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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尧:苦难不是唯一的力量,幸福一样可以打动人 | 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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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只需要在这间剧场呆上十分钟,就会忘记室外上海干涩凉爽、飘着桂花香的好天气。雨声音效伴有惊雷阵阵、灯光营造的水的波纹,舞台四周也弥漫着水汽,透过这些,只能依稀辨认出,布景是个出租屋的模样,暴雨似乎很快就要突破防线,威胁这一处飞地。

这里即将上演的是上海国际艺术节“扶青计划”的剧目《三十岁》。在同名小说中,金爱烂用语言描摹出一个在首尔辗转求存的女性姜秀茵的迷茫人生,而此刻,她的生活显现出视觉的形状:就地摞高的纸箱搭着一层不太防雨的塑料薄膜,衣架被胶带层层缠住才勉强成形。由演员黄尧饰演的秀茵就在中央,试图踩高把手机向外探,却怎么也搜索不到讯号,仿佛被世界丢沉在海底。八十分钟的独角戏,她反复从眼前境遇穿越回年轻时期,感叹从前那个健康、乐观也不谙世事的自己,如何一步步深陷绝望泥潭,直到发觉连做一个普通人都变成了奢侈,最终被一场雨击溃。演出会迎来结局,但归于静默的秀茵至少用黄尧的声音在舞台嘶喊过、祈求过,三个月前的一场《三十岁》结束后,来到上海观演的金爱烂在给黄尧的赠言中写道:“谢谢你,让我小说中的人物借你的身心短暂停留。”

也是趁着这个契机,界面文化和黄尧有了联系。黄尧入行十年了,算进《三十岁》的姜秀茵,从《过春天》的佩佩到《白塔之光》的欧阳文慧,她诠释的人物很多都被重重心事笼罩着,但社交媒体上的她则呈现出了非沉重的另一面。她总爱自称“三土”,离开镁光灯的生活不是混进人堆里爬山、嗦粉,就是回到屋子里逗逗小宠物,沉浸在手帐、钩织的乐趣中。她曾经也困惑自己没什么波澜的成长之路是否会有损创作深度,尤其当见组被导演逮着聊“你爸妈离过婚没有啊,你小时候做过什么叛逆的事没有啊?”却答不出来足够相配的忧伤往事时,她会反思自己的经历是不是太寡淡,于是暗示自己要和演的那些人物一样,内向一点、尽量忧郁。但度过了这段拧巴的时期,黄尧觉得还是想通比较重要:“苦难不是唯一的力量,强烈的幸福一样也可以打动人啊。”


参加活动前,黄尧在酒店化妆间(图源:黄尧)

采访结束后,黄尧蹲在桌子前签名,“自在快乐! ”是她给出的祝福。由于中性笔在海报纸上不显字迹,黄尧又认认真真描了一遍,就像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再划一次重点。

01 在剧场表演,集中地体会孤独和恐惧

界面文化:过往你出演影视作品比较多,这次尝试话剧有什么不同的体验?

黄尧:毕业后在影视行业工作的这些年,剧组的拍摄顺序通常不按照剧本来,每场戏被拆分成一段一段的,如果出现意外干扰,随时都可以喊“卡”再来一条。当时想当然觉得在舞台表演的话,是不是就能更加连贯完整,这种一气呵成的感觉大概会很过瘾。但当真正开始排演话剧,我发现还是很不一样。它的确很沉浸,但我无法完全活在角色里,而是要留意整个舞台空间的道具位置、灯光,还有一切突发状况,所以整个过程,我一直在不断地跳进跳出。我在演秀茵没错,但当中的各种调度,又是黄尧在去注意,两个“我”是重叠的、交融的。

身边人对你的关注也不一样。在镜头前,工作人员是相对隐身的,他们会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保证片场的演绎更真实自然。但在剧场,观众看着你表演、跟你一起经历这一切,他们的情绪和呼吸你是能同步接收到的。有时候演着演着,演到比较动情的段落,我能听到黑暗中传来抽泣的声音。这些即时的反馈会让我作为黄尧这个演员立刻产生“哎,真好”的小骄傲,但作为秀茵,演出必须还要继续。只有剧场才能给人这样奇妙的状态。

界面文化:如果没有其他演员提供对手戏的反馈,演独角戏的难度在哪里?

黄尧:独角戏难度最大的在于当问题出现时,怎么样去自己解决它。有可能排练中完全没有出过错的一句词儿,表演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了,仿佛记忆从大脑里被抹去了。没有人可以帮你,你就是孤身一人,只能靠临场反应,随机应变,要么就是不让人发现地把后面的词儿给接上去,要么就是做些别的动作,让节奏缓一缓,再重新启动自己的大脑,把这句话找回来。这些时刻,我会集中体会到孤独,当然也有恐惧,需要用很多的勇气去面对。


黄尧为话剧《三十岁》拍摄场刊和海报(图源:黄尧)

界面文化:《三十岁》中的台词很多由金爱烂的原文化用而来,该如何将这种文学性真正转变成表演,而不仅仅停留在念白呢?

