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09年,广东平远县大柘镇大墩背,一座坐西北朝东南的客家围龙屋里,添了个男孩。泥砖墙、杉桁瓦面、三合土地底,屋前一口月形池塘,屋东一眼水井——这是典型的客家人聚族而居的模样。孩子谱名若振,号中琪,后来取字子青,以字行世。
平远在粤东北,山多地少,客家人世代耕读、尚武、重气节。姚家不是大富之家,却也守着客家人"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的老规矩,把孩子送进本乡的景清小学读书。姚子青读书用功,考进平远中学之后,成绩突出、操行优良,是先生眼里"能成器"的学生 。
他生在清末,长在民国初年。那是个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年月。一个客家山城里的中学生,能听到的,是广州城里传来的政局动荡,是北方军阀征战的消息,是"二十一条"之后举国激愤的喧哗。
1926年,十七岁的姚子青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投考黄埔军校。他考中了,成为黄埔军校第六期学员 。
从平远的围龙屋,到广州黄埔岛的练兵场,一个客家少年,就此把自己交给了那个"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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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姚子青进黄埔那年,北伐的号角正好吹响。
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从广州誓师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军校的课还没上完,第六期的学员就被一批批抽调到前线去。姚子青也在其中,编入北伐军序列,做了一名排长 。
排长是最小的军官,带的是几十号兵,冲在最前头。姚子青在北伐战场上"英勇善战,屡立战功" ——史料留下这八个字,没有细说他打过哪几仗、负过几次伤,可从一介学生到一名久经战阵的排长,这几年枪林弹雨,足够把一个客家书生,淬成一副能扛得住生死、也扛得住军令的骨头。
1928年北伐告成,东北易帜,全国表面上"统一"了。可姚子青没等到解甲归田的那一天。军阀之间新的征战、日本人在东北和华北一步步逼近的黑手,让一个真正想"打外敌"的军人,一天也没能放下枪。
三
1930年11月,姚子青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1师步兵33旅暂编第1团第1营第3连上尉连长。这是他军旅生涯里一个寻常的台阶,从排长到连长,一步一步,走得扎实。
接下来的几年,是民国军人最尴尬的几年。九一八、一二八、长城抗战、华北危机——一桩接一桩的国耻压过来,可朝廷的调子老是"攘外必先安内",枪口一次次对准自己人,真正要打日本的时候,又总是"忍让为上"。
姚子青在这样的年月里,从连长做到营长,把一支队伍带得整齐、过硬、能打硬仗。他不善言辞,不喜张扬,带兵的方式是"身先"两个字——冲在最前面,睡在最冷处,吃饭让士兵先动筷。部队里传下来的回忆里,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算数。
1937年,姚子青升任国民革命军第18军98师292旅583团第3营中校营长,驻防汉口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一个正当壮年、等着真正打一场国战的军人。
他没等多久。那年夏天,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全面抗战爆发。八月,战火烧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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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要懂姚子青和他那六百人为什么要死守宝山,得先看清1937年夏天的上海。
1937年8月13日,日军在上海挑起战端,这就是"八·一三"淞沪会战。日军仗着海空优势,从长江口、黄浦江一路登岸,想把这支驻守上海的中国军队一口吞掉,再沿长江直插南京。中国方面调集最精锐的部队——包括姚子青所在的第18军——全线投入,要把这场仗打成"引敌南下、由东向西"的战略大棋。
会战一打响,罗店、宝山、吴淞、月浦这一线,就成了双方拉锯最凶的战场。这里的地势太要命:宝山县城在长江口南岸,东、北两面紧靠长江,是上海的江海门户。日军若拿下宝山,就能从北侧迂回包抄上海守军的后路,也能顺长江向内陆西进。反过来,中国军队若能守住宝山,就等于在上海北翼钉下一颗钉子,让日军的舰队、登陆部队、坦克部队,都在这颗钉子上磕一下牙。
所以,宝山必须守。哪怕它已经是一座三面受敌的孤城。
五
1937年8月28日,日军飞机、军舰开始对宝山县城狂轰滥炸,步兵跟着发起攻击 。县城的城墙、街道、民房,一片片被炸成废墟。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8月30日,姚子青奉命率第3营从汉口东进,抵达宝山县城,奉命守卫吴淞口方向 。
进城那一刻,营里的官兵都看见了:这座城已经三面受敌,援兵无望,友军在侧翼节节后撤,日军的舰炮就在江面上,看得见炮口喷出的火光。这不是"守城",这是"被派去死"。
姚子青没有躲闪。他把全营官兵集合起来,站在残破的城垣上,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被在场的官兵记了一辈子,事后一字一句传了出去:
"弟兄们,不把鬼子驱逐出去,是我们军人的奇耻大辱。我们豁出去了,与敌人拼到底!"
