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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托马斯·弗里德曼|海湾的震惊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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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天,我在阿布扎比参加锡尔巴尼亚斯地区论坛,与出席会议的阿拉伯、伊朗、以色列、美国和欧洲的分析人士及外交官进行了广泛交谈。这里毗邻波斯湾,而我感受到的氛围,是此前从未遇到过的。人们感受到的不是“震慑与敬畏”,而是震惊与惶恐。

这种惶恐源于一个日益清晰的认识:这场由美国和以色列发起的最新一轮对伊战争,最终很可能使伊朗在周边国家面前获得比以往更强的支配地位。海湾阿拉伯国家从未敦促美国发动这场战争,但既然美国已经开战,它们便以为华盛顿必定制定了结束战争的计划。它们原以为,美国人明白一个历史事实:美国唯一一次主要依靠空中力量推翻一个国家的政府,是在日本,而那还动用了两枚原子弹。因此,一种不安正在不断加深:美国和以色列发动了一场战争,却要么不知道如何收场,要么已经不愿再为结束战争付出必要的代价。而最终承担后果的,将是伊朗的阿拉伯邻国。因为伊朗届时可以宣称,自己与“大撒旦”美国和“小撒旦”以色列交战而未分胜负,并因此变得更加有恃无恐。

对于这种普遍弥漫的情绪,会议上一名东欧外交官向我引用的一句冷战时期的格言,表达得最为尖锐:“与美国结盟的麻烦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转过身来,从背后捅自己一刀。”

这次出行中,不断有人问我:“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究竟有什么政策?”“这项政策究竟由谁主导?”“一旦民主党控制国会,美国的政策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假如每听到一个这样的问题,我就能得到一美元,恐怕连回程的商务舱机票都足够支付了。人们确实忧心忡忡。他们能够把眼前种种迹象联系起来,而这些迹象似乎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种未来:生活在一个更加有恃无恐的伊朗的阴影之下。

下面是我的采访笔记,记录了此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几次交谈。

此行最重要的发现

特朗普总统显然希望告诉美国民众:战争基本已经结束,美国需要的油轮都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驶向公海。接下来,我们只需坐下来,拿出爆米花,静观美国海军对伊朗实施的经济封锁如何逐步扼住伊朗政权的咽喉,迫使其认输,并接受美方提出的永久停火条件。

遗憾的是,从这里看到的现实,远非如此。

一名阿联酋石油行业高级官员向我介绍了情况,并展示了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注着伊朗持续袭击阿联酋企业所拥有油轮船队的情况。这些袭击并不是发生在油轮经过伊朗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时,而是发生在它们试图沿阿联酋东部海岸线、在阿联酋水域内穿越波斯湾的时候。袭击手段相当先进,主要使用巡航导弹和无人机,直接命中油轮的轮机舱,使船只丧失动力。几乎每次都精准命中。随后,阿联酋不得不派出拖船救援船员,并将失去动力的油轮拖回港口。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而袭击并不局限于此。上周末我在阿联酋期间,伊朗还在波斯湾沿岸更靠北的巴林境内,向位于首都麦纳麦以南的里法空军基地内一套美国防御雷达系统及其他目标发射了无人机。到了周一,伊朗再次发动袭击。


德黑兰的策略似乎是逼迫特朗普在两杯毒酒中择一饮下:要么咽下一份糟糕透顶却能勉强挽回颜面的协议,即由美方提供长期安全保障并解除制裁,以换取伊朗重开霍尔木兹海峡及在无核化问题上做出某种含糊承诺;要么重启战端(这场不得人心的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已令特朗普所在的政党输掉了中期选举),而这势必导致国际油价再度飙升,使他在美国民众心目中的处境越陷越深。

德黑兰政权为何迟迟不肯认输?