黄尧:影视表演更追求真实,追求让人相信,但在戏剧舞台,对于表演可以运用的载体更多,比如肢体就是帮助更加舒展、外放地传递情感的工具之一。《三十岁》首演之前,每一天彩排我都会进行形体训练,不是练习某个舞蹈动作,而是练习如何用身体彰显喜怒哀乐,或者通过身体比拟自然元素,成为火、成为风、成为水。

比方说秀茵进入传销组织之后,我们设计了一系列动作去体现她日渐癫狂又日渐消亡的过程。一开始要露出标准的微笑,机械性地打字,非常夸张地跟人握手交流,这三个场景类似蒙太奇的剪辑一样依次在舞台展开。到后来,秀茵的业绩不好,但又更渴望证明自己可以通过努力走向成功的时候,这些动作就异化了。不仅要抬嘴微笑,还恨不得把嘴角扯破这样去笑。打字也是,打到整个人像被吊起来一样。包括双膝跪地,近乎谦卑、虔诚地跟无数人握手,渴望谈成一笔生意。

金爱烂的文字充满了大量象征,我很喜欢她把悬置不前的人生比喻成“括号里的问号”,所以在排练姐姐备考教师证,困在读书室里八年如一日的时候,正好两个箱子道具被用来当作自习室的隔间,我就把自己挤进箱子中间,表现得就像被括号括住一样。包括在传销后期,秀茵自陈自己“像自动售货机一样,吐出那些被训练好的口若悬河的台词”,我整个人是被粘在木板框架上的,既像失去了灵肉、被操控的玩偶,也有一种已经犯下这么深的罪孽、要去赎罪的感觉。这些外化的动作由我做出来,也让我更加内化地相信秀茵有多么绝望。毕竟使劲是真的使劲,摔到地上痛也是真的痛,这些都是能刺激到演员信念的。

02 “漂亮的上海,我在这里”

界面文化:你曾提到金爱烂作品中善于描摹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很打动你,你如何理解这群人?

黄尧:我觉得金爱烂不是抱着要写一个普通人的心态去写他们的,她的短篇小说很多都是一篇一个具体的人,并且尽可能把这个人所有细腻的生活表现出来。她写在机场的清洁女工,每天是怎样去上班的,上班期间,她打开每个厕所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她也写做美甲的女顾客,站在美甲店门口会突然想人类为什么需要美甲,写尽管这么想着,但还是进去做了。而美甲师把顾客手指边缘的倒刺磨掉,做完美甲的顾客又穿着高跟鞋,拖着行李箱,尽管整个人很狼狈,腋下都出汗了,但她觉得自己做了美甲,现在是个很体面的人,还是要去奔赴跟朋友的聚会。


[韩] 金爱烂 著 薛舟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2-10

我觉得这种细致的思绪真的是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和大脑的,有可能是一闪而过的碎片,但金爱烂都能捕捉到。当这些念头汇聚起来,没有人是普通人,每个生命个体都有很多“彩”。这个“彩”不一定是幸福、快乐、甜蜜,但它很丰富,是有厚度的。我演过很多职业剧,这些作品之所以成立,说明每个人的生活中就是充满了戏剧性。它是可大可小的。

界面文化:《三十岁》里有一段独白,是秀茵在半地下室里呼喊般地说:“漂亮的首尔,我在这里。”这种在大都市里的疏离感,你是否有过类似的体会?

黄尧:八月份那场的那天,一个我在北京认识、后来去上海发展的报社朋友,也来看了演出。她说看完《三十岁》之后,走出剧场看到的是一片灯红酒绿的上海夜景,她就很想喊“漂亮的上海,我在这里。”无论你过得很好还是很苦,你可能孤独也可能被朋友包围,但这应该是很多离开家乡,去一线城市生存的年轻人的一声叹息吧。

这段独白在整个戏中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一种还有点不甘的情绪,这座城市这么美丽,但为什么我感受不到呢?我在这里看到的风景,为什么跟你们不一样呢?我想大声呐喊,我想证明我存在,我存在过在这儿,这座城市应该有我的一席之地。但第二次出现,秀茵的处境更加绝望,我努力过,但没什么用,我还是会被这座城市淹没的。包括《过春天》里也是这样,在飞鹅山的山顶上,阿豪冲着整个香港喊“我是香港之王”。可是你是吗?你不是啊。这大概是很多人会感同身受的时刻吧。


电影《过春天》剧照(图源:豆瓣)

界面文化:你今年32岁,能理解金爱烂把这则故事放在“30岁”这个节点讲述的原因吗?

