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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崛起,始于一次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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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公众号“刻面”授权发布

2004年9月,也门北部萨达省的山里,一场持续三个月的围剿到了尾声。

侯赛因·胡塞被困在一处洞穴里,弹尽粮绝。按后来流传的说法,他走出洞口,打算投降。萨利赫那边的政治逻辑也说得通——留他一条命,押回萨那,公审,分化,收编,一个活人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但洞口的军官没给这个机会。

也门国防部后来的口径是"在战斗中被击毙"。胡塞一方和部分事后调查者的说法完全不同:他是投降后被当场处决的。

不管真相到底是哪个版本,结果都一样。萨利赫失去了一个可以谈判的对手,得到了一个永远无法招安的殉道者。

这一枪的后果,跟误杀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二十年,红海、曼德海峡、利雅得机场、亚丁总统府,全被这个死人的名字拖着走。

一、侯赛因本来不用死

他真不是天生要造反的人。

1993年,侯赛因当选也门议会议员。他爹老巴德尔是宰德派的大学者,家族在萨达经营了几百年。宰德派是什叶派的一个分支,历史上统治也门上千年,1962年共和革命之后被踢出权力中心。

90年代,萨利赫主动拉拢过侯赛因。原因是北方有沙特扶持的逊尼派萨拉菲势力不断扩张,萨利赫需要一股什叶派力量去平衡。侯赛因搞的"青年信仰者"运动,一帮年轻人读经、辩论、办夏令营,正好拿来用。

两人有过一段蜜月期。

2000年,萨利赫跟沙特签了边界协议,六十年的领土争端一笔勾销。沙特最怕什么?南边家门口有个什叶派运动。签完协议,侯赛因从"有用的人"变成了"多余的人"。据NPR的报道,萨利赫直接切断了侯赛因的私人资金来源。

然后2001年,9·11。萨利赫全面倒向美国反恐阵营,拿到了大笔援助。

侯赛因开始在清真寺里组织人喊口号——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追随者每周五在萨那大清真寺做完礼拜就喊。萨利赫夹在中间:不管,美国人不高兴;管,就是跟北部的宗教群众翻脸。

2004年6月18日,萨那警方在大清真寺前一次性抓了640名胡塞支持者。两天后,军车开进萨达山区。

当时侯赛因手底下多少人?据当时在场的也门官员回忆,大概两百来个。没有军队,没有工厂,没有导弹。

萨利赫之前请他到萨那见面谈,侯赛因没去。有人后来来说,如果他去了,这场战争可能根本打不起来。

他没去,三个月后死在山洞里。

二、每打一次,大一圈

侯赛因一死,追随者没散,反而给组织改了名——不叫"青年信仰者"了,就叫"胡塞"。用死者的姓氏命名,等于告诉每一个新加入的人:我们就是他。

他弟弟阿卜杜勒·马利克接了班。不到二十五岁,没上过公立学校,十四岁结婚。不像哥哥擅长演讲,他管的是人、钱、部落关系。

然后萨利赫犯了真正的大错。

他没有收手。他对整个萨达省进行了军事清剿,炮弹落到了大量本来没有立场的部落村庄里。这些人原来在观望,炸完之后,站到了胡塞那一边。

从2004年到2010年,六场萨达战争。政府军一轮一轮进山,一轮一轮被打出来。到2009年,沙特空军越境轰炸,也没打下来。布鲁金斯学会后来说,这一仗让沙特在胡塞面前丢了脸。

六年打下来,胡塞从两百人长到了近十万人。控制了萨达全境。每一轮战事,都在教会他们新东西:山地伏击、动员部落、收拢缴获的武器。

萨利赫名义上打了六场胜仗,实际上他亲手把一个宗教学习班,打成了一支有指挥体系的武装力量。

三、出来混,总要还的

2011年阿拉伯之春,萨利赫下台。

三年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跟胡塞结盟了。就是那个他花了六年围剿的组织,就是那个他杀了创始人的组织。

他带着旧军队的资源全部倒向胡塞。联合国材料显示,萨利赫嫡系部队在胡塞南下途中提供了关键军事协助。

2014年9月,胡塞开进萨那。飞毛腿导弹、圆点导弹、防空系统,也门国防部里那些去苏联和朝鲜留过学的军事工程师,成建制的装甲部队——全换了主人。

这些东西靠伊朗走私,十年也运不来这么多,萨利赫一次性全送了。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胡塞。2017年12月,他公开翻脸,在电视上说要跟沙特联军"翻开新一页"。当天下午,胡塞用20辆装甲车追上了他的车队。