会议上有多位伊朗学者,其中一位往返于伊朗。他们描绘的画面是一个你不想与之进行“憋气比赛”的国家——然而我们现在正处于这种局面。

问题不仅在于,这个政权历经多年制裁,早已习惯承受痛苦;它对国家的控制又如此严密,以至于伊朗民众在这一问题上根本没有发言权。另一个原因是,今年2月,以色列和美国联手暗杀了伊朗国内或许唯一一个既能拍板认输、又能让各方服从的人。

这个人就是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人们常常忘记,哈梅内伊担任伊朗最高领袖将近37年。他同时拥有政治和宗教权威,而这种权威还因他在权力斗争中击败众多对手、最终登上权力顶峰并长期稳居其位而得到进一步巩固。他深谙制衡之道,他懂得如何在伊斯兰革命卫队、正规军、文职政府和宗教权力体系之间维持平衡。如今,接替他的是他的儿子,以及某种形式的集体领导班子。这个领导班子显然成了最糟糕意义上的“政敌团队”:每个人都猜忌其他人;只要其中有人表现出过于急切地想同美国人达成协议,或者愿意放弃最高限度的要求,其他人便随时准备给他扣上叛徒的帽子。


特朗普和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一问题。他们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斩首伊朗原有的领导层,整个伊朗体制就会随之崩溃,一个民主国家便会从废墟中诞生。结果恰恰相反:伊朗领导层存活了下来,虽然变得更加愤怒、更加极端,内部也更加分裂,但依然牢牢掌握着权力。

论坛上一名伊朗学者将国内现状形容为“处境悲惨,但尚能忍受”。永远不要低估人们适应困境的能力。这名学者补充说,如今在伊朗,可以看到许多女性不戴传统头巾、骑着摩托车四处出行。原因在于,伊朗政权实际上已基本放弃强迫女性佩戴头巾。它明白,当民众已经承受如此沉重的经济压力时,政府便无法再施加严苛的宗教限制。

一名偶尔前往德黑兰的伊拉克外交官向我描述了许多伊朗人面对本国政权、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时的复杂心态。“伊朗人的民族主义意识非常强烈。”他若有所思地说。他认为,当伊朗遭受外部攻击时,支持现政权的人数可能远远超出外界想象;而一旦战争结束,转而反对这个政权的人,也可能远比人们预想的更多。

许多人向我提出的一个问题

既然民主党已经在选举中赢得众议院和参议院的控制权,他们接下来将如何应对这场战争?

我认为,民主党如果试图切断战争经费,将是一个错误,就像当初提出削减警察经费的主张,在我看来同样是个错误。谁主张停止拨款,谁就得承担由此产生的政治后果。换句话说,特朗普今后将永远宣称,他当时已经把伊朗人逼到了绝境,却是民主党在关键时刻拆了他的台。民主党不应该采取任何削弱美国对伊朗施压能力的行动。


民主党应当发挥自身在国会中的优势,坚持对这场战争的方方面面展开调查,让美国民众真正了解:这场战争的筹划究竟有多么草率;它实际上给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造成了多大损害——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一直试图掩盖这些损失;以及为什么那些指挥战争的无能之辈必须被解职。从长远来看,这些举措将有助于增强美国的谈判地位,并对伊朗施加更大压力。民主党人,请记住:当年,即便在那些赞同拜登政府从阿富汗撤军的美国人当中,那场执行混乱、最终让塔利班重新掌权的撤军行动,也始终是拜登此后整个任期挥之不去的政治阴影。

当本已四分五裂的中东进一步分裂,会发生什么?

在我的记忆中,中东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几乎每个角落都在发生分裂。如今,这个地区已经分化成无数个彼此割裂的小部分,而技术又让每个部分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行动能力。结果,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够把这些碎片重新整合起来,建立一套连贯的战后秩序框架,使美国得以抽身,同时留下某种稳定的地区秩序。

看看周围就知道了。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也就是由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巴林、卡塔尔、科威特和阿曼组成的海合会,原本是该地区主要的联盟架构,如今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两大新的联盟正在形成:一方由以色列、阿联酋、希腊、塞浦路斯和印度组成;另一方则是由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组成的“麦加防务联盟”。卡塔尔和阿曼则各自寻求与德黑兰单独达成安排。

