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开到一半,班主任把一张A4纸贴到了黑板正中。
纸有点软,胶带没粘牢,右上角往下卷。第一排的家长伸手替她按了一下。
“这是今年校额到校的名额测算,各位拍一下,回去自己算。”
我把手机举起来。前面那个男的后脑勺太大,挡住了半张表,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头顶风扇转得吱吱响,吹得黑板上的纸一直抖。
我们学校那一行,写着十六点四。
班主任拿教鞭点了点:“咱们年级今年校额到校五十五个指标。分母是按2022年新初一入学的人数算的,三百四十人,所以比例是十六点四。”
底下有人低声算了一句,我听不清。
我把手机放大,一行一行往下看。三十九中三十四,三十一中三十四,宣武外国语三十,一五九中三十四,四十三中二十八,一五六中二十八。
再往后,三中二十七,鲁迅中学二十七,五十六中二十七,徐悲鸿中学二十七,回民中学二十七,七中二十七。一长串的二十七。
我盯着那个“三十四”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家楼下那所三十九中,走路十分钟。
班主任又说话了:“我提醒各位一句,这个比例是按三年前入学人数算的。咱们年级后来陆续转进来三十多个孩子,实际在校三百七十二人。真摊下来,到不了十六点四。”
她顿了一下。
“大概十四点八。”
教室里有家长“啧”了一声。我把手机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我女儿在年级排第六十二。
五十五个名额,她差七名。
散会以后,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校门是新修的,不锈钢大门,上面一排烫金大字,后面还挂着另一块牌子——“某某名校分校”。三年前我送她来报到那天,特意在那块牌子底下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
我婆婆第一个回:我们家孩子有出息。
那时候是2022年7月,小学毕业,登记入学的表摊在餐桌上。
一边是三十九中,家门口,走路上学十分钟。一边是这所新办的分校,得坐六站公交,早上六点五十就得出门。
我丈夫当时是反对的。他把那张表转过来对着我,说:“你去打听打听,三十九中去年校额到校走了一批,一个年级一百多个名额。咱孩子在那儿,稳稳的前几十名。”
“那是菜中。”我说。
“菜中就菜中,能上高中就行。”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们那次吵得挺凶。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宁当鸡头不做凤尾,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我懂。可我不甘心。我带女儿去那所分校看过一次开放日,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实验室里摆着一排显微镜。接待的老师说,我们这儿将来都是名校的师资,管理模式跟本部一样。
我问了一句:“以后有没有校额到校?”
她说:“政策在往这边倾斜,会有的。”
就这一句“会有的”,我在那张表上签了字。
开学第一个月,女儿还挺高兴。第二个月,她回家越来越晚。第一次月考,年级一百八十名。我安慰她,说新环境要适应。期中,一百二十名。期末,九十名。
初二下学期,她挤进了前七十。
那两年我们家补课费花了多少,我都不敢细算。最贵的一对一,一小时六百,一周两次,我和我丈夫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凑一块儿才够。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趴在卷子上睡着了,笔还捏在手里。
我把她叫醒,她第一句话是:“妈,我明天能不能不去补习班了。”
我说:“再坚持坚持。”
她“哦”了一声,把卷子翻过去。
今年三月一模,她考了年级六十二。班主任在微信上跟我说,这个名次,冲一冲市重点有希望,校额到校就悬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爸叫到阳台上。他抽了半根烟,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当时不是说要打听吗,你怎么不打听清楚?”