头部中弹,死在路边。胡塞电视台发布消息,称叛国头目被击毙。

从 2004 侯赛因身亡,到 2017 萨利赫被杀,十三年。



四、导弹是拼凑出来的

接管萨那只是胡塞赚到的第一桶金。真正让胡塞变成区域力量的,是之后十年的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伊朗,但不是外界想象的那种——整船导弹连夜卸货。伊朗给的是造导弹的能力。革命卫队圣城旅把零件拆散混在民用物资里运进也门,然后派专家教组装。火箭发动机、陀螺仪、制导组件,一旦有了稳定的供应渠道,胡塞就能自己开工。

2024和2025年海上拦截的运往胡塞的货物里,超过八成是零部件和生产设备,不是成品。走私的不是导弹本身,是造导弹的材料。

第二条线是全球商业市场。2025年被扣的"阿尔-舍尔瓦"号船上,货物跟至少十二种武器系统有关,来自伊朗的只占大约5%,剩下的零部件来自十六个国家和地区的商家。传感器、电机、各类化学品,全部属于合法的军民两用商品。你制裁了这个中间商,下个月换一个。

第三条线最荒诞:沙特联军送的。

2015年之后,沙特出钱出装备,让也门政府军打前线。这支军队是几个派系拼起来的,互相不信任,士兵月薪到手三四十美元,有段时间大半年没发饷。西海岸溃败那一周,丢了一千多辆各型车辆、数百辆装甲车、近百门火炮、一套连包装都没拆完的海岸监视雷达。全进了胡塞的仓库。

三条线拧在一起。伊朗给技术,全球市场供零件,沙特联军送重装备。胡塞在萨达和萨那周边的地下工厂里把这些东西组装起来,生产线藏在民用机械厂和经过伪装的设施里面,炸掉两三个点,产能不会明显下滑。

管这套系统的人叫马达尼,现任总参谋长,内部称"战争工程师"。侯赛因·胡塞的女婿,早年去伊朗受训,回来打了六场萨达战争。他知道怎么把伊朗的图纸、也门的山洞、缴获的美制装甲车串起来。

2025年10月,前任总参谋长贾马里被空袭斩首,马达尼无缝接任,各个战区的运转没有中断。

五、一个不好听的问题

顺着这条线看下去,有个问题绕不过去。

为什么这个武装,每次卡在关键节点的时候,总能拿到它当下最缺的东西?

2004年,它需要一场让自己活下来的战争,政府给了六场。2014年,它需要首都和军火库,守城的部队帮它开了门。2015年之后,它需要重装备,沙特联军一批一批溃败着送过来。

2025 年,它需要一次平稳的权力交接,一场空袭刚好帮它完成更替。

可以把所有这些,都归为一连串巧合。

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

对沙特来说,也门持续的冲突,是让美国留在海湾的理由,也是军费持续增长的理由。美国这边,红海局势越紧张,海湾国家采购防空装备的意愿就越强。伊朗想要的,则是一个能够直接牵制沙特的力量。

这三家互相敌对,在大多数事情上水火不容。但在胡塞这件事上,各自的利益一路往前推,最后落到同一个方向:没有人真正希望这支武装彻底消失。

顺着这个逻辑,再回头看,一个被围剿二十多年的组织,总能在关键时候拿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就不再那么难以理解。

六、2004年那一枪

2026年,胡塞控制着红海沿岸。曼德海峡最窄处19公里,他们的无人机和反舰导弹就架在岸边。全球大约一成的贸易从这过。

10月,导弹打进利雅得机场,13人死亡,300多人受伤,十多年来沙特本土最惨一次。油价过了100美元。埃及最高安全机构表态支持沙特。卷入的国家又多了一个。

这二十二年,所有外部力量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找到那个人,然后杀掉他。

胡塞的回应也很简单:把"那个人"做成一个岗位。

2004年杀了侯赛因,阿卜杜勒·马利克接班。2025年炸死总参谋长贾马里,马达尼接班。

你杀掉一个会讲道的,换上来一个会搞组织的。你杀掉一个会搞组织的,换上来一个会搞生产的。每一次定点清除,都在推着这套体系完成一轮内部更新。

岗位是杀不完的。

2004年那个山洞里的决定——不管是谁开的枪、有没有违抗命令——它本来是想结束一件事。结果它成了这个组织的第一块基石。后面每一次空袭、每一次斩首、每一次围剿,都在往上面再垒一层。

这大概就是中东最残酷的黑色幽默:你以为你在解决问题,其实你只是在制造下一个更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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