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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退潮,APEC如何寻找新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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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2026APEC领导人会议周新闻中心现场。(摄影:漆菲)

在地缘政治冲突加剧、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大国战略竞争持续深化的背景下,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正面临成立以来少有的复杂局面。

APEC诞生于冷战结束前夕,彼时全球化浪潮方兴未艾,推动亚太地区贸易投资自由化和经济一体化,是各成员经济体的共同愿景。近40年过去,国际环境发生深刻变化。曾经积极推动全球化的美国,如今成为贸易保护主义的重要推手;区域经济合作面临更多政治和安全因素的干扰,APEC也需要重新寻找自身定位。

2026年,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中国深圳举行。中国提出以开放、创新、合作为三大支柱,推动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在当前国际环境下,APEC能否继续发挥区域合作平台的作用?亚太自由贸易区建设能否取得进展?人工智能等新兴议题又将为区域合作带来哪些可能?

围绕这些问题,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朱杰进日前接受了《凤凰周刊》专访。他认为,在全球化退潮、美国政策转向的背景下,亚太地区能否维持合作势头、避免APEC沦为“清谈馆”,是今年会议面临的重要考验。与此同时,中美关系能否保持建设性的战略稳定,也将直接影响APEC这一多边机制的活力。





“先把领导人全家福拍起来”

《凤凰周刊》:在当前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保护主义抬头的国际环境下,你认为今年APEC会议具有怎样的特殊意义?面对成员经济体之间的分歧,APEC如何将差异转化为合作动力?

朱杰进:今年无论对中国还是对APEC而言,都是比较特殊的一年。APEC成立于1989年,至今已经走过近40年。其间,世界发生了太多变化。1989年正值冷战结束前夕,而冷战结束也开启了超级全球化的进程。回过头来看,APEC正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产物。

当时,APEC由澳大利亚积极倡议,最初有12个创始经济体,包括东盟六个成员以及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新西兰,中国当时还没有加入。欧洲经济一体化加速推进,北美也在推动区域经济整合,相比之下,亚太地区的经济联系仍然比较松散。

美国为什么愿意加入并推动APEC?一个重要原因,是希望在亚太地区推动贸易和投资一体化。尽管澳大利亚是APEC成立的重要推动者,但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APEC很难以当时的方式诞生。

后来,时任克林顿政府进一步提升了APEC的地位,将原本以外交、贸易部长会议为主的机制提升为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其间还有一场很有意思的讨论,即APEC名称中的“Cooperation(合作)”能否进一步发展为“Community(共同体)”。克林顿政府受到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启发,希望推动建立亚太经济共同体,但这一设想遭到部分东盟国家的反对。1994年,各方在茂物就推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达成了共识。可以说,APEC从诞生之初就带有推动全球化和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鲜明印记。

但今天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积极推动全球化的美国,如今却成为贸易保护主义的重要推手,也是最不愿意继续推动开放和自由贸易的国家之一。这样的转变,使APEC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在美国政策发生变化的情况下,亚太地区还能不能继续推进经济合作?

这也是今年APEC对中国而言比较特殊的地方。我们需要思考,中国能否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下发挥作用,推动APEC继续向前发展。现在最重要的,未必是把APEC建设得多么完善,而是不能让它沦为一个“清谈馆”。只要还能取得一些实际进展,就能给区域合作带来信心。

今年,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能够聚在一起,本身就不容易。过去有些年份,美国总统和俄罗斯总统没能同时到场。今年两个经济体都参与其中,首先能把APEC领导人会议全家福拍起来,再谈进一步合作。

当然,亚太地区的经济增长相对于其他地区仍然具有一定韧性,但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在区域内同样盛行。因此,今年取得的成果不仅关系到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也关系到APEC未来的发展方向。



◆11月15日,深圳岗厦北地铁站,旅客在APEC标识前拍照留念。(摄影:漆菲)



区域合作应寻找独特增量

《凤凰周刊》:中方希望同各方推动会议通过《深圳宣言》,并将贸易、互联互通、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纳入重要议题。在你看来,此次峰会最值得关注的亮点有哪些?