“我打听了。”他把烟按在栏杆上,“我打听的是三十九中。
那一夜我没睡。我把三年前存的那些资料全翻出来了,一张一张铺在床上:西城各校2025年校额到校占比表,某个家长公众号整理的,还有人在群里发的截图。
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算。
三十九中三十四,三十一中三十四,一五九中三十四,宣武外国语三十。这几个是头一档,一个班四十来个人,三分之一往上能走校额到校。
再往下,四十三中二十八,一五六中二十八,三中、鲁迅、五十六中、徐悲鸿、回民、七中,一水儿的二十七。这些学校以前有个说法,叫C类校。
我这才弄明白一件事:2024年中考及以前,整个西城只有C类校有校额到校名额,那些名校、名校分校,一个名额都没有。
也就是说,2022年我签那张表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那条路,压根还没修通。
政策是后来才改的。从2025年开始,所有初中都有校额到校名额了。可名额分下来,比例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把表往下拉。实验中学丰台二十一点六七——这一档已经算高的了。再往后,四中、广外、十三分、诚意、德胜、华女、师大附、十五中、十三中、一六一、铁二、三帆、二附、西什库、三十五中、十四中、正则、亚太、实验中学分校、八中、京西,全是百分之十七、十六。
我女儿学校,德胜,十六点四。
八中最低,百分之十五。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宿。三年前我以为的“名校”,在名额这件事上,是排在队尾的。
后来我又去找人问。一个在教育机构做升学的朋友跟我说,这两年新成立的那些学校,基本都是名校的分校,牌子好听,生源也不错,但未来的校额到校比例,就是百分之十六、百分之十七左右,跑不掉。
“为什么?”我问。
“因为校额到校是均衡政策,不是奖励政策。越是薄弱校,给的比例越高。C类校里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同学能走,强校就百分之十几。你要是孩子本身就在强校排前头,其实怎么走都行;怕就怕在中游。”
中游。
我女儿就是中游。
六月初,学校开最后一次志愿填报说明会。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拦住班主任,问她,六十二名有没有可能。
她翻了翻手里的表格,说:“校额到校不是纯排名,得看分数达线、综合素质评价,还有志愿怎么填。但说实话,五十五个名额,前面还有几个回户籍的、出国的,能动的位置不多。您别把希望全押在这上面。”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初三的孩子在跑步,一圈一圈。我站在栏杆外面看,忽然想起女儿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跳绳比赛拿了年级第一,回来举着奖状在门口喊我。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行。
中考是六月二十四号。
那三天我和她爸轮流送考。第二天早上下了点雨,她撑伞进考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摆手,她没笑。
考完最后一科,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我递水给她,她喝了一口,说:“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
“没事。”
“真的没事吗?”
我说真的没事。
出分那天是七月九号,中午十二点。我们仨坐在客厅,谁也没说话。电脑放在茶几上,页面刷了三次才出来。
五百八十九。
我女儿一下子哭了。她爸伸手拍她后背,拍了半天,自己眼睛也红了。
这个分数,比一模高了二十多分。统招能走,区里一所中游的市重点,够得着。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学校拿成绩单。走廊里全是人,有笑的,有抱着家长不撒手的。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楼梯口,她妈妈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我认得她,是女儿班里的,年级排三十几名。
后来听人说,她校额到校填高了,滑档。
七月底录取结果出来,女儿被她自己填的第三志愿录取了。学校不错,就是离家远,还得坐地铁。
她挺满意。拿到通知书那天,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忽然回头问我:“妈,当年要是去了三十九中,我是不是能上更好的学校?”
我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也许吧。”
她“哦”了一声,把书一本一本摞进纸箱。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们班 Lucy 她妈今天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三年下来最后悔的就是择校。”
“那你后悔吗?”
她想了几秒,说:“我不后悔。就是有点累。”
八月底,楼上邻居来敲门。她家孩子明年小升初,拿着一沓打印的资料,问我当年是怎么选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先坐下。”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草稿纸。上面是我三月那个晚上算的,字迹被水洇过一块,是当时杯子放歪了。三十四、二十八、二十七、十六点四,一行一行,中间还画了个箭头。
我把纸摊在茶几上,从头给她讲。讲分子是名额,分母是三年前入学的人数;讲2025年之前只有C类校有名额,2025年之后所有学校都有,但比例天差地别;讲强校的孩子看着体面,其实站在队尾;讲新办的名校分校,未来也就是十六七。
她听得直点头,最后问:“那您说,我该让我儿子去哪儿?”
我说:“你先问问你儿子,他在小学排第几。”
她愣了一下。
“排在前头的,去哪儿都行。排在中间偏上的,你得算这笔账,算清楚了再签。”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复印了一份。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客厅里女儿在视频,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笑得挺响。
那张草稿纸还摊在茶几上,压在水杯底下。我过去把它抽出来,对着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夹进了女儿小学毕业那本纪念册里。
就在她举着奖状那张照片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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