六百人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后退。当夜,全营官兵连夜挖战壕、抢修工事、架机枪位、埋地雷,把一座几乎被炸平的县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怒目圆睁的刺猬 。
那一年姚子青二十八岁,手底下六百个弟兄,大多是和他一样从广东、从湖南、从内地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也有刚补进来的新兵。他们中很多人,几天之后就会永远躺在宝山的城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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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9月1日,日军发动了正式进攻。
凌晨,二十余架日军飞机轮番轰炸宝山城;吴淞口江面上,五十艘军舰一字排开,重型舰炮对着县城倾泻炮弹;炮火一停,三十辆坦克引导着五千多名日军,向城墙发起地面突击 。
这是一场从上到下、从天到海、从钢到肉的碾压。可姚子青营没有垮。他們以城墙为依托,以战壕为屏障,用手榴弹、机枪、步枪,加上挖出来的、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武器,一次次把爬上城墙的鬼子打下去。整整一个昼夜,毙伤日军两百余人。阵地前沿,日军遗尸累累;战壕之内,姚营也倒下了近百名弟兄。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姚子青亲临前沿指挥,还钻进一条条战壕,做思想鼓动。他跟弟兄们说的话很简单:"团结战斗,坚守阵地,爱我中华,杀敌立功。" 全营士气大振。据当时的战报,姚营的狙击手在城墙上击毙了一名日军称为"日本武神"的军官船越文夫——这件事在日军内部引起震动,也让宝山城头的中国军旗,多撑了几天。
9月3日,日军会合小川沙登陆的大部队,在飞机、战车的掩护下,转向西门外大街和西南城垣攻击,意图切断宝山守军与后方的联络 。姚子青识破了敌人的意图,趁日军立足未稳,下令迎头痛击。血战一昼夜,仅宝山城金家巷一地,就击毙日军两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
9月5日,日军两千余人从长江东、南、北三面登陆,再度围攻宝山 。同一天,外围的吴淞镇被日军攻破,宝山县城彻底陷入四面包围 。激战两昼夜,姚营毙伤日军六百余人,可自身的伤亡也过了半——四个连长阵亡三个,九个排长战死六个,战壕里的血,已经漫过了脚踝。
这一夜,姚子青向师长夏楚中发出了那份后来被写进所有抗战史的电报。电文只有八个字:
“一息尚存,奋斗到底。”
夏楚中复电:"我已了无牵挂,尔等英勇杀敌。"——师长也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援兵是没有的了,弹药是打一发少一发的了,这座城里的六百人,从这一天起,就是在用命,一分钟一分钟地买时间。
七
9月7日清晨,日军增援部队全部到位,重炮对准宝山城墙东南一角,一轮齐射。轰——城墙塌开一个大缺口,日军像潮水一样,从缺口蜂拥而入 。
这时候,姚子青营已经不足百人 。子弹、手榴弹、刺刀、枪托、砖头、牙齿——凡能杀敌的,全用上了。姚子青带着剩下的二十余名官兵,与冲进城的日军展开了数小时的巷战。街垒、废墟、民房的断壁残垣之间,每一次转角都是一场死战,每一条巷道都要用血来量。
战斗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姚子青腹部被弹片击中,肠子流了出来。史料里记下了最后那一幕:他捂住肚子,仍然冲向敌阵 。
一个营长,肠子挂在腹外,还要往前冲——这不是文学修辞,是宝山城里的弟兄们亲眼看见、事后活下来的那一个见证人,一个字一个字传出来的。
寡不敌众。子弹打光了,人和人抱在一起肉搏。年仅29岁的姚子青,倒在宝山城的一片废墟里。跟他一起倒下的,是他带出来的那二十余名弟兄,一个也没能走出去。
宝山县城,陷落。
据战后统计,此役除副营长李贻谟及两三名士兵在前两日身负重伤、已送后方医院治疗外,全营官兵全部阵亡。唯一例外,是一名叫魏建臣的第九连士兵——他受命出城向团部报告战况,在城破之前离开了宝山,成了这场战役唯一幸存的见证人 。
六百壮士守孤城,六百壮士与城俱殁。这句话,从宝山城里传出来,传遍了全中国,也传到了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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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铁血营长姚子青营殉国的消息传开,举国震动。
