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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认罪认罚具结书,还能争取不起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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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律师 专注于诈骗犯罪辩护

作者:张春律师 知恒广州刑事专业委 副主任 、专注重大疑难复杂的诈骗案辩护;

备注:本文原创,未经许可不能转载

近期 在广东省办理的一起医保骗保案件,当事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已经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认可了检察机关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家属找到张春律师时,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字都签了,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当事人H某某是这家民营医院的院长。这家医院因为涉嫌骗取医保基金被立案查处,实际控制人、几名科室负责人都被追诉,作为院长的H某某也在其中。他在医院里挂的是院长之名,医院的实际经营、医保申报的具体经办都不由他经手;各科室上传的诊疗数据整理成结算单据、定期向医保经办机构申报,是医保办在办,具体的诊疗行为、病历书写,更不经过他的手。案发后,他把对应部分的基金全额退了回去。会见的时候,H某某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字是我自己签的,我认。他没有意识到,签字认罪和案件能不能不起诉,其实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这起案件最后的结果是,检察机关对H某某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乍一听,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还能争取不起诉,好像有些矛盾。既然已经认了罪、认可了量刑建议,怎么又回到不起诉上?但本案之所以值得讨论,其实来源于以下几个案件细节:

1.当事人签署具结书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不起诉”这个选项。他被告知的逻辑很朴素:认罪认罚可以从轻,签了字能拿到一个比不认罪更轻的结果。至于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还可以作出不起诉决定,没有人向他解释过。

2.具结书里写的是量刑建议,指向的是“如果起诉、建议判多少”,而不是“必须起诉”。这个区别,恰恰是后面争取不起诉的入口。

3.案件本身具备不起诉的情节基础。涉案数额不算大,当事人此前没有前科,案发后全额退赔,认罪认罚的态度一直稳定。

4.他虽顶着院长的名头,在共同犯罪里的位置其实比较边缘。案卷里没有他参与实际经营决策、参与分成的证据,也没有指向他虚构诊疗行为的书证,他能被评价的,主要是对挂名期间医保申报未尽到核实监督之责。

受案情所限,张春律师只能披露上面这些信息,但也已经足够说明本案的争议所在。分享该案例,张春律师主要想讨论:

签完认罪认罚具结书之后,医保诈骗案件还有没有可能作出不起诉?如果有,这条路怎么走?

这个问题看着是程序问题,其实是实体问题:认罪认罚和不起诉,究竟是不是两条互相排斥的路。

具结书锁定的,是罪名和量刑,不是起诉本身

先把具结书的性质说清楚。认罪认罚具结书,是犯罪嫌疑人在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在场的情况下签署的书面文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四条对签署的程序有明确要求。这份文件记载三样东西:认罪的内容、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程序的适用。

关键在于量刑建议指向什么。《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的,人民检察院应当就主刑、附加刑、是否适用缓刑等提出量刑建议。量刑建议处理的是“案件进入审判之后怎么判”这个问题,它的前提是案件要被提起公诉。

但案件要不要起诉,是另一个问题。《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人民检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诉决定。这条路径与认罪认罚之间,本身并不冲突。

2026年4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修订印发了《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高检发〔2026〕5号),自发布之日起施行,2019年的高检发〔2019〕13号同时废止。修订后的指导意见第二十九条,把不起诉在认罪认罚案件中的适用写得更明确。把这几份规范摆在一起,界线就比较清楚了。



还有一点容易被误解。具结书对法院同样没有当然的拘束力。《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规定,对于认罪认罚案件,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决时,一般应当采纳人民检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同时列明了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被告人违背意愿认罪认罚、被告人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等几种除外情形。这说明具结书是控辩双方就指控与量刑达成的合意记录,不是判决结果本身。既然对法院都不是终局性的,那么在检察机关这一环节,它当然也不构成“必须起诉”的承诺。

不起诉的口子,法条里就写着

那么,具结书签下去之后,不起诉这条路还走不走得通,口子开在哪里?

“认罚”这个要件本身,就把不起诉包含在内。

《指导意见》第八条讲“认罚”的把握:在审查起诉阶段,“认罚”表现为接受人民检察院拟作出的起诉或者不起诉决定,认可人民检察院的量刑建议,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法条里写的是“起诉或者不起诉决定”。制度设计本身,就把不起诉作为认罚的可能结果写了进去。当事人签署具结书,接受的是检察机关依法作出的处理决定,而不是“必须把案子送进法院”的承诺。

在医保骗保案件里,这条口子还开得更大一些。

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印发的《关于办理医保骗保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24〕6号)第十二条写得直接:对实施医保骗保的行为人是否追究刑事责任,应当综合骗取医疗保障基金的数额、手段、认罪悔罪、退赃退赔等案件具体情节,依法决定。对于涉案人员众多的,要根据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以及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具体实施的行为区别对待、区别处理。对涉案不深的初犯、偶犯从轻处罚,对认罪认罚的医务人员、患者可以从宽处罚,其中,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依法不起诉或者免除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这一条是医保骗保案件里争取不起诉最直接的依据。它把“认罪认罚”和“不起诉”直接连在一起。认罪认罚的医务人员、患者,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依法不起诉。

