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翻台翻了三次,马向东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满座的客人,又瞅瞅收银台上鼓鼓囊囊的钱盒子,嘴角往上一挑。
我正在灶前颠锅,火苗蹿起半米高,他凑过来,声音不大:“俊楠,合同下月到期,租金翻倍。”锅往灶上一顿,我擦了把手,冲他笑了笑:“行啊。”马向东一愣,我补了句:“给我三天周转。”他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眼里先闪出点别的东西。
三天后他拿着新合同来收租,钥匙捅开门,整个人杵在门槛上,脚都忘了往里迈。
铺子里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了,墙上只剩一圈黑黢黢的油印子。
隔壁老孙探出半个脑袋:“你还不知道呢?俊楠在对面街盘了个两层楼,前天就开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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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俊楠,在文昌街开了五年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六张桌子,后厨加前厅拢共不到四十平。
我跟媳妇何思琦俩人,一个掌勺一个收银,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才招了周英朗和李雅欣两个伙计。
店名叫梁记小馆,卖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酸辣汤、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最贵的菜三十八,最便宜的八块。
薄利多销,靠的是回头客。
这条街是老城区,周围三个小区都是九十年代的单位房,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和做小买卖的。
早上六点我去菜市场挑五花肉,七点半回店里焯水炖上,十点半第一锅红烧肉出锅,香味顺着排风扇往外飘,路过的人没有不回头看的。
中午十一点半开始上人,十二点门口就排上队了,一点半收第一波,两点半第二波,忙的时候翻三次台。
晚上五点半再来一轮,八点半收工。
一天流水少说四千,周末能到六千。
一年下来刨去房租水电人工,净落五六十万,流水过百万,何思琦账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间铺子是我从马向东手里租的,月租八千,一年一签。
马向东五十五,本地拆迁户,文昌街三间铺面都是他的。
早些年靠种地,后来拆迁赔了钱和铺面,他就吃租金过日子,自己啥也不干,每天背着手在街上晃,这家坐坐那家聊聊。
刚租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俊楠啊,好好干,哥支持你”。
那时候他确实挺支持,头两年看我生意不好,还主动说租金可以缓两个月。
生意真正火起来是第三年。
我把菜单精简了一半,只留卖得最好的十几道菜,红烧肉改用黑猪五花,酸辣汤的醋换成山西老陈醋,又添了个八块钱的麻婆豆腐走量。
客人开始排长队,马向东来吃饭的次数也多了。
起初我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来都坐靠墙那张桌子,眼睛不看菜,看人。
看一中午进来多少人,看多少人打包带走,看收银台的钱盒子有多鼓。
何思琦先觉出不对。
有天晚上收工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老马最近来得勤啊,今天还问我一天能卖多少碗米饭。”我正剁第二天要用的肉馅,刀没停,嘴上说“人家是房东,关心关心正常”。
她抹布往桌上一摔:“正常什么正常,他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我没吭声。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马向东上个月还去隔壁奶茶店坐了整整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家奶茶店去年租金从七千涨到一万二,老板咬着牙续了约,现在天天在朋友圈骂街。
入冬以后,马向东来的更勤了,有时候一天两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
何思琦的脸越来越难看,但人家是房东,进门就是客,总不能往外撵。
有天中午他又来了,点了个最便宜的麻婆豆腐,坐角落里慢慢吃。
我正好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见他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老城区房子隔音差,我耳朵又尖。
“……对,就那个饭馆,生意好得很,一天少说四五千流水……嗯,我准备涨,不涨白不涨……”
我拎着垃圾桶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马向东看见我,电话挂得飞快,冲我笑了笑:“俊楠,你家这豆腐做得是真好,比大饭店都强。”我点点头,回了后厨。
那天晚上我跟何思琦说,老马可能要涨房租。
