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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山东修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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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审核发布 | 三联.CREATIVE

58岁的宋义军当了一辈子“i人”。每天窝在山东聊城一间小小的家电修理铺,陪伴他的只有机械运行的嗡嗡声。下班回家不走大路,专挑后街小河边的荒草小路走。实在不巧碰上个熟人,说话都恨不得低着头盯着脚尖,避免眼神接触。他万万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成了一个能对着几千人侃侃而谈的“大e人”。

每天傍晚,他套上“e人马甲”,坐到手机前打开直播,给粉丝们讲解怎么修空调、洗衣机、冰箱,回答弹幕里的各种问题,一播就是三四个小时,“把前半辈子没说的话都说了”。

这件“马甲”的名字叫“一招哥”,是一名拥有154万粉丝的抖音电商创作者。2023年12月起,账号更新了421条视频,平均每2.5天一条,科普“一招解决”电器故障的方法。从空调缺氟,到洗衣机噪音大,再到冰箱冷藏室结冰……这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麻烦状况,经验老道的维修师傅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抖音电商创作者@一招哥 主页截图

@一招哥 的短视频打破了这层壁垒,将家电维修技巧以“生活小妙招”的形式塞进普通人的知识库,极大方便了生活。宋义军的世界,也从山东省聊城市阳谷县西湖乡一间小小的家电维修间,拓展到了互联网的大舞台。

然而,“马甲”之下,他还是那个宋义军。无论短视频抑或直播间里,他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工装,说着那口质朴亲切的山东普通话;镜头之外,他依旧守在修理间里,对付那些“小妙招”解决不了的故障——他没有离开修理间去“当网红”,而是把修理间延伸进了屏幕。


@一招哥 主页上的各类分享生活妙招的短视频

这是直播经济里更普遍、却更少被讲述的一面。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长期观察直播行业,在他看来,今天的直播行业已不是一个以带货主播为中心的孤立的产业,而是各行各业的新渠道,“让传统行业‘嫁接’上来,实现‘线上线下混合个体化’的结构。”他称这种模式为直播经济的“毛细血管”。

@一招哥 的修理间,就长在这样一根“毛细血管”上:无论屏幕上的影响力伸到多远,根还扎在店里。他在视频里拆开演示的,就是送到店里维修的电器;屏幕那头攒下的信任,最后又回到柜台上,变成更多的维修单和销量。

董晨宇判断:“直播行业大部分的岗位是蓝领的。”当行业迈入2.0阶段,一夜爆红的神话退场,更多的是像一招哥这样的“赛博蓝领”,借着屏幕给几十年的手艺找到了新的去处。他们的故事里没有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学习与坚持。


紧跟潮流的“传统手艺”

宋义军从小就“动手能力很强”,喜欢“把很多小东西拼成一个大东西”。家里垒灶台,还没灶台高的他爬上去帮爸爸添砖;妈妈用柳条编个篓子,他就有样学样编个簸箕。再长大一些,家里有了“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他更是着迷,常常一盯就是老半天,琢磨那些零件是怎么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带动机器运转的。

1988年,宋义军高中毕业。班上60多人复读,最后有50多人考上了大学,而他家里拿不出那笔复读费。父母知道他一心想上大学、读机械专业,但也只能叹口气,指了条“曲线救国”的道路:“别上学了,去学家电维修吧。”于是,他去济南学了电视机维修,回到老家,开了乡里唯一的一家维修店。

那是黑白电视的年代,电视里用的是分立元件:电阻、电容、晶体管,每个零件各管一样功能,一个个单独焊在电路板上。电视出了毛病,得先看症状,判断是哪一路电路出了问题,再对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测量,直到揪出那个坏掉的小零件,焊下来换上新的,为了一台电视熬通宵是常事。但宋义军乐在其中:“别人修不好的,你给他修好了。啪的一声打开开关,电视又开始正常播放,很有成就感。”直到如今,他还很怀念那个时候,“现在都是集成电路,坏了直接把整块板子换掉了事,没意思。”

黑白电视是奢侈品,修一台能收十来块钱,抵普通房子半个月房租。但也因为是奢侈品,一个村都没有几台,每月接的单屈指可数。于是,他又琢磨起别的门路:从石家庄进来散件,一块块线路板、一个个零件地焊接,自己组装黑白电视来卖。生意就这样一点点做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黑白电视很快被彩电取代,那些曾令他骄傲的知识和技术,也跟黑白电视一起被丢进了时代的废墟。当初一起学电视机维修的同行们发现了这个“陷阱”,纷纷离开了这个行业,唯独宋义军留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已经领悟到,电器维修不是很多人以为的“传统手艺活儿”,而是一个需要终身学习、跟时代和科技赛跑的行业。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只有紧跟潮流,才有活儿干、有饭吃。幸运的是,这份工作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饭碗。谋生是任务,但让他满心热情投入的,是“好玩儿”。