公开的案例也印证了这一点。湖北省竹溪县人民检察院办理的两起医保诈骗案件中,几名涉案人员因犯罪情节轻微、主动退缴全部涉案医保基金、自愿认罪认罚,检察机关依法作出相对不起诉处理;贵州省仁怀市人民检察院办理的一起案件,当事人骗取医保基金一万六千余元,鉴于其具有自首、认罪认罚、初犯、已退赔、诈骗数额刚达立案标准等情节,同样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检察院办理的一起中医门诊部骗保案中,实际经营人贺某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而同案的四名医师因犯罪情节轻微、退缴全部违法所得,且有自首、自愿认罪认罚等情节,被作出不起诉决定。同一批事实,不同的角色,走出了不同的处理结果。

还要看到相反的一面:从宽幅度在特定对象身上会被从严把握。

法发〔2024〕6号第十条同时写明:依法从严惩处医保骗保犯罪,重点打击幕后组织者、职业骗保人等,对其中具有退赃退赔、认罪认罚等从宽情节的,也要从严把握从宽幅度。认罪认罚、退赃退赔这些情节,放在组织者、职业骗保人身上,从宽的幅度会被压缩。《指导意见》第五条也提醒,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没有适用罪名和刑罚的限定,但“可以”适用不是一律适用,是否从宽、如何从宽,由司法机关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决定。

把这两面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为什么不起诉这条路,更适合未深度参与的人员、涉案不深的初犯,而不是幕后组织者。这也是本案当事人能够争取到不起诉的原因所在。他挂着院长之名,实际处的那一层,本来就落在“情节轻微”的评价范围里。

这一步,往往决定当事人会不会过早认命

学理上讨论具结书与不起诉的关系,或许有些抽象;但在实务里,它直接决定当事人会不会过早放弃。

签了具结书之后不再回头审查情节,很容易让本来可以不起诉的案件一路走到审判。实务中存在一种倾向:既然当事人自己都签字认了罪,案件就按具结书的内容走。但不起诉不是“不认账”,它是法律为轻微案件留出的正常出口,与当事人认罪认罚的态度并不矛盾。

签了具结书,也并不意味着当事人就此失去了救济。《指导意见》第五十八条专门规定了“不起诉后反悔的处理”:因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人民检察院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作出不起诉决定后,犯罪嫌疑人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或者不积极履行赔礼道歉、退赃退赔、赔偿损失等义务的,人民检察院应当进行审查,区分三种情形处理——发现没有犯罪事实或者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情形的,依法重新作出不起诉决定;认为仍属于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可以维持原不起诉决定;排除认罪认罚因素后符合起诉条件的,撤销原不起诉决定,依法提起公诉。这条规定从反面说明,认罪认罚与不起诉之间的连接是活的,不是一次签字就钉死的结果。

需要提醒的是,争取不起诉不等于翻供,两者是相反的方向。《指导意见》第七条讲“认罪”的把握时明确:承认指控的主要犯罪事实,仅对个别事实情节提出异议,或者虽然对行为性质提出辩解但表示接受司法机关认定意见的,不影响“认罪”的认定。实际操作中要做的,是在维持认罪认罚态度的前提下,把“犯罪情节轻微”这一点做实。退赃退赔是否到位、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涉案数额的大小、是否初犯偶犯、在当地的工作与生活情况、再犯的可能性。这些材料和认罪认罚并不冲突,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不需要判处刑罚”这个判断。

本案的处理正是沿着这条路走的。辩护工作没有去动摇当事人对主要犯罪事实的认可,避免具结书失效;而是围绕情节轻微、退赔到位、作用有限这几个点逐项补充材料,向承办检察官说明为什么这个案件更适宜作不起诉处理。检察机关采纳了这一意见,对当事人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把这三处合起来看,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并不等于案件一定要走到法院。具结书记载的是指控内容和量刑建议,指向的是“如果起诉、怎么判”;案件是否起诉,仍要回到犯罪情节是否轻微上。

对医保骗保案件来说,这个空间还要明确一些。法发〔2024〕6号第十二条,已经把“认罪认罚的医务人员、患者”和“犯罪情节轻微可以不起诉”写在了一起;2026年新修订的认罪认罚指导意见第二十九条,也重申了轻微案件的不起诉通道。

但这条路并非所有案件都走得通。幕后组织者、职业骗保人,即便认罪认罚、退赃退赔,从宽幅度也要从严把握,这是同一份文件第十条的要求。能否不起诉,最终取决于当事人在案件里处在什么位置、起了什么作用。

对已经签了具结书的当事人来说,与其在“字都签了”的懊悔里打转,不如把“情节轻微”这一点做实。认罪认罚是从宽的理由,不起诉也是;两者能不能同时成立,靠的是材料,不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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