何思琦正在对账,笔一停:“涨多少?”我说不知道,看她那表情,估计不是小数目。
她把账本一合:“他敢涨,咱就敢搬。”我笑了:“你舍得啊?这店装修花了八万。”她不说话了,闷头继续算账。
其实何思琦比我更舍不得。
这五年她从一个不会做饭的姑娘,变成了看一眼账本就知道哪个菜该多备料哪个菜该减量的老板娘。
墙上那块菜单牌是她亲手写的,灶台是她跑遍全市建材市场挑的,连后厨那排挂钩都是她一个一个拧上去的。
搬店,哪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但马向东没给我们太多犹豫的时间。十二月中旬,合同到期前半个月,他正式开口了。
02
那天晚上八点半收完工,我正蹲门口抽烟,马向东溜达过来了。
何思琦在里头洗碗,周英朗和李雅欣在收拾后厨。
他往我旁边一蹲,掏出烟递过来,我摆摆手说抽着呢。
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开口了:“俊楠,合同下个月十五号到期,咱得聊聊。”
我说行,聊呗。
他又抽了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是这么回事,我这铺子吧,有人想租,出价挺高的。但我寻思咱俩这么多年交情,先问你。”
我问他出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又加了一根:“这个数。”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他又说:“一万六,你接着干,我不租别人。”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何思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碗,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马哥,一万六我干不了。小本生意,一年到头挣的就是辛苦钱。”马向东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俊楠,你这话就谦虚了,我天天在你这儿吃,你一天多少人我心里没数?再说了,这条街现在什么行情你也知道,隔壁奶茶店都一万二了,我这位置比他好,要一万六不过分吧。”
何思琦忍不住了:“马哥,奶茶店一杯卖十八,我这一盘菜才卖二十,能比吗?”马向东看了她一眼,脸上那点笑全收了:“弟妹,话不能这么说,你客单价低架不住人多啊,翻台翻得跟流水线似的,我坐这儿都嫌挤。”何思琦还想说什么,我拉了她一把。
马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不急,你考虑考虑,三天给我信儿。”
他走了以后,何思琦把碗往桌上一墩:“一万六?他疯了吧!这破铺子漏风漏雨,后墙都潮得掉渣了,我夏天让他修他说没钱,涨租的时候倒有钱了?”我说你小点声。
她瞪我:“小点声?他都把刀架咱脖子上了,你还让我小点声?”
那天晚上回去,何思琦算了笔账。
涨到一万六,一年房租多交九万六,加上人工材料,一年少挣十万。
她越算越气,把计算器拍得啪啪响:“梁俊楠你听见没有,十万!咱儿子两年辅导班的钱!”我躺床上翻手机,没接话。
她更气了:“你到底想怎么办?倒是说句话啊。”我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买菜。”
她气得一晚上没理我。
我知道她急,但这事急不来。
马向东说的“有人想租”我半个字都不信,这条街什么行情我比谁都清楚。
空铺子不止他一家,往前走两百米有个门面空了半年了,从一万降到七千都没人接。
他拿奶茶店比,是故意拿我当傻子。
但直接砍价没用,他这人我了解,认准了的事,你越砍他越来劲。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碰见卢海生。
老爷子退休教师,在我这儿吃了五年,从路边摊吃到现在。
他拎着两棵大白菜,问我:“听说老马要涨房租?”消息传得倒快。
我嗯了一声。
卢海生哼了哼:“他那铺子要不是你撑着,八千都没人要。你别怕他,该硬气硬气。”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爷子又补了句:“对面街那个两层楼看见没?招租贴了三个月了,我侄子是搞装修的,说那房东着急出手,价格好商量。”
我手上挑五花肉的动作停了。
对面街,两层楼,带天窗,排烟管道现成的。
这事我其实早就知道,每天送外卖从那儿路过,招租的红纸都被雨淋褪色了。
之前没往那方面想,是舍不得老店装修和客源。
但马向东这刀架上来以后,那间铺子老在我脑子里转。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到对面街,站在马路牙子上往那头看。
上下两层,一层能做前厅,二层能当包间,后面还带个小院。
我绕着转了一圈,从后窗往里瞄,灶台位置现成的,排烟管直通楼顶。
就是装修旧了点,墙皮得铲,地砖得换。
回店里何思琦还在生闷气,炒菜的时候锅铲摔得叮当响。
我把菜放案板上,说了句:“对面街那个两层楼,你觉得咋样?”她铲子停住了,回头看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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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思琦缓过劲来第一句话是:“你早干嘛去了?”第二句是:“那铺子多少钱?”我说还没问,看着不便宜,但应该比一万六强。
她围裙一解,推着我就往外走:“走,现在就去问。”
