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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的数据中心成了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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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冯伟冯大白

11月6日,100多名抗议者聚集在阿姆斯特丹一座计划供微软使用的数据中心工地,部分人进入现场、爬上起重机。路透社报道,组织这轮行动的联盟要求暂停大规模建设,直到政府制定更清楚的规则。项目业主表示愿意与当地各方沟通,微软则表示尊重和平表达意见的权利,但不赞同违法行为。


从云计算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承接的需求越来越多,落地时却正在一些地方遭遇越来越直接的抵触。对于争取投资的地方政府,它能带来税收和建设订单;对于住在附近的人,最先发生的变化可能是持续运转的设备、占地扩建,以及对未来电费的担忧。技术服务的客户分布很广,支撑服务的土地、电力和冷却条件,却必须在一个具体地方解决。

这些争议正在改变机房的建设条件。地方政府重新审查数据中心能建在哪里,电力公司要求项目方对未来需求承担更长时间的付款责任。中国仍在快速建设算力设施,也已把存量使用情况、能源供应和任务布局纳入扩建安排。新增投资能带来什么,越来越取决于当地能提供哪些资源、客户何时真正开始使用,以及需求落空后由谁承担成本。

机房建到了居民家门口

地方政府欢迎数据中心,有实际的财政理由。弗吉尼亚州立法审计机构JLARC在2024年的研究中发现,在五个数据中心市场较成熟的地方,数据中心贡献的财政收入占地方总收入的比重,从不足1%到31%不等。这笔钱可以进入公共预算,也会让地方政府愿意继续吸引项目。数据中心带来的利益并不只属于科技公司。

不过,建设阶段与长期运营给当地留下的东西不同。同一份研究援引企业反馈称,一座典型的25万平方英尺数据中心,建设高峰时现场可能有约1500名工人;投入运行后,约有50名全职工作人员,其中约一半属于合同用工。机房投资很大,持续运转需要的人手却相对有限。地方得到一笔大投资,并不等于附近居民都能得到一份长期工作。

生活环境的变化则集中在更小的范围。JLARC发现,部分机房发出的持续低频噪声,不一定达到当地噪声条例的处罚标准,却仍引来邻近居民投诉。对这类住户而言,扩大地方税源与改善自家门前的环境,是两件需要分别解决的事。

机房靠近住宅,有些是早年规划留下的结果。弗吉尼亚州劳登县在2000年没有单独的数据中心用地分类,便按办公楼管理。只要某块地允许建办公楼,数据中心通常也能进入,无须另外取得县议会的项目批准。当时不少办公园区与住宅混合布局,这条路径把部分机房带到了居民家门口。持续运行的冷却设备与办公楼不同,后来出现的噪声投诉,也就难以只靠原有的用途分类解决。

劳登县已经改变了审批路径。2025年3月,县议会将相关工业分区的数据中心改为需要特别许可的用途;部分此前已受理的申请保留过渡安排。适用新规的项目要经过公开听证,再由县议会决定批准或否决。土地允许工业开发,已经不足以让数据中心直接取得原有的建设资格,项目对周边的影响也进入了逐项讨论和表决。

在2022年至今年5月这段跨越改制前后的时期,劳登县39项需经县议会审议的数据中心申请有32项获批。特别许可仍保留了逐项批准的通道,同时把适用新规项目的周边影响放入公开审议。地方需要决定的,是哪块土地适合继续承接机房,以及项目应满足什么条件。

水的分配同样要回到当地。JLARC在2024年的研究中判断,弗吉尼亚数据中心当时的用水总体可持续,但在其审查的六家水务公司中,剔除再生水后,数据中心用水占比从2%到21%不等。不同冷却方式、机房规模和计算密度,会形成很不一样的取水需求。地方审批一个新园区时,除了接得上多少水,还得考虑水源能否满足未来居民和其他产业的需要。

电力则会把影响带到机房之外。达拉斯联储今年10月修订的一篇工作论文,用电力调度模型估算,与没有数据中心负荷的情景相比,2025年美国批发电价平均高出约6.9%,北弗吉尼亚高出约15%。这里比较的是批发市场,居民最后付多少,还要经过零售合同、费率和成本回收安排。相同的新增需求,会在不同地方形成不同的账单。

对电网而言,大客户也有价值。已有电源和线路存在富余能力时,稳定增加的用电可以分摊固定成本;容量紧张时,新机房则可能要求增加电源、变电站和输电线路。国际能源署今年的研究反复讨论这种差别:影响电费的,不只是一个项目用多少电,还有它接在哪里,电网需要为它再花多少钱,以及这笔钱最后如何收回来。

取消机房项目也可能要补偿扩网成本

弗吉尼亚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果:当时的费率已经能够合理分摊现有服务成本,包括数据中心应承担的部分。但这没有消除下一轮扩张的风险。为了满足新需求,电力系统还要增加投资,而一条线路和一座变电站建成之后,要靠未来多年的收费收回成本。

电力公司不能等服务器全部开机,再着手建设变电站和输电线路。它必须先依据项目方申报的需求安排投资,留出容量。但机房建成、服务器进场、客户开始使用,往往不是同一天发生的事。国际能源署今年10月的报告指出,一些地区的数据中心接电队伍里,混有重复申请和试探性项目;即使项目开工,用电也要随着设备和业务逐步增加。项目缩小规模或中途离开,为它建好的设施仍然需要偿还建设成本。