朱杰进:今年外界最关心的,当然是《深圳宣言》能够形成哪些实质性成果。从年初第一次高官会到现在,三次高官会以及几次重要的贸易部长会议已经举行。综合来看,我认为今年APEC可能有几个值得关注的亮点。

首先是亚太自由贸易区(FTAAP)的推进。亚太共同体首先应当是一个贸易投资共同体。中方提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开放、创新、合作是今年的主基调。那么,亚太共同体最终体现在哪里?我认为,亚太自由贸易区是一个重要方向。

不过,建设亚太自贸区仍是一个长期愿景,今年尚难取得实质性突破。

目前,亚太地区有两个重要的自贸协定——《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和《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从长远来看,能否推动两者之间的规则衔接,甚至进一步整合,形成一个更具包容性的亚太自由贸易区,是值得探索的方向。但要在短期内实现这一目标,难度很大。

今年5月,在中方的推动下,RCEP和CPTPP成员在苏州首次举行这样的对话。两个协定的20个正式成员中,有18个参加,东盟秘书处也到场。大家坐下来,谈了各自协定的实施情况和未来走向。这本身就是一个进展。

需要强调的是,亚太自由贸易区不是要用一个新的协定取代RCEP和CPTPP,而是希望通过协调和整合,逐步减少不同规则体系之间的障碍。

对企业来说,如果在亚太地区开展贸易投资,需要同时面对两套不同的规则,显然会增加经营成本。因此,未来如何推动规则衔接、能力建设、经验分享和技术合作,是一个现实问题。

至于最终如何实现整合,我认为未必完全依靠政府推动,也需要发挥市场的作用。通过企业和市场的实际需求,逐步推动不同规则之间的协调,可能是一条更可行的路径。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议题是世界贸易组织(WTO)的作用。中方一直支持WTO在多边贸易体制中的核心地位,也不希望APEC取代WTO。但在当前国际环境下,WTO如何恢复活力、如何重新发挥作用,确实是一个重要问题。

回到APEC成立的1989年,当时正值关贸总协定乌拉圭回合谈判期间,后来才有了WTO的成立。有人担心,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的发展,会不会削弱多边贸易体制的地位。

当时有一种看法,把APEC比作贸易和投资理念的“孵化器”。一些新的贸易投资规则和合作理念,可以先在APEC这样的平台上进行讨论和尝试,不必一开始就要求所有成员达成一致。如果部分经济体能够先形成共识,就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探索,再将成熟的经验推广到WTO框架下。



◆11月15日,深圳福田区,建筑物在暮色中亮起APEC标识。(图源:法新社)

这有点类似中国所说的“先行先试”。APEC可以成为贸易和投资理念的孵化器,在区域层面探索一些新的合作方式,为全球多边贸易体制提供经验。我认为,《深圳宣言》或将再次强调这一功能。在当前全球贸易面临诸多挑战的情况下,APEC能够为WTO改革和多边贸易合作提供一些新的思路,这本身就极具意义。

另外,当前处于人工智能和新一轮科技革命快速发展的阶段,APEC在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方面,也会提出一些合作倡议。例如,推动落实APEC互联网和数字经济路线图,推进贸易数字化合作框架,落实《APEC海关与跨境电商非约束性准则》以及供应链互联互通行动计划等。

不过,这些成果可能更多体现为框架、蓝图和行动计划,与形成具有约束力的规则还有一定距离。

值得一提的还有,APEC除了领导人会议、贸易部长会议和高官会之外,也有交通、财政、反腐败等多个领域的合作机制。这些领域的成果可能没有贸易投资议题那么引人关注,但只要能取得一些实质进展,就值得肯定。

今年贸易领域的成果可能更多是框架性的,因此,我期待能在其他领域形成一些具体的合作项目。对当前的APEC而言,不宜对成果抱有过高期待,但也不能忽视每一个能够向前推进的具体步骤。



◆卡车装载完集装箱后,驶离重庆铁路集装箱码头站。(图源:美联社)

《凤凰周刊》:人工智能也是峰会期间备受关注的议题之一。APEC能够在人工智能治理方面发挥怎样的作用?

朱杰进:去年韩国庆州峰会设置APEC议题时,国际环境比今年更加困难。当时大国之间的合作气氛较差,尤其特朗普政府对多边会议的参与意愿不高。韩国因此希望更多挖掘那些能够形成共识、取得实际成果的议题。

今年对中国而言,我们希望能够啃一些“硬骨头”。从年初提出的开放、创新、合作三大支柱来看,创新领域一个重要议题就是人工智能。但我认为,首先需要思考的是:APEC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中究竟有什么独特价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增量价值(value added)。

现在,人工智能治理形成了多条不同轨道。联合国框架下存在关于人工智能治理的讨论: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曾表示支持一些会员国提出的设想,即借鉴国际原子能机构等机构的经验,设立一个处理人工智能问题的联合国机构。联合国自身也在推动制定全球数字契约、人工智能伦理准则等相关工作。

此外,英国发起的人工智能安全峰会,重点讨论如何防范人工智能风险;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也在讨论人工智能治理,七国集团(G7)则启动了广岛人工智能进程。



◆深圳APEC峰会期间,人工智能是备受关注的议题之一。(图源:APEC官网)