市面上出现的“新玩意儿”总让他觉得好奇,想搞清楚它们的构造和运行原理。有新型号的电视机出来了,他就去商店跟店员借说明书、买最新的维修技术书、找熟人借家电图纸,对着图一个点一个点地测量。白天看店,客人少的时候,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研究;晚上回家,继续琢磨。


“一招哥”宋义军在他的修理台前

三十多年里,宋义军“玩转”了维修的各个赛道。修完黑白电视修彩电;觉得集成电路板“不好玩”之后,又去学验光配镜,开眼镜店,钻研各种镜片材料和配镜技术。从九十年代中后期的BP机、大哥大,到千禧年的小灵通、移动电话,市面上的品牌和型号百花齐放,他都没有错过。等到智能手机时代全面来临,售后体系越来越完善,保修期内的活儿都归了厂家之后,他又转向了小家电,开始研究空调、冰箱、洗衣机,开了一家品牌电器专卖行,前台销售,后台维修。

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宋义军以为自己已经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没想到,时代又发给了他一个新“游戏”。


“赛博蓝领”的工匠精神

不出所料,在抖音兴起的时候,宋义军是这个小县城里最早接纳这种潮流的人之一。他很快适应了刷短视频和看直播的生活,但只是把自己当观众,从未想过那会是自己的舞台。原因嘛,再合理不过:“我这种社恐”——这是他在短视频里“冲浪”学会的词——“脸皮薄,绝对干不了。”

然而,2023年,当电器品牌大力鼓励加盟商在抖音电商直播卖货、身边的同行纷纷“下海”之后,他那颗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心又蠢蠢欲动了。先是随手上传了几条送货的视频,没几个人看,就都隐藏了。但一只脚已经踏上赛道,他那股钻研的劲儿就收不回来了。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东西:相比电器维修这道有说明书、有图纸、有技术指南的“命题作文”,抖音是一个完全开放的世界。要拍什么?要发什么?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一切都没有标准答案。宋义军并未筹谋多久,他很快意识到,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我只能拍我会拍的东西。”

2023年底,他把抖音账号昵称改成了“一招哥”,意思是“教你一招”。12月7日晚上,店里打了烊,他回到家,摸出一只坏掉的LED灯泡,架起手机,拍下“一个烟盒把它修好”的全过程。没有任何剪辑,1分47秒的视频发出去,就洗漱睡觉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手机上跳出几百条通知,都是对这条视频的点赞、收藏、评论。


评论区都是实用问题

这一天,宋义军坐在店里,表面跟往常一样平静、沉默,内心却抑制不住地激动:视频播放量以飞快的速度增长,短短一天就达到了二十多万,粉丝数直接飚到四五千。人们在评论区留言:“我刚修复了两个,感谢老师的分享。”“哎,早一天看到多好,昨天刚扔掉两个。”他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猜对了用户需求,“一招哥”的招数真的有价值。

如果说第一次的成功带有运气成分,那么,从四五千粉丝涨到154万粉丝,就是宋义军一以贯之的踏实、努力、钻研的结果。

短视频没有说明书和图纸,但有数据、有规律。每条视频点开后台,都有一条曲线,显示在哪几分几秒掉了人。他发现,开头几秒要“一下子抓住观众”,一句话里多说了几个字,人就走了,后面讲得再好也没用。视频时长最好控制在一分钟之内,稍微长一点人家就没有耐心看下去。不能使用“技术语言”,要“翻译”成大白话,让没有基础的人也能一下子听懂。

看起来简明的大白话最难写,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脑子里一边想象修电器的画面,一边构思文案,在手机里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改,改到满意了,起床就拍。

除了文案,镜头也至关重要。从未接触过摄影的宋义军,竟无师自通摸索出了一套运镜理论。比如:拍一条洗衣机的视频,“先揭开盖子,镜头立即贴近,手指从右往左,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指过去,同时说:‘拆开盖子,就能修好洗衣机90%的故障。’观众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跟着你的手指走,一路看完那几秒钟,大半的人就不会划走了,再接着讲这个件出什么故障、怎么处理。”他强调,“镜头必须清楚、必须稳,要让观众看清楚每一个零件。看不清,他们立刻就走。”


“一招哥”的视频看着简朴,实际上非常讲究镜头语言

最初,他自己架着手机,在固定机位下进行维修操作。随着内容的升级,这样做行不通了,于是他征用儿子、儿媳妇来当“摄影师”。因为要求太过严厉,稍有不满意就要重拍,甚至引发了好几次“家庭矛盾”,他只好暂时放下威严赔笑脸:“赚了钱分你们一半。”

直播间是更严苛的考场,“几句话没说好,一下子人都下去了。”更让他紧张的,是粉丝随口问出的故障代码。同一个代码,不同品牌代表的故障位置可能完全不同,他就把各种代码和故障对应着写在纸上,白天反复看,直到对答如流。“这么多人看着你,问你问题你回答不上来,那不行,太丢人了,就跟年轻时修不好电视一样。”

“这么大年纪了,抖音电商还在逼着我不断去学习。”宋义军笑呵呵地说。其实他甘之如饴——这是“赛博蓝领”的工匠精神。