俄亥俄州已经开始把这笔风险写进合同。去年7月,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批准了AEP Ohio面向大型新建数据中心的专门费率。客户可以分阶段增加负荷,爬坡期最长四年,之后还要履行八年的合同。即使实际使用减少,也须按合同承担最低费用。公司看的是自己为客户保留了多少供电能力,而不只是电表走了多少度。

项目尚未接电,责任也已经开始:按照现行办理流程,客户如果在预定接电日前取消项目,或者把项目推迟超过12个月,要补偿电力公司为该项目投入的全部建设成本。资金实力未达到规定条件的客户,签约时还须提供担保或抵押。申请一大块电力容量,因而不再只是递交一份未来扩张计划,还要拿出能履约的财力。


AEP Ohio曾在新规则审议期间暂停签订俄亥俄州中部新的数据中心协议。公司在2025年7月9日的公告中解释,这项安排是为了在监管机构作出决定前保护电网和其他客户;当天获批的方案也明确了解除暂停的程序。供电责任没有确定下来,新项目就无法照原有方式继续签约。

最低费用、取消补偿和担保要求,把一部分需求落空的风险交还给项目方。开发商申请更多供电容量,也意味着更早承担付款义务。用地审批要决定这个项目能否落在当地,供电合同要确定扩网投资怎样收回,两道程序分别影响建设资格与后续责任。

中国把机房上架率写进扩建条件

中国已形成以国家算力枢纽为重点的建设布局。截至今年7月底,全国智算规模达到245万PFLOPS,采用FP16口径;八大国家算力枢纽和三个算电协同发展区的已建智算规模,占全国比重超过85%。算力设施向特定地区聚集,电源、网络和客户服务也要在这些地方接上。地方承担的建设任务,随之延伸到已建成的机房怎样持续投入使用。

客户需求没有停留在规划书上。万国数据披露,截至今年6月底,公司已使用机房面积同比增长13.2%,使用面积占投运面积的比例达到79.2%,高于上年同期的77.5%。

客户承诺与实际使用之间还有时间差。同一时点,万国数据已投运机房的面积承诺率为92.4%,高于实际使用率,两项指标的分母都是已投运面积。公司解释,客户会分阶段启用承诺使用的服务;机房一旦投运,折旧和摊销就开始计入成本,新机房通常需要数年才达到较高使用率和盈利水平。扩建节奏因此还要与已有客户上线的进度相配。

使用面积增加的同时,成本也在挤压毛利空间。万国数据二季度收入同比增长6.5%,毛利率却从上年同期的23.8%降至21.5%。公司给出的解释是,电力等公用事业成本占收入的比例提高了。


2024年出台的数据中心绿色低碳发展专项行动计划,已经把存量使用情况写进新增建设条件:如果一座城市已有投用一年以上的数据中心,而市域整体上架率低于50%,原则上不再规划新的数据中心集群及大型、超大型项目。对于使用不足的设施,地方要先弄清缺的是客户,还是承接新任务的能力,再决定继续招商、改造或扩建。

用电规模则让供电安排成为另一项建设条件。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数据中心用电量约170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约1.6%。具体项目选址,要落实当地变电站、线路和电源条件,供电规模也须与客户上线进度衔接。算电协同把这些条件放到一起考虑:计算任务适合落在哪里,当地能源能支持多少负荷,需要同步建设哪些配套设施。

绿电直连是一种供电安排。国家能源局10月披露,截至9月底,各地已批复12个算力设施绿电直连项目。这类项目通过专用线路,就近向算力负荷供应绿电,让电源与用电项目在建设和交易上直接衔接,也给新能源增加了当地用电客户。

专用线路接通之后,风电和光伏的出力变化仍要与机房负荷匹配。储能、调节电源和电网如何配合,需要按客户业务要求安排,相关投入也会进入项目成本。电源、线路和机房一起规划,才能更早看清一个地方的能源优势需要配套多少投入、能够支撑哪些计算业务。

安徽试着让算力跟着绿电走

在安徽,已经有人尝试从计算任务这一端改变用电安排。今年4月3日,国网安徽电力营销服务中心与中国电信安徽公司进行了一次填谷调度测试。电力方面发出负荷调节需求后,电信将合肥南岗园区正在运行的算力任务迁往淮北电信云计算中心。约三分钟后,淮北接手继续推理,监测到的单机用电负荷上升了50%。


淮北有富余绿电,任务迁过去,计算需求便成为当地可以承接的一部分负荷。这次测试调整的是计算任务的位置:企业在已有计算节点之间重新安排工作,让适合迁移的需求去利用另一处的电力条件。对继续建设的项目而言,这也增加了一种选择——先确认哪些任务可以调度,再确定需要在哪些地方增加计算资源。

持续调度还涉及客户与运营商之间的权限。国际能源署指出,不少数据中心服务第三方客户,对内部工作负载的了解和控制能力有限。机房接到电网调节需求后,能够挪动多少计算,取决于客户交给它哪些任务、允许怎样调整。可用的远端资源、系统适配和任务完成时限,都要进入双方的服务安排;要求即时响应的业务仍要优先保证交付。

海外一些地方的居民反对家门口的机房,已经推动地方重新安排审批程序;电力公司则通过合同,要求新项目为扩网需求承担更明确的责任。中国继续建设算力设施,已有上架率要求约束新增项目,也在探索按能源条件安排计算任务。新机房带来多少价值,既取决于客户需求,也取决于建设所在地怎样分配土地和能源,以及各方愿意为自己的承诺承担多长时间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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