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雨林里的老向导有个讲究:要是听见一群小鸟贴着地面吵个不停,最好停下来看看脚下。那些鸟在等一支队伍,队伍里个头最大的也就一厘米出头,可它一来,蟑螂、蜘蛛、蝎子都得逃命。
这就是行军蚁。在中文网络上,它常和一句话连在一起:所经之处,只留下森森白骨。亚马逊一带最有名的行军蚁叫布氏游蚁,一窝成年蚁在10万到200万只之间。
单看一只,它并不起眼。工蚁从3毫米到12毫米不等,不同体型各管各的活,而且眼睛严重退化,基本看不见东西,全靠气味和触碰行动。这样庞大又各司其职的群体,要从蚂蚁的社会组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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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是社会性昆虫,包括蚂蚁在内的社会性昆虫的组织形式一直受到人们关注。蚂蚁常被当作某种道德模范:伊索寓言里有赞扬蚂蚁的情节,社会学家和哲学家也赞扬蚂蚁社会的秩序,并把它当作人类社会的理想模板。
不过,人类社会终究和蚂蚁社会不同。人类社会里没有像蚁巢里那么近的血缘关系,蚁巢内几乎所有成员都是蚁后的后代。人类也不会像蚂蚁那样,在同一性别内部出现鲜明的生理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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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社会里形成了明确而且几乎不可逆转的生殖品级和劳动品级。工蚁和蚁后虽然都是雌性,但工蚁高度分化,没有繁殖能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是地位并非天生注定,蚂蚁的情况正好相反:绝大多数蚂蚁物种中,个体一出生就决定了自己的工种。
昆虫学家很早就注意到了这种区别。蚁学家惠勒在20世纪初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概念:超个体,或者叫超有机体。在惠勒看来,工蚁不能单独生存,也不能产生后代、传递遗传物质,所以必须作为蚁群的一份子承担特定分工,与其他蚂蚁紧密合作,共同维持蚁巢的正常运转。蚁群用群体繁殖代替了个体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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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蚁群可以比作一个多细胞有机体。繁殖蚁和工蚁的区别,相当于生殖细胞和体细胞的区分;不同品级蚂蚁的形成,相当于不同细胞类型的分化。不同品级的蚂蚁彼此紧密协作,结成一个功能互补的整体。这就是超个体(超有机体)假说。
超有机体概念的提出,意味着社会性昆虫的研究范式从社会学转向了有机体生物学。它也提示,生物复杂性的演化除了从单细胞到多细胞,还有从有机体到超有机体这一步。不过,这一假说还需要更多证据支持,目前已经找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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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拿动物的生活史来类比,超有机体确实像一个特别的生命。蚁巢每年释放出去的繁殖蚁长着翅膀,就像超个体向外释放的卵细胞和精子。受精后的雌蚁折断自己的翅膀,成为建群蚁后,钻进土里开始产卵,并抚育第一批工蚁。
最初的建群蚁后就像一个受精卵,它产下的工蚁就像肌肉、神经细胞这样的体细胞,新生的雄蚁和雌蚁则像精子和卵子这样的生殖细胞。个体发育成熟后,再通过生殖细胞把遗传物质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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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氏游蚁把这种整体性推到了极致。它们不筑实体的巢,几十万只工蚁腿勾着腿抱成一团,搭成活的“临时营”,蚁后和幼虫藏在里面。定居期平均20天,游走期14天,等幼虫大批孵出、附近猎物吃得差不多了,大军就开拔。
出猎时,大约三分之一的蚁群出动,最多20万只。前锋铺成15米以上宽的一整面横着推进,身后一条200米以上的纵队连着营地,把切碎的猎物源源不断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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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的猎物主要是其他蚂蚁的卵和幼虫,也包括胡蜂、蟑螂、蜘蛛、蝎子和蟋蟀。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动物多样性数据库记载,有人见过布氏游蚁攻击蛇、蜥蜴和巢里的雏鸟,但没有记录显示它们把脊椎动物运回营地。