黄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社会对30岁这个年龄很敏感。从前更荒唐,会有“女人过了25岁就要开始走下坡路”的说法。有可能传统总说“三十而立”,觉得30岁应该有所为,但事实情况是大多数人并不会在30岁“啪嗒”一下,好像立刻就怎么着了似的。所以才会产生困惑、会茫然痛苦,会去想如果在30岁还没有能够怎么样的话,人生是不是很失败?这也是一种社会语境吧,整个社会都在讨论这件事,才让人相信这个节点真的很重要。但我觉得它不应该那么重要,不应该把人生切成一段一段的,前方有一个一个里程碑,你要拿到里程碑必须得跑够多少距离一样。人生是可以无限长的,只要你想的话,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开始做任何事。

我就是在30岁之前做了太多对30岁的预设,天天想象我30岁会怎么着呀?我心态会不会一下子就崩掉呀?我身体会不会要变差了?但当我真的到了30岁那一天,就是很平淡地度过了,我过了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我没有为此感到悲伤,反而涌出一股冲动:我又长大了,我30岁了,我总能宣告自己是个大人了吧?作为一个大人,我就是可以更加“为所欲为”,想干嘛就干嘛,不再去迎合或讨好什么东西了吧?我会更有勇气,做一些明明知道要这么做,但之前不太乐意去做,或者说就没什么想法的事情。这是年龄带来的好事啊,真的跨过去了,会觉得,哇,原来有个更广阔的世界在等着我呢。


黄尧生活照(图源:豆瓣) 03 想象一种陈旧模版之外的女性关系

界面文化:在《过春天》拿到平遥最佳女演员之后,你也因《山海情》拿到白玉兰最佳女配。出演主角和配角时,表演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黄尧:演配角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主角,演主角的时候,就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别因为是主角,就把外部附加的东西加到创作上来,觉得自己就要承载多少人的目光,把这件事情变得多么沉重。其实有时候作为配角表演时反而更轻松,但你心理上别把自己当成个工具人,当镜头对准你的那一刻,你就是主角,没有主次之分。你要做的是让人物生长出来,只需要做这一件事就够了。

表演可以很玄妙,它的上限很高,你可以往里塞的东西是很多的,但不是每一次我们都要塞这么多东西,它也可以简单和纯粹。有时候就像做菜一样,它可以是一锅非常丰富的料理,往里加好多好多调味和食材,让会吃的人能从中挑出各种各样的味型,察觉层次的变化,但同时它也可以是大道至简,只有一种味道,可能就是一锅鱼汤,或者是一盘家常菜,很简单的搭配,也能让人觉得美味。

界面文化:入行10年,你感觉现在的创作环境和当时比起来有什么变化?

黄尧:更多还是我创作心态的一些变化吧。我刚入行在表演的时候,更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像一个想要好好完成作业的学生。但现在我更珍惜每一次能够创作的机会,我想把它变成可以表达出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的载体,更从自我出发。


国产剧《山海情》剧照(图源:豆瓣)

这么说我也变得更专注了,从上学开始,老师就跟我们说,要做注意力的训练。但这个真的不是技术上想做就能做到的,尤其是我开始拍戏就发现,注意力确实容易被分散,我太在乎剧组环境的反应了,只要一个工作人员有“风吹草动”,谁叹口气什么的,我都能知道,它一定程度上会干扰到我,也让我在进行一些情感浓度比较大的戏的时候,很难快速建立起信念。

我当时还有一种羞耻感,尤其是演悲伤的戏,我恐惧在镜头前哭泣。觉得被人看到我哭是特别不体面的事情,很害怕把自己的脆弱打开给人看。但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内心越来越强大了,我越来越不畏惧把脆弱暴露出来。搞创作,不就是要通过你去表达很多人想说又无法言说的情感嘛。脆弱当然是人类共有的情感之一。很多人在生活中羞于面对,不愿意流露自己的脆弱,那么无论是电影戏剧,还是音乐美术,把痛苦投射出来、具名化,会让你多了一点点安慰,有所缓释。在此之前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你个人很隐秘的、无法被理解的东西,但当你看见它可以被诉说,就会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其实是相近相知的。

界面文化:你有期待出演的女性角色吗?这些年在各国各类影视作品中,有没有发现很喜欢的女性角色和诠释?

黄尧:我特别喜欢《绝望写手》里面两个女性角色的演绎,还有她们之间的关系。比如女性互助,它没有停留在讲两个女性的友谊就一定好成什么样,她们可以互利也可以互害,可以互害之后再互利、互利之后再互害,同时不计前嫌,没有那么多纠葛,更加地爽脆。


美剧《绝望写手》第四季剧照(图源:豆瓣)

过去的女性关系常常被写成争夺感情,或者善良女主和恶毒女配的对立。我觉得本质也是不公平的社会资源分配关系,导致女性不得不竞争,要拼了命把资源抢过来,不然就会跌落,或者被拽到一个更深的困境里面。但现在我们看到了一种更新更好的生存方式。我也发现有人嗑起了她俩的cp,猜测她们之间有亲密感情,这似乎又在把她们的关系简单化了。她们是一种超出了爱情、友情的伴侣关系,这种共生是很棒的。

我希望自己能演一个,不只有力量,同时也可以很脆弱,可以不那么正确,甚至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答案的女性。她其实不是女性角色,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允许表达任何事、接纳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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