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11月4日傍晚,浙江温岭石塘镇,小箬村西侧的箬山渔港千帆竞发,作业繁忙。距离岸边约1.4公里,船体崭新、蓝白相间的“海鹰加科”号安静地停泊在海面上,仿佛一位孤独的守望者。
由37位渔民集资约1.5亿元建造的大洋级综合科考船“海鹰加科”号,曾因渔民跨界造船的故事受到广泛关注。民间力量投资建设海洋科考船不是新鲜事,如此大手笔的投入却并不多——这源于造船计划牵头人蔡云杰的判断。他认定,科考船市场是一片空间广阔的“新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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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箬山渔港的“海鹰加科”号。 朱凌君摄
然而,造船只是故事的开始。当渔民闯入这条陌生赛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船舶管理、市场开拓和持续运营等一系列考验。如今,“海鹰加科”号已经下水试航,但是截至目前尚未敲定任何正式合作。“有船无项目”,是蔡云杰和同伴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2024年,我国海洋生产总值首破10万亿元;2025年,深海科技被纳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建设海洋强国,有序推进海洋能源资源开发利用,实施新一轮海洋综合调查。这些信号,似乎足以应验蔡云杰当初的判断。但是当下摆在“海鹰加科”号面前的,除了机遇,更有挑战。
晚于预期
蔡云杰曾经很有把握。
51岁的蔡云杰从小在温岭海边长大,18岁出海捕鱼,上岸后开了家船务公司。2024年,他从一位船舶设计工程师那里得知,国内科考船数量不足,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因此缺乏出海科考的机会。
此后大半年,蔡云杰调研了北京、山东、福建等地的高校和科研院所。按他的估算,科考船市场缺口接近50艘。这个数字,坚定了他造船的信心。
如今,蔡云杰似乎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市场,有些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约访蔡云杰,颇费了一番功夫。此前,蔡云杰和其他参与这个项目的渔民多次婉拒采访,表示“眼下还没有订单,不便多谈”。记者提出能不能去船上看看,得到的回答则是“船已经开出去了”。
船究竟在哪里,当地人也莫衷一是:有人说船就停在松门镇,这是船只承建方浙江腾龙造船厂的所在地,今年5月“海鹰加科”号正是从这里下水;也有人说在石塘镇看到过船的踪迹,9月,曾有媒体在箬山渔港登船采访,“海鹰加科”号亦是从箬山锚地开启试航;还有人说船已在上个月驶离温岭,至于去向,则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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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5日,“海鹰加科”号科考船在温岭市松门镇腾龙造船厂下水。新华社图
“海鹰加科”号的行踪其实并不神秘。在船舶定位平台上,这艘船最后一次位置更新是在9月27日,此后便一直停靠在箬山渔港内。记者跟着定位来到小箬村的一处观景平台上,远远便望见了这艘备受关注的科考船。一位女游客正对着船拍照,但并不清楚这艘船的来头,只觉得“造型比较特殊”。倒是不少当地村民都听说过造船的故事,一位老人告诉记者,船停在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
按照蔡云杰的说法,科考船下水后的这半年多时间,起先停靠在码头,后来换到了附近一个小港。台风接二连三,船不得不再换地方,最终停在了现在的位置。
“一直开来开去。”蔡云杰如此总结。
记者问:“出过几次海?”他反问:“开到哪里去?”
