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块地,头一年还在种稻子,第二年再站到地头,看见的不是稻浪,是摞得老高的红砖、水泥块和碎瓦片。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这地,还能长庄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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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出在浙江金华金东区曹宅镇横溪村。央视《财经调查》的记者在现场蹲守一个钟头,数进来八辆运输车,一辆接一辆往地里卸建筑垃圾。
明面上挂的牌子,是政府审批过的渣土消纳场,规划占地230亩,按规矩只准倒工程渣土,每车收500块处置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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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场摊开的是红砖墙皮、混凝土块、碎瓦片,跟"渣土"两个字压根不沾边。
老百姓手里攥着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永久基本农田。有的村民说自家那点地今年全被填了,没法下种;有的说地占了一半,剩下的也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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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跑到金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金东区分局一查,结果跟村民说的一个样:这片填埋了渣土和建筑垃圾的场地,确实压在了永久基本农田上。
审批过的项目,硬生生压在了红线地上,这事邪性不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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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曹宅镇政府和金东区住建局渣土办这儿,记者问起为什么占基本农田,两边口径出奇一致——占了就占了,再找一片地方补上就行,只要凑够"占补平衡"四个字,就不算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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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不像自欺欺人?占补平衡压根不是这么用的。2023年浙江就出了耕地保护二十条,白纸黑字要求"先补后占",意思是你得先把补的那块地整出来、验收合格,才能动原来这块。
可横溪村是怎么干的?直接把建筑垃圾往基本农田上一倒,倒完了再说"以后补"。这哪是占补平衡,这是先上车后补票,车票还不知道哪天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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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刺眼的是那每车500块的处置费。一车车建筑垃圾拉进来,真金白银收着钱,底下压着的是村民明年要吃粮的地。
这账算下来,收了多少车、进了多少钱、又有多少流进了谁的口袋,恐怕得等调查组翻开账本才能说清楚。一边收着倾倒费,一边占着保命田,这买卖做得,是真不把耕地红线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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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最初是接到群众反映才摸到现场的。发现水泥块、红砖混在渣土堆里之后,当即把情况反映给当地政府。工作人员拍着胸脯说马上整改、积极处理。记者也信了,转头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回横溪村,眼前的景象让人后背发凉——渣土堆里该有的建筑垃圾一样没少,当初记者拍照取证的那块水泥块,还在原地趴着,原封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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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三十天,够把一栋小楼盖起来,够把一条路修通,却挪不走一块挡在镜头前的水泥。
这说明什么?说明所谓"积极整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改。嘴上答应得痛快,脚下一步没动。村民的地还荒着,卡车还在往里倒,执法的人就在旁边站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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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水泥块不是普通的建筑垃圾,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基层监管那种"媒体来了再说、不来就装睡"的惯性。老百姓跑断腿反映一百次,不如记者按一次快门,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地方。
11月15日节目播出当晚,金东区火速成立联合调查组,住建、农业农村、资规几个部门加上属地乡镇一锅端,通报里写得很漂亮:全面调查、依纪依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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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速度,跟一个月挪不动一块水泥块的速度,简直判若两地。
这就有意思了。记者上门反映的时候,问题在那摆着,没人动;央视镜头一出来,连夜加班加点开会。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整改能力不行,是整改意愿一直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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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等到国家级媒体的聚光灯打下来,才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说得过去吗?基层治理要是全靠媒体催,那要那么多监管岗位干什么?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个消纳场是怎么通过审批的?230亩的大项目,立项、用地、规划每一道关口都有人签字,结果硬生生把永久基本农田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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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批的时候没人看地类吗?日常巡查的时候没人转一转吗?
村民早就在反映情况,这些声音又是怎么被一层一层压下去的?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尽职"了,最后出来这么个结果,那只能说明这张网从根上就是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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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到这一步,调查组进了场,账本要翻,责任人要追,被压在底下的基本农田也得一块一块清出来、复耕回去。
但比清垃圾更要紧的,是把藏在垃圾底下的问题根子挖出来。光处理几个经办人不够,得问问审批的章是谁盖的、巡查的记录是谁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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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像横溪村这样的地方,不会只有一处。建筑垃圾往哪儿倒,是每个城市扩张过程中绕不开的难题。
合规消纳场少、处置费贵,自然有人打耕地的主意。可打主意不能打在基本农田头上,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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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占补平衡"四个字当挡箭牌,把一亩亩好地换成荒山野岭凑数,补的是表格上的数字,亏的是老百姓碗里的粮。
那块原地不动的水泥块,这次肯定要被清走了。但愿清走之后,别再拖到别的村里倒。更但愿下一次,不用等央视的镜头到了,基层的整改才能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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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要的不是连夜成立的调查组,是天天都在岗的守夜人。二十多亿人的饭碗,押在这十几亿亩耕地上,每一寸都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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