所以“森森白骨”的说法夸张成分很大,健康的大型动物和人看见蚁群走开就行。那些吓人的传闻大多来自非洲矛蚁,它们一窝能超过1000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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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也不会把雨林扫干净。蚁群松散地铺在落叶层上,不少小动物能逃走,它们还会避开刚扫过的地方,像轮着放牧一样。多达29种鸟几乎完全靠蚁群赶出的虫子过活,寄生螨虫、拟态甲虫和食腐甲虫也一路跟随。
这支盲眼大军也有弱点:一小股蚂蚁一旦走成一个圈,气味信号越转越浓,就可能一圈圈跑到累死。由并不聪明的个体组成高效的整体,正是超有机体的典型特征,而它的证据已经深入到了分子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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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确切知道,蚂蚁个体之间这种类似细胞分化的生理分工,不只体现在外部形态上,还体现在器官层面,甚至分子层面。
相关课题组此前在《自然·生态与演化》上发表过一项成果:他们用单细胞转录组测序,分析了法老蚁四种成体品级的大脑细胞组成,发现工蚁和雄蚁的大脑都极度特化。
工蚁大脑里,负责学习记忆的高级中枢蘑菇体的细胞和处理嗅觉信息的细胞丰度很高,处理视觉信息的视叶细胞丰度很低。雄蚁正好相反。繁殖蚁和蚁后的大脑处于中间形态。
研究还发现,交配后的蚁后大脑细胞组成有明显变化,寿命也大大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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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观遗传学先驱康拉德·哈尔·沃丁顿在《基因的策略》中,把多细胞生物的胚胎发育比作石块从高山上滚落的过程。一开始,代表胚胎干细胞的石块在山顶,有沿着不同轨道发育成不同细胞类型的潜能。随着石块沿其中一条轨道滚落,细胞逐渐分化,分化潜能也随之降低。
到了后期,石块越来越难改变轨道,处在不同轨道上的细胞彼此差异越来越大,直到分化成特定的细胞类型。这个现象叫渠化效应,也叫分轨化效应,是多细胞生物胚胎发育表观遗传模型中最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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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超有机体真实存在,那么可以预期:蚁巢中基因组相同的工蚁和蚁后,其发育和分化过程也应当符合沃丁顿模型。在另一项工作中,该课题组采集了法老蚁和顶切叶蚁的1000多个样品做微量RNA测序,覆盖整个发育期,构建算法进行验证。
结果显示,蚁后和工蚁在品级分化早期虽然外部形态没有差别,但基因调控网络已经截然不同。随着分化推进,两者的基因表达差异越来越大,同一品级内部则越来越接近,符合沃丁顿模型,发育潜能随时间逐渐降低,命运也变得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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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蚁后体内,分轨化基因主要在生殖细胞和卵巢中起作用;在工蚁体内,则主要在大脑中表达。这意味着蚁巢的适应不只发生在个体层面,更发生在超有机体层面,目的是让整个蚁巢的繁殖力达到最优。
2026年,行军蚁多次登上学术期刊。4月,巴塞罗那大学和珍·古道尔研究所西班牙分部的团队在《科学报告》发文,分析了塞内加尔丁德费洛地区黑猩猩用8种植物枝条钓食行军蚁的156次记录。
3月,日本学者水元惟晓等人在《自然科学》上报告,亚洲一种行军蚁也会用身体搭活桥,这说明架桥本事可能独立演化了好几次。2月,印度学者在东高止山脉描述了两个行军蚁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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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巢的发育与动物个体发育模型相匹配,这是对超有机体存在的重要支持。单只蚂蚁是一个有机体,但它的功能要在超有机体中才能实现。要了解社会性昆虫的功能和演化历史,就必须从超有机体的角度入手。
“陆地无冕之王”的王位,并不是靠吃掉豹子和巨蟒得来的。它们每天在落叶层里推出一道活动的前线,控制着成千上万只小虫的数量,也养活了一群跟着觅食的鸟和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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