1937年9月10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通电全国:
“宝山之战,姚子青全营与孤城并命。志气之壮,死事之烈,尤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
南京《中央日报》发表《吊宝山城中六百义士》,称姚子青是"民族人格之表现"。上海《大美晚报》的评语更重:"此次姚营全部殉城,其伟大壮烈,实令人内心震动而肃然起敬。此非仅中国人之光荣,亦为世界人类之光荣,其事迹将永垂史册!"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下令追授姚子青为陆军少将,并在南京铸造姚子青铜像 。
而在延安,毛泽东后来评价姚子青,称他是中华民族"崇高伟大的模范"。一个黄埔六期出身、在国军序列里成长的客家营长,用六百条命和一腔血,赢得的这份评价,跨越了党派与阵营,跨越了海峡与岁月,成了整个民族共同的记忆。
当时和此后,说唱文学里有《姚子青大鼓词》《姚将军歌》,舞台上演《孤城喋血》《血溅宝山城》,银幕上放同名电影。2017年淞沪会战八十周年之际,战争片《捍卫者》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亮相,成为那届电影节唯一一部入围"中国新片展映单元"的战争类型片 。姚子青营的故事,一代代讲下去,没有断过。
还有一段记载,值得单独记一笔。姚营全部殉城之后,攻进宝山的日军,把这六百多具中国军人的尸体,一一收敛、掩埋,然后列队鸣枪致敬。
侵略者屠杀太多,也见惯了溃逃、见惯了跪降;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座宁可烧成灰也不肯退的孤城,是六百个打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弹的对手。他们可以按军令攻下这座城,却不能不在这些尸体面前,承认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一个人对另一群人的敬意。这是姚子青和他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另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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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姚子青牺牲时,年仅29岁(按旧俗虚岁;也有史料按周岁记作28岁)。消息传回广东平远,大柘镇大墩背那座围龙屋,哭声一片。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从此守了一辈子寡——姚子青留下的一双儿女,此后由家人抚养成人。
那座屋前月池、屋东水井的客家祖屋,如今还立在平远县大柘镇。屋里的天井、厅堂、厢房,还留着少年姚子青读书、吃饭、出门投考黄埔时的痕迹。屋外山峦依旧,客家人世代相传的那句"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被这个出门闯荡的客家儿子,用在了一个比宗族、比田园更大的地方——国。
在宝山,1992年6月1日,上海市人民政府把姚子青营殉国之地,公布为上海市纪念地点。1996年8月13日——特意选在淞沪会战爆发五十九周年这天——在宝山临江公园(今淞沪抗战纪念公园)里,立起一块"姚子青营抗日牺牲处"纪念碑。碑石取自灵岩山自然石,宽五米、高三米、厚一米,重二十六吨,左下方另有一方一米见方的灵岩山石,上刻碑文 。2014年4月4日,这里被调整公布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公园里那座五十三米高的淞沪抗战纪念塔直指苍穹,塔下大理石上"淞沪抗战纪念馆"七个大字遒劲有力。这里纪念的,是两场战役——1932年的"一·二八",1937年的"八·一三"。而临江公园大成殿西南的草坪边上,"姚子青营抗日牺牲处"那块碑,是两场战役里,最壮烈的一次注脚 。
198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姚子青为革命烈士。2014年9月1日,民政部公布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姚子青的名字,赫然在列 。
电影《捍卫者》里有一句台词,是姚子青的:"只有国,没有家;只有死,没有降;只有死,没有逃;男儿必死在沙场!"
这不是文艺家的虚构。这是一座孤城、六百条命,用七昼夜的轰鸣,一字一句,写出的中华男儿的护国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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