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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拒学门诊”,本来是给孩子“看病”,有家长因为孩子不上学犯了高血压、有人查出了甲状腺囊肿。有人上午给孩子“看病”,下午给自己看病。
“拒学门诊”开展两年多来,李瑛医生和同事们发现,虽然看起来“病”的是孩子,有时处理家长的情绪更为紧迫。
在《接住孩子:6000个小时的心身诊疗手记》一书中,李瑛和同事们注意到,家长的崩溃,是因为无法接受一种深刻的丧失,“关于期待、想象,以及那个我们曾以为会平稳展开的未来。”
李瑛把这种“丧失感”比作“十级的宫缩剧痛”。一位母亲曾告诉他,自己在职场上原本前途光明,在晋升的关键时期怀孕、一番挣扎后选择辞职。她每天早上准备三种早餐,认真挑选孩子出门的衣服,但突然有一天,孩子说自己不想上学了。
委屈和自我怀疑瞬间把这个母亲吞没。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聚会,一切时间都用来陪伴孩子。另一方面,社交媒体上“原生家庭有罪论”,让她时刻处于一种严苛的自我审查中。越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她就会花越多的时间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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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说,家长们对于孩子的接纳程度,往往取决于对自己的接纳程度。面对孩子不上学,父母往往会经历相似的心理过程——第一阶段是否认,“这不可能发生在我孩子身上”;然后愤怒,“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还这样”?接着讨价还价,“我是不是还漏了什么可以为孩子做的”?最后陷入绝望,“我管不了了”。
李瑛建议家长们使用自我观察表格,记录自己的这些情绪波动。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后,李瑛会建议他们为自己花一笔钱,比如独自去爬一次山,或者做一次美甲,“这种平复(情绪)的过程,就是对孩子最生动的情绪教育。”
北京三个机构联合做的一份有关“亲职压力”的研究显示,当孩子不愿意上学,父母面临多重压力,包括来自外部的家校沟通的屏障、求助无门,以及家庭内部亲密关系的失衡、代际冲突加剧等。如果家长没能摆脱负面情绪,改善孩子的拒学行为会变得更艰难。
李瑛指出,孩子拒学往往是家庭系统出现问题的讯号。一些家庭内部亲职压力的分配并不均匀,导致孩子过早成熟,“母亲焦虑的根源各不相同,父亲不在场的方式各有理由”。
这些孩子过早承担了维持家庭系统稳定的压力。当孩子升入初中,又增加了学业压力,他们面临的压力已经到了可承受的极限。拒学只是他们自救的手段。
“做出不去上学的决定前,孩子往往经历了非常漫长的、痛苦的挣扎”,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精神心理科医生李瑜曾经这样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医生们见过不少来到诊室的孩子缄默不语,手腕带着新鲜划痕,皮肤上是指甲掐出的红痕。
孩子“迟到的叛逆”,折射出家长的情感需求。一对海淀“鸡娃”父母曾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自己的孩子本来是成绩优秀的乖乖女,升入中学后开始不愿上学。二人四处寻访,做心理咨询,才意识到其实结婚以来妈妈对爸爸积攒了许多不满,妈妈渴望共情和理解,她把这些期待都放在孩子身上,最后转化为对孩子的控制欲。
有时父母过度的呵护,挤压着孩子形成独立人格的空间。李瑛发现,这类孩子极度渴望推开父母以获得自由,却又因长期的情感依赖无法真正克服分离的焦虑。
李瑛希望一些家长透过孩子的拒学,真正看见自己。他在《接住孩子》这本书里写道,“看见母亲‘独自站立’时藏起的柔软渴望,也看见父亲‘远离’之下那份未被言说的无力与笨拙。”当孩子既没有被忽视、也没有被过度保护,稳定地形成自我,才能真正获得独自面对世界的勇气。
在诊疗中医生们发现,很多拒学的孩子由于并没有形成稳定的自我认知,他们更愿意从网络虚拟世界获得短暂的安全感和掌控感。有家长到睡觉的时间就断网,有家长已经砸了孩子的五六个iPad。
而在网络世界,孩子并不安全。有媒体曾报道,一些孩子辍学或休学后,深陷网络灰黑产,参与“开盒”“抢劫”“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但这些“圈子”给了孩子们“被看见”的感觉。在一篇报道中,一位习惯了“喷人”“开盒”的休学少年这样描述自己在QQ群里的感受,“每次出征都能带来施展权力、运筹帷幄的快感。”
这些在现实中缺失的认同感,应当由父母和学校补齐。李瑛的建议是,由父母建立与孩子相处的框架和边界,帮助孩子建立稳定的自我。书里有一部分“手把手”教父母如何“真诚地欣赏孩子”——看到孩子照顾小猫,如果家长一开始只是带着责备说“你终于开始懂事了”,后来可以带着关心赞赏说,“它那么怕水,总是乱动,你却能那么耐心地安抚它。它有没有不小心抓到你?”事实证明,父母说出的话,深刻地影响着孩子自我价值感的建立。
而如今很多孩子的“自我价值”,经常不得不和学习成绩挂钩。“我们如此关注学习,在某种意义上,是将焦点放在了‘收益’上。”一项发展心理学研究发现,中国小学生自我评价容易受学业成绩、家长与教师期待塑造。当孩子取得了好成绩,会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一旦成绩不如意,就会觉得自己从钢丝上跌落。
李瑛认为,“学习最初和最终的目的,其实是一种温和而深刻的适应。”心理学家皮亚杰认为,认识世界时,人会将新的知识纳入已有的认知框架。当新知与原有认知框架冲突,我们就需要调整框架,或者创造新的框架,人的认知能力才得以发展。
然而对于成绩过度追求,反而让孩子们失去了对于世界的适应能力。把“拒学”这件事当作是一次学习,找到现实与内心的冲突点,孩子反而能借此机会成为更坚韧的人。
因此李瑛总是对家长说,复学只是帮助孩子康复的手段,而非人生最终的意义。那对海淀“鸡娃”的家长最终也放弃了对成绩的执着。当他们的孩子提出想要复学,他们告诉孩子,“可以趴着睡觉,可以作业不写,咱们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能够融入人群、走上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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