对面街那间铺子的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姓萧,快七十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催她过去带孙子。
老太太急着出手,租金要九千,签三年,押一付三。
何思琦当场就想签,我拉住她,说再看看。
老太太不乐意了,说你们不租后面还有人排队。
何思琦急得直跺脚,把我拽到一边:“你还看什么呀,九千比一万六便宜七千,面积大一倍,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给她算了笔账。
新铺子九千租金,比现在多一千,但面积大,能多摆八张桌,流水至少涨三成。
装修得投进去十万左右,但老店这边马向东要是真涨到一万六,一年就多掏九万六,两年下来装修钱就回来了。
而且新铺子签三年,马向东的合同一年一签,他年年涨,年年拿捏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何思琦听完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嘟囔一句:“那万一新店生意不好呢?”我说:“咱靠的是手艺和回头客,又不是靠这条街。老顾客跟人走,不跟铺子走。”她琢磨了一会儿,把围裙又系上了:“行,听你的。但你得负责跟老马周旋,我见他就烦。”
我没急着签新铺子。
马向东给的三天期限还没到,我得先把戏做足。
第二天我主动去找他,说一万六实在太高,能不能降到一万一。
马向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俊楠,有人出一万五我都没租,给你留着一万六,够意思了。”我说那再容我几天想想。
他大手一挥:“行,月底之前给我准信。”
回店里我跟何思琦对了对眼神,她心领神会。
当天晚上我联系了卢海生,他侄子就是搞装修的。
小伙子姓韩,三十来岁,实在人,来看了现场说十万能装得像模像样,工期二十天。
我说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第二天我带着何思琦跟萧老太太签了合同,交了一万八的定金。
老太太挺高兴,说你们是痛快人,又把后院一间小仓库免费借给我们放东西。
接下来二十天是最熬人的。
白天照常营业,晚上收工以后,我跟周英朗骑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往新铺子运东西。
先运备用的锅碗瓢盆,再运米面粮油,最后连不常用的调料都搬空了。
新铺子那边韩师傅带着人白天赶工,晚上我把货拉过去码好,第二天他接着装货架。
何思琦白天在店里盯着,晚上去新铺子打扫卫生,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马向东完全没起疑。
他看见我店里一切照常,每天照样有人排队,照样满座,以为我在憋着跟他砍价。
有天下午他还特意来店里坐了坐,点了碗酸辣汤,喝完抹着嘴说:“俊楠,想好了没有?我这儿可等着呢。”我一边擦灶台一边说:“快了马哥,月底前肯定给你准信。”他满意地走了。
何思琦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朝他背影啐了一口。
这期间还出了个小插曲。
隔壁五金店的老孙过来买烟,看见周英朗往三轮车上搬东西,随口问了句:“这是要搬家啊?”我赶紧接话:“哪儿啊,后厨那台旧灶坏了,拉去修修。”老孙哦了一声,走了。
何思琦吓出一身汗,回来跟我说:“你小心点,老孙跟老马天天一块下棋。”我说没事,老孙那人嘴紧,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去告密。
后来我才知道,老孙早看出来了。
他后来跟我讲,那几天他看我们天天晚上往外搬东西,就知道我要跑。
但他没吱声,因为马向东上个月涨他房租,从四千五涨到六千,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新铺子装修到第十八天基本完工。
韩师傅手艺不错,墙刷得白净,地砖铺得平整,灶台换了新的,排烟管加粗了一圈。
何思琦去看了以后眼圈红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比老店亮堂多了。”我说那当然,钱花到位了。
她踢了我一脚,笑了。
第二十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新铺子验收。
灶台上火一打就着,水龙头一拧就出水,冰柜嗡嗡响着,一切就绪。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窗外的路灯,掏出手机给何思琦发了条消息:“都弄好了,就等老马了。”她秒回:“你确定他能按咱想的走?”我回:“他那人,贪心一上来,比咱还急。”
04
马向东果然比我还急。十二月二十五号,离月底还有六天,他坐不住了,带着他媳妇董美玲一块来了。
董美玲这人我以前见过几回,矮胖身材,烫着小卷发,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不笑的时候脸上挂霜。
她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从墙上的菜单牌扫到收银台上的招财猫,最后落在何思琦身上,嘴角一撇:“哟,生意真好,这都几点了还满座呢。”
何思琦没接话,低头算账。
马向东找了个空位坐下,董美玲挨着他坐,把包往桌上一墩,开口了:“俊楠啊,你马哥不好意思催你,我来当这个恶人。月底没几天了,你给个痛快话。一万六,行还是不行?”