今年9月,中美人工智能领域的沟通也取得新进展。两国元首会晤期间,双方同意建立中美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就人工智能发展的风险与收益交换意见,并建立人工智能事件双边沟通渠道。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尤其是前沿大模型在军事领域的应用,可能带来非常严重的风险。未来如果缺乏有效约束,可能出现类似冷战时期美苏外空军备竞赛的局面,甚至对人类安全构成重大威胁。

而在当前,真正处于前沿大模型竞争最前端的主要就是中美两国。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很大程度上要看大模型的技术水平和实际能力,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因此,我认为中美建立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具有重要意义。

从以上种种可以看到,当前的人工智能治理已经形成多层次、多渠道的格局。那么,APEC在其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我个人不看好APEC成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主渠道。人工智能治理中的一些问题,可能更适合由中美两国直接沟通;涉及全球风险、伦理和安全等问题,则需要联合国发挥作用。

我认为,APEC更适合发挥区域合作平台的优势,推动21个经济体在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安全性和可及性等方面开展合作,特别是如何让人工智能真正赋能经济社会发展,让更多经济体能够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机遇。



“中俄美不是雅尔塔2.0”

《凤凰周刊》:你怎么评价此次峰会期间举行的中美俄三国元首会晤?外界有一些解读,将其与历史上的雅尔塔会议相提并论。

朱杰进:我认为,首先不能脱离APEC来谈这次中美俄领导人会晤。这次所谓的“小多边”,实际上是在APEC这个“大多边”框架内展开的。现在有些媒体的解读过于夸大,甚至将其比作第二次雅尔塔会议。我认为,这样的定位过高,也不符合中国的利益。我们更应看到,这是在APEC框架下,中美俄领导人利用会议之机举行的一次边会。

为什么需要这样的边会?因为APEC本身主要关注经济合作,特别是贸易投资合作和区域经济一体化。但一个地区的发展,除了贸易投资和经济合作,还涉及很多其他问题。这些问题在APEC框架下未必适合展开深入讨论,因为APEC毕竟是一个以经济合作为核心的论坛,议程需要有相应的边界。

从研究国际组织的角度来看,无论是有《联合国宪章》作为法律基础的条约型国际组织,还是APEC这样相对松散的论坛型机制,大国的领导力都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大国发挥引领作用,很多合作很难真正推进。

因此,对于APEC未来的发展而言,今年具有一定的开创性意义。中美俄领导人能在峰会期间举行边会,体现了大国互动与多边机制之间的一种联系。

但我想特别强调,边会不能与大会相割裂。小多边和大多边的议题不一定完全一致,小范围会谈可以更加灵活,也可以讨论一些不适合放在大会上讨论的问题。但它应该服务于多边合作,而不是取代多边机制。领导人可以在大会期间举行边会,但不能让边会脱离大会的整体框架。



◆11月16日,美国马里兰州安德鲁斯联合基地,美国总统特朗普启程前往菲律宾马尼拉,出席第49届东盟峰会。之后他将前往深圳。(图源:美联社)

《凤凰周刊》:中美两国元首也将在此次峰会期间举行会晤。加上此前的经贸磋商,以及未来双方还有其他互动安排,你如何看待中美元首会晤对APEC的意义?

朱杰进:这恰恰说明了中美两国与APEC之间的联动关系,它同样是大国关系与多边机制之间的相互影响。

《凤凰周刊》:从更大的国际格局来看,在中美战略竞争持续的背景下,APEC以及后续的G20、联合国等多边机制,是否都面临着新的挑战?双边、小多边和多边机制之间,未来应该如何协调?

朱杰进:在大国战略竞争的背景下,无论是APEC,还是后续的G20、联合国,都面临着新的国际环境。用中国的话说,就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这样的背景下,多边机制的运行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人们可能认为国际事务主要通过多边框架和多边规则来协调,各方在一个共同的平台上谈判。但现在,大国战略竞争已经成为国际关系的重要背景,很多问题不可能完全按照传统的多边模式来解决。因此,双边、小多边和多边机制之间,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协调关系。

我认为,多边机制可以促进双边合作,双边和小多边合作也可以反过来推动多边机制的发展。只要两者能够相互促进,就是积极的。

APEC尤其如此。中国和美国是APEC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关系对整个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具有重要影响。如果中美能够维持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本身是为APEC这一多边机制注入建设性的、战略稳定的动力。特朗普政府此前对APEC的参与意愿有限,今年能够重新回到这一框架,本身释放出一个积极信号。

所以,今年APEC最重要的意义之一,就是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让各方重新坐到一起,在一些领域取得小步进展。总之,维持对话、减少分歧、推动合作,可能比追求宏大的制度性突破更加现实,也更加重要。

(实习生朱若晚、赖芳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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