉和说理能否跟上。

作者:曾杰 长沙刑事辩护律师,湖南真泽律师事务所

免责与性质声明:本文为立法观察与学理探讨,所引拟改条文来自公开征求意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该草案尚未通过、未施行,不构成现行法律规则。本文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不承诺任何案件结果。文中援引的学者观点均为其本人公开发言,不代表本文立场;本文观点为作者个人专业判断。个案处理以现行有效法律及办案机关依法认定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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