10月26日,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亲王、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以及土耳其最高情报官员易卜拉欣·卡伦前往德黑兰,与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和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人穆赫辛·礼萨伊举行会谈。根据沙特外交部的说法,此次访问旨在“缓解当前危机各方之间的紧张关系”,并“鼓励通过对话和外交途径解决问题”。

看到沙特如此迅速地向德黑兰低头,阿联酋官员相当震惊。然而,这种姿态并未奏效。事实上,得到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反而加大了对沙特的袭击力度,于11月中旬多次发动无人机袭击,目标包括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以及沙特东西向输油管道。


与此同时,以色列政坛也陷入了罕见的严重分裂。无论是由加迪·艾森科特领导的反对派联盟,还是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能否组建政府都仍不明朗。

黎巴嫩拥有一位出色的总理和一位出色的总统,但什叶派穆斯林与其他黎巴嫩穆斯林及基督徒之间的裂痕,正使贝鲁特政府无法解除亲伊朗的真主党民兵武装。伊朗不仅利用这些裂痕,还试图进一步扩大分歧。真主党则一再将黎巴嫩拖入与以色列的战争,而黎巴嫩人民从未投票授权发动这样的战争。

伊拉克则分裂为两个权力体系:一边是通过选举产生的政府,另一边是不经选举产生、亲伊朗的民兵组织,而后者完全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

巴勒斯坦人内部也存在分裂。这种分裂不仅发生在哈马斯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之间,也发生在腐败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与日益壮大的巴勒斯坦年轻一代之间。这些年轻人希望清除权力机构中的腐败势力,举行选举,产生一个廉洁、具有合法性的巴勒斯坦领导层。

波斯湾国家越是发现自己无法再把安全保障完全托付给华盛顿,就越需要依靠彼此之间的合作来维护自身安全。不幸的是,它们仍深陷旧有的部族竞争、宗教与政治纷争,以及彼此冲突的联盟关系之中。

这个地区的邻国,确实需要学会如何真正睦邻相处。因为,一场来自西方的风暴,确实正在逼近。

一个我过去从未在这里听人提出的问题

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这个地区,以及正在发生的这场冲突?这正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且,它已经开始赋予弱小力量以远超自身规模的行动能力。

联合国专家估计,截至2024年,也门胡塞武装的现役战斗人员,即其核心组织成员,约有35万人。凭借廉价的精确制导武器,他们已经能够对人口约3500万的沙特阿拉伯构成严重威胁,并控制曼德海峡,从而掌握进出红海的重要通道。

在一篇题为《鼠标点击与卡拉什尼科夫步枪:胡塞武装、人工智能与一场新的安全辩论》(Clicks and Kalashnikovs: The Houthis, AI, and a New Security Debate)的评论文章中,分析人士卡比尔·塔内贾(Kabir Taneja)和悉达多·亚达夫(Siddharth Yadav)指出,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一项研究发现,胡塞武装“利用Claude实施了三个武器研发项目:一款制导火箭、一款射程超过2000公里的弹道导弹,以及一个包含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型号的多型号导弹项目”。

现在,不妨想象一下,到2027年年底,局势可能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届时,前沿人工智能模型可能开始实现递归式自我改进,也就是基本摆脱人类的直接参与,自行开展训练并不断提升能力;与此同时,人形机器人也将变得越来越接近人类。随着这些技术不断扩散,事情就会变得很有意思了:如果沙特现在已经为胡塞武装感到头疼,那么再过一年,又会怎样?


我在这里采访过的最有意思的人物之一,是乌克兰前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他也在论坛上发表了讲话。他解释说,乌克兰之所以能够在无人机创新领域实现巨大飞跃,关键在于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法律,使创办无人机企业变得极为容易,而且有利可图。

“2022年,”他告诉我,“乌克兰只有7家私营无人机企业。到了2026年,现在已经有700家。”这推动技术创新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他还向我展示了一段视频:一个无人化步兵机器人以极高的速度穿越沟壑纵横的地带,场面令人不寒而栗。

他表示,未来的战场将充斥着“成群的自主无人机、自主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智能体,它们将把任何正在移动的步兵作为攻击目标”。因此,人类步兵将不得不被机器人取代,因为在无人机群的攻击之下,任何人类士兵都将难以生存。据报道,仅去年12月一个月,乌克兰就利用这类工具造成约3.5万名俄罗斯士兵死亡或重伤。

天哪,难道就没有一点令人看到希望的消息吗?

