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全罗北道益山市的番茄种植户,这几天心里很不踏实。据当地媒体报道,番茄褐色皱果病毒已经蔓延到益山,当地35家番茄种植户确认感染,全国6个市道已有117家农户出现疫情,防疫部门已启动销毁感染温室和消毒等措施。
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大棚说拆就拆,换谁都心疼。可这种病毒实在太狠,番茄感染后果实会出现褐色斑点,皱缩、龟裂或着色不均,商品价值大幅下降,产量可能减少30%至70%。
它还特别难防,感染的种苗、受污染的营养液都能传播,干活人的手、作业工具和衣服也可能把病毒带出去。这件事离咱们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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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病毒2014年在以色列首次报道,我国2019年首次在山东发现,后来江苏、北京、云南、河北、河南、安徽等地也相继检出。2024年9月,农业农村部把它列入了《全国农业植物检疫性有害生物名单》。
很多人吃着现在的西红柿,总爱念叨“没以前那个味儿了”。可要是知道一颗番茄背后得扛住多少病毒,你就会明白,如今这种硬邦邦、酸甜都淡的西红柿,正是上一场“番茄保卫战”打完以后留下来的。
一、病毒围城,风味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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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拨回二十年前。2005年秋冬,上海孙桥的温室番茄地里出现一种病,3个月后病株率就超过95%,到2006年6月,温室番茄全部发病。
2006年10月到12月,浦东、闵行、奉贤、金山、南汇、松江等地的番茄接连暴发,严重的田块病株率达到100%。这个病就是番茄黄化曲叶病毒,菜农们管它叫“TY病毒”。
它其实是个“老牌杀手”,1939年在以色列约旦河一带最早发现,1964年正式命名。在我国,它一路北上,2002年在台湾地区发现,2005年秋到了江苏,2006年到了上海、浙江,2007年在安徽、山东、河南出现,2008年进入河北南部,2009年到了北京,此后一两年就传遍了我国番茄产区。
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损失惨重。2008年,山东聊城、寿光、临淄等地都出现了严重危害,受灾面积达95%,减产55%左右。
广东、广西、福建、浙江、上海、江苏、安徽、河南、山东等地的秋季保护地栽培一度难以正常生产,面积接近80万亩,损失超过60亿元。最让人发愁的是没药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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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还没找到防治这种病的特效药,主栽的98—8、浙粉202等品种又都感病。传毒的烟粉虱个头小、繁殖快,还耐药,大棚里怎么也清不干净。
农民和科学家能走的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换品种。问题是换来的品种口感差。
抗这种病的基因全部来自野生番茄,而抗病基因常常和不良性状的基因紧密连在一起。打个比方,你只想跟野生番茄借一把钥匙,它却把钥匙连同一串破铜烂铁一起塞给你,遗传学上管这叫“连锁累赘”。
早期的抗病番茄挡住了病毒,也把野生番茄香味淡、皮厚、肉硬的毛病带了进来。就算这样,大家还是抢着种。
上海农科院把抗性基因导入骨干亲本,选育出粉红番茄“申粉v-1”,2009年9月通过上海市认定,田间没发现感染黄化卷叶病毒的植株。在山东,及时换上抗TY病毒的品种以后,病害才得到有效控制。
风味到底丢了多少,科学家后来专门研究过。中国农科院深圳农业基因组所黄三文团队发现,现代育种过于注重产量和外观,导致控制风味的部分基因位点丢失,13种风味物质含量在现代番茄品种中显著降低,这项成果2017年1月27日以封面文章形式发表在《科学》杂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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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三文还打过一个通俗的比方,分配到果实里的光合产物是一定的,果实越大,含糖量一般就越低。为了活命先把味道放一边,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
上世纪70年代,番茄花叶病毒和烟草花叶病毒在国内流行,农民同样被逼着改种带抗性基因的新品种。其中出力最大的抗病基因叫Tm-2²,它提供的抗性已经保护番茄种植长达60年。所以说,爷爷辈、爸妈辈和咱们小时候吃的西红柿,根本不是同一批品种,它的味道在一轮又一轮的病毒交锋里早被改了好几回。