的确不知道该开到哪去。蔡云杰承认“海鹰加科”号还没有订单,他说“海鹰加科”号去年7月就与4家院所和高校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此后还有多家科研单位主动上门对接。吉水仪式上,也有多位高校相关负责人到场交流。但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家正式签约。
蔡云杰认为,问题出在证书上:“船要先拿到中国船级社的检验证书,再到海事部门办其他证书。没有证书,人家会觉得你这个船不行。”按他原本的计划,“海鹰加科”号“先取证、后交付”,在全套法定证书办结前不开展正式商业合作,以规避运营风险。但是,目前“海鹰加科”号的证书仍不齐备,订单因此只能“一边衔接一边谈”。
晚于预期的交付时间拖累了“海鹰加科”号的取证进度。蔡云杰曾预计,如果试航顺利,最快10月中旬就可以拿到船舶证书,届时船舶就将具备完整运营资质。今年5月下水时,也有报道称“海鹰加科”号将于8月交付。然而,各设备厂商之间的协调和设计环节的延误,导致了交付时间的推迟。直到9月,船才启动首次海上试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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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鹰加科”号民营科考船。 朱凌君摄
从事船舶检验工作多年的王远对这个进度并不意外。他说,下水时的船往往还是半成品。眼下船厂订单很满,船台紧张,船厂会让船尽早下水,腾出位置造下一条。剩下的设备在码头边安装,然后试验、试航,最后由检验机构会同海事部门确认、发证,这些步骤全部完成,船才算交付。普通运输船通常在试航后一个月内交付;科考船虽然不大,但功能和设备较多,交付时间可能相应延长。
证书到手之后,当初那些意向订单能敲定吗?蔡云杰也不确定:“人家就算要用船,你船没弄好也没用。”顿了顿,他又补充说,现在高校经费普遍紧张,“海鹰加科”号体量大,使用成本高,“说实话,他们也租不起”。
记者问蔡云杰是否后悔造这样一艘大船,他并未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你要为自己的行为去买单。”
运营压力
“海鹰加科”号如今的局面,在造船计划刚起步时,或许已埋下伏笔。
造科考船所需的资金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彼时,蔡云杰去找一起跑船的渔民兄弟筹钱,起初大家并不支持。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是渔民出身,一天科研都没搞过,造科考船有什么用?面对疑虑,蔡云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社会需求讲到经济效益,依次回应大家的担忧。一位出资人后来回忆:“虽然不一定能赚多少钱,但大伙儿都很认同这份情怀。”
然而,情怀之外,这艘船到底何时能有盈利,大家心里都没底。
按照蔡云杰早先的估算,造科考船需投入1.3亿元;到船下水时,这个数字变成了1.5亿元。不仅如此,后续投入还得算上长期的运维成本。据专家测算,燃油、船员工资、日常维保、设备折旧等开支叠加,科考船的年度基础运维开销超千万元,因此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关于运营成本,蔡云杰给出了更具体的数字。他告诉记者,科考船已交给一家管理公司运营,仅人工和管理费,一年就要约1400万元,油费和伙食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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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后的“海鹰加科”号科考船(5月5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图
运营成本与船的规模直接相关。“海鹰加科”号最初的设计要比现在小得多。起初,蔡云杰只想造一艘配套海上风电勘探的工程科考船。但在实地走访厦门大学“嘉庚”号、太湖实验室“未来”号之后,他改了主意:“要造就造对标国际一流的远洋综合科考船。”
从硬件条件看,这艘科考船的确实力出众。最终下水的“海鹰加科”号长82米,满载排水量3500吨,续航1万海里,自持力60天,可搭载48名科研人员,并且具备全球无限航区航行与薄冰区破冰能力。即便对标“嘉庚”号这样的国家级科考船,“海鹰加科”号也不落下风,不仅长度更长,自持力还多了10天。然而,两船的处境并不相同。“嘉庚”号隶属厦门大学,公开报道显示,其一年在海上的时间约为280天。相比之下,民营科考船能接到多少项目,以及其中的商业模式,更考验运营者的思维与能力。蔡云杰坦言,船舶后续盈利路径尚未有明确规划。
在王远看来,船东想要一步到位,造一艘顶尖的科考船,反而可能“不太接地气”。毕竟,多数高校和科研院所可能用不上这么顶级的装备,而民营船东平日里接触的客户们,大多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并且,科考船的专业性很强。长期从事海上勘察工作的周平说,“科考船”其实是一个大的类型,不是一种船型,每条船多大、配什么设备,都跟项目的需求有关。一条船能装的设备是有限的,决定其功能也是有限的。但反过来想,如果功能太单一,使用率可能就不高。在他看来,船东得明确船的用途,再去匹配设计和设备,这中间要做取舍。
船舶交易行业资深从业者林涛告诉记者,这些年,也曾有学校或相关企业向他咨询科考类船舶的交易情况,希望用于学术研究或资源勘探。不过,由于这类船舶本身数量较少,加之科考船等海工类船舶大多根据某个特定项目或功能设计建造,泛用性一般,因此进入市场流通的数量有限,目前尚无成交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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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7日,在马来西亚巴生港,学生及工作人员在“嘉庚”号科考船旁合影。新华社图