有。我确实听到了一些。这个消息来自黎巴嫩圣约瑟夫大学比较政治学讲师萨利赫·马什努克(Saleh El Machnouk)。他一直公开主张黎巴嫩与以色列实现和平,并呼吁黎巴嫩摆脱真主党的致命控制。长期以来,真主党一直威胁任何敢于公开倡导黎巴嫩与以色列正式缔结和平协议的黎巴嫩人。

马什努克告诉我:“很多很多年来,地区内的各种势力挟持了黎巴嫩,使我们与以色列的和平进程”不得不听命于它们的利益和反复无常的意志。

但他补充说,最近的民意调查显示,约有一半的黎巴嫩人支持与以色列达成和平协议,其中不仅包括基督徒,还包括多数逊尼派穆斯林。这一比例较一年前大约翻了一番。

“我们希望成为一个相互联系、繁荣发展,并在政治和宗教上保持宽容的中东的一部分。但如果我们仍然被困在与以色列的战争之中,仅仅因为这符合伊朗及其在黎巴嫩的代理民兵组织真主党的利益,那么这一愿景就永远无法实现。”


马什努克的观察并不令我意外。我发现,巴勒斯坦年轻一代中也出现了类似的务实态度。他们要求举行选举,推动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进行彻底改革。他们只想尽快把一件事变成现实:建立一个与以色列并存的巴勒斯坦国。

伊朗为了维护伊斯兰法西斯主义意识形态,甚至不惜让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人战斗到最后一人。倘若有朝一日,中东能够摆脱伊朗的致命钳制,同时打破犹太教原教旨主义势力和哈马斯内部原教旨主义势力的桎梏,那么,整个地区谋求根本性变革的意愿便会充分显现出来。

这场针对伊朗的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缺乏盟友、缺乏国际合法性、没有备选方案,也不了解伊朗内部权力运作机制的情况下发动。

但这场战争最终如何结束,至关重要。因为它将影响这一地区每一个国家的政治走向,而由此产生的余波,也将波及全球。


Thomas L. Friedman,托马斯·L·弗里德曼自1995年起担任本报(《纽约时报》)国际事务专栏作家。他于1981年加入本报,之后于1982年出任贝鲁特分社社长,1984年任耶路撒冷分社社长,1989年在华盛顿担任外交记者,后来还担任过白宫记者和经济记者。

弗里德曼曾荣获1983年普利策奖(黎巴嫩国际报道)、1988年普利策奖(以色列国际报道),以及2002年普利策评论奖。

正文隐去了一个段落展开论述,为契合发布要求,特将其核心逻辑精简改写如下:


特朗普在太平洋彼岸的关税战已告失利,在中东的热战也正重蹈覆辙。两者的共同点是什么?

答案是一位把国家当家族企业经营的总统——权责模糊、冲动决策,且从不做沙盘推演。

过去,德黑兰因忌惮国际反击,即便核设施首遭空袭,也未敢轻举妄动。直到美以发动第二轮斩首式打击,被逼入绝境的伊朗才孤注一掷,锁死了承载全球近四分之一油气命脉的霍尔木兹海峡。

同样的剧本也在贸易战场重演。面对美方在所谓“解放日”层层加码的关税大棒,大洋彼岸的对手仿佛回敬了一句《出租车司机》式的冷笑:“你在跟我说话吗?”随即对垄断全球逾九成产能的七种关键稀土及磁体实施出口管制,瞬间扼住欧美汽车、芯片与高端制造的咽喉,迫使华盛顿低头休战。

如今,无论石油咽喉还是工业命脉,潘多拉魔盒既已打开,对方便随时能故技重施。缺乏走一步看两步的远见,让特朗普付出了昂贵代价,才补上这堂最浅显的地缘政治课:“对手手里也有投票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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