我正给客人上菜,把盘子放稳了,擦了擦手走过去。
董美玲又说:“我跟你说,想租的人排着队呢,对面街那个卖麻辣烫的,上回还来问过。你马哥念旧情,先紧着你。”我看了马向东一眼,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接我的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董美玲等得不耐烦:“你倒是说话呀。”我把茶杯放下,笑了笑:“行,一万六就一万六。”马向东猛地抬头,董美玲嘴张着,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
何思琦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梁俊楠你疯了?”我冲她摆摆手,接着对马向东说:“不过马哥,合同得按我的规矩来。签三年,租金一年一付,押金从两个月降到一个月。”
马向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到犹豫。
董美玲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一年一付好啊,一次性拿一大笔。”马向东琢磨了一下,点头:“行,依你。”我站起来,把手伸过去:“那三天后签合同,我周转一下资金。”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俊楠,痛快!哥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两口子走了以后,何思琦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梁俊楠你什么意思?咱不是说好了搬吗?你答应他干什么?”周英朗和李雅欣也站在后厨门口,一脸茫然。
我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们三个:“搬,三天内搬完。明天开始,能拆的全拆,能搬的全搬。周英朗你负责拆灶台,李雅欣打包碗筷,思琦你联系搬家公司,大件让他们来拉。”
何思琦愣了:“那你还答应他签合同?”我说:“不答应他,他能让咱安安稳稳搬?他天天来店里坐着,你搬个凳子他都盯着。我答应得越痛快,他越放心,越不会来查。等他来签合同那天,咱已经在新店开张了。”
何思琦琢磨过味来了,眼睛慢慢亮起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个人,一肚子坏水。”我说:“跟好人学好人,跟马向东学,那叫自保。”她噗嗤笑了,捡起抹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新店那边,啥时候开业?”我说:“签合同那天。”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店像被按了快进键。
白天照常营业,晚上九点收工以后全体加班。
周英朗拆灶台,螺丝刀拧得飞快,一边拆一边念叨:“这灶跟了我三年,还真有点舍不得。”李雅欣把碗碟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进纸箱,包着包着哭了:“这店我来了两年,每个客人爱坐哪桌我都知道。”何思琦嘴上骂她没出息,自己叠桌布的时候手也在抖。
最难搬的是那块菜单牌。
何思琦亲手写的,五年的老招牌,字都褪色了。
她站在墙跟前看了半天,回头问我:“这个也搬?”我说搬。
她找了把螺丝刀,自己爬梯子上把牌子卸下来,用旧床单裹好,抱在怀里下了梯子,眼圈红红的。
第二天晚上搬大件。
冰柜、和面机、消毒柜,搬家公司一趟拉走。
第三天白天照常营业,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内部整顿,暂停营业三天”。
马向东路过看见了,还探头进来问了一句:“咋了?”我说灶台有点问题,修修。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估计他心里还挺高兴,觉得我这是为签新合同做准备。
第三天晚上十点,最后一批东西装车。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地上散落着几个摔碎的碗底,墙上剩一圈黑黢黢的油印子,灶台位置只剩个黑框。
何思琦抱着菜单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周英朗把灯绳一拉,屋里彻底黑了。
我锁上门,钥匙揣兜里,对他们三个说:“走,明天对面街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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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那天早上八点,马向东起了个大早,把压箱底的皮夹克翻出来穿上,皮鞋擦得锃亮。
董美玲煮了六个荷包蛋,他吃了四个,剩下两个留给儿子。
出门前董美玲又嘱咐一遍:“合同看仔细了,一年一付别让他拖。”马向东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梁俊楠那人老实,不会耍花样。”
他九点整到的店门口,钥匙捅进锁眼,一拧,门开了。
他往里迈了一步,脚停住了。
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