记者查阅了近三年的调查船公开采购清单发现,高校和科研院所采用租船形式开展的综合调查多为近海项目,并且需求通常为体量较小的船舶。例如,2024年,海南大学一个实验室租船到粤西和北部湾科考,历时11天,最终成交价34.1万元。实验室对船只的要求是吨位在400吨以上,属中小吨位船只。2025年,海南省海洋地质调查院为海南岛海岸带调查计划租用大、中、小船只各一艘。采购文件列出的155个计划用船日里,有133天分给了中、小两艘,主要用于地形测量。
而远洋项目订单,需求指向的则不仅是科考船本身。例如,2025年,上海海洋大学为中西印度洋公海渔业资源调查租用“蓝海101”号,合同总价约为1949.5万元。承接项目的黄海水产研究所不只出船,还要派出科考队员,提交调查数据和样本。这类项目的招标文件还要求,船长不小于60米、总吨位不小于1500吨,并且要配齐中层拖网、鱿钓、金枪鱼延绳钓三套作业系统。换句话说,采购方需要的不光是一个船期,更是完成一趟调查的能力。
怎么尽快摆脱“有船无项目”的局面,蔡云杰还在想办法。他和记者说起一个想法:“单独一所高校租不起,可以几所高校合起来租。但具体还需要对接。”
探海深蓝
国内3000吨级综合性科考船“海大号”,最近有新动向。
“海大号”在业内颇有名气,航迹遍布东海、南海、西太平洋等海域,曾深度参与“全球变化与海气相互作用”等国家级重大海洋专项调查任务。这艘船原为青岛一家民营企业所有,后来企业经营不善,船只一度被法院扣押,闲置近4年。去年4月,“海大号”重新入列,并于今年10月被海南国际资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子公司竞得。同月举行的中国海洋经济博览会上,该企业负责人带着“海大号”的合作方案,与多家单位开展洽谈。
新船东的打算,是为“海大号”找到更多“合伙人”。根据企业的计划,他们打算利用“海大号”开展超深水海底节点地震勘探作业。但这种作业,只能在台风间隙里抢工期。一年下来,作业天数有限。因此,企业希望用合作填补空当、摊薄成本,并向高校开放共享航次。一番交流下来,未来“海大号”有望解锁更多使用方式。
类似的路径,“海鹰加科”号也有设想。根据造船方的想法,未来船取证投用后,将面向全国海洋科研市场全面开放,不绑定固定项目、固定用户,市场化承接海底测绘、海洋资源勘探、海洋生物调查等远洋科考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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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7日,在马来西亚巴生港,学生们在“嘉庚”号科考船内参观。新华社图
“不绑定”,或许是不想把鸡蛋都装到同一个篮子里。但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印证了蔡云杰此前的说法:未来的盈利模式,尚未有明确的规划。此前,他们曾有多次尝试,但都无果而终。例如,东海实验室曾想出资为科考船冠名,后因多种原因未能达成;还有高校提出过合作意向,但按相关规定科考船的所有权须归校方,合作无奈搁置。蔡云杰还提出,若政策允许,他愿意出让部分股权,方便科研单位常态化用船。
事实上,蔡云杰设想的几所高校合用一条船,国内已有类似案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资助的共享航次模式,开展至今已有十多年,运行机制日趋成熟。一项有关共享航次的研究显示,早期的共享航次里,各团队各做各的观测,数据未必能回答同一个问题;后来改为先确定科学问题,再组织团队、安排船和设备。由此看来,难点在于,如何把各家的需求都排进同一趟航次。
然而,对于“海鹰加科”号这样的新船,正面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资助的共享航次允许申请单位租船,但要求船有综合科学考察的经验和良好记录。换句话说,想要承接共享航次,得先有履历;可履历,又只能靠航次攒出来。
记者在温岭采访,有知情人士将“海鹰加科”号当前的处境归结为没进“国家队”的用船“名单”。记者多方打听,未能核实这份所谓名单的具体说法。但民营科考船想要接到国家级科研任务,实属不易。此前,浙江大学海洋学院发展委员会主席王瑞飞曾指出,科技和经费管理涉及不同主体、不同地区,民营科考船进入国家科研航次的渠道还不够畅通。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完善民营企业参与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推动新兴领域应用场景向民营企业开放。可以预见,随着未来国家持续鼓励引导民间资本进入科技创新领域,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民营企业闯入海洋科考、商业航天等“星辰大海”,不仅有效填补行业空白,也为持续性的创新发展注入活力。
据周平分析,目前海洋科考仍在蓄力阶段,真正动起来还要等到一两年之后,“到时候是跳跃式的”。在他看来,不必急着给这条船下结论,一条船能用许多年,“不是一锤子买卖”。王远认为,最早走这条路的人难免要绕些弯,“但这个市场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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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箬山渔港。 朱凌君摄
作为先行者,探索注定不易。蔡云杰没有给出下一步的时间表。他说:“我说计划明年想跑365天,那也不可能。反正顺其自然,努力过了就好了。”
记者离开箬山渔港时,已近黄昏。天色渐晚,太阳却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海面上波光粼粼。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远、周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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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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