二、千里奔波,硬果登台
光能抗病还不够,西红柿还得经得起长途运输。老式的沙瓤薄皮番茄,常温下放一个星期就发软出水,经不起几百上千公里的颠簸。
带着野生基因的硬果番茄却能放上一到三个月,装车卸车磕磕碰碰也不容易坏。市场上的粉果和红果,差别就在这里。
粉番茄和红番茄不只是颜色不一样,上百种风味物质都有差异。一般来说粉番茄吃着更“沙”,炒的时候更容易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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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番茄又分软粉和硬粉,软粉的皮更薄。可皮越薄、越起沙的就越娇气,越难长途运输。
这二十年,中国人买菜的方式变了。以前吃的大多是城郊菜地当天送来的番茄,现在一颗西红柿从地头到餐桌,常常要跨好几个省。
我国番茄种植面积从2017年的105.5万公顷增加到2024年的116.92万公顷,形成了黄淮海、长江、西北、华南、东北、西南6大优势产区,实现了番茄的周年均衡供应。“周年均衡供应”几个字听着平常,分量却不轻。
北方人冬天能吃到南方运来的番茄,南方人盛夏也能买到西北冷凉地区种的番茄,靠的都是一个“耐”字。在新疆,加工番茄已经走上机械化道路,北疆的机械化采收已经达到100%,果皮太嫩根本扛不住收获机。
站在种植户的角度想一想:一边是防得住毁灭性病毒、运输损耗又小的新品种,一边是“小时候的味道”,谁敢拿全家一年的收成去赌?传统沙瓤品种就这样慢慢退出了主流市场。我们丢掉了一部分口感,换来的是一年四季、不管在哪座城市,花几块钱就能买到一颗完好西红柿的底气。
三、新敌叩关,育种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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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说的韩国那场疫情,就是这场长期战争最新的一仗。ToBRFV厉害就厉害在,它直接攻破了番茄守了几十年的老防线。
这种病毒通过运动蛋白的适应性突变,逃过了包括Tm-2²在内的所有番茄抗性基因的识别,现有抗性体系全面失效。山东农业大学李向东教授团队测试过50个番茄品种,没有一个能抗住它的山东分离物。
目前生产上防控这种病毒,既缺有效药剂,也缺高抗品种。中国科学家没有干等着。
2025年7月17日,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刘玉乐课题组发表论文,对抗病基因Tm-2²进行人工进化。他们在负责识别病毒的结构域里引入随机突变,构建了庞大的突变体库,经过大规模筛选,找到了5个能识别ToBRFV并引发抗病反应的突变体。
最终得到的突变体能同时抗烟草花叶病毒、ToBRFV及其逃逸突变株,为番茄育种提供了重要的广谱抗性基因资源。2026年3月,山东农业大学李向东教授团队又揭示,ToBRFV是靠减弱与Tm-2²的互作、避免触发免疫激活,才逃过了这道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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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清了病毒怎么“隐身”,才好对症下药。不过可以预料,等抗ToBRFV的新品种推广开来,它的口感会怎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
这背后是现代农业绕不开的一个软肋:基因太单一。为了高产和统一规格,人类从成千上万的个体里挑出极少数“优等生”推广到全世界。
病原体一旦找到突破口,遭殃的就是全球同一类作物。上世纪50年代,香甜绵密的香蕉品种“大麦克”被巴拿马病打垮,退出了商业市场,人们只好改种香味淡一些但抗病的卡文迪许。
更惨痛的是1845年的爱尔兰。当时那里几乎只种“爱尔兰伦珀”这一个土豆品种,晚疫病菌传进来以后,基因完全一样的土豆成片发黑腐烂。
第二年,农民又把带病的残存土豆当种子种下,结果几乎绝收,酿成了一场惨烈的大饥荒。所以育种家的排序很现实:抗病第一,产量和耐储运紧跟其后,风味只能往后放。
好消息是,找回老味道的努力一直没停,黄三文团队已经和育种家合作培育出含糖量更高的番茄新品种,还在努力恢复番茄原来的浓郁风味。下次再咬到一颗硬邦邦、没什么味道的西红柿,不妨多想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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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脱掉了软糯香甜的外衣,换上了一身铠甲。那寡淡的汁水和结实的果肉不是农业在倒退,而是人类在严酷的自然法则面前,为了不挨饿交出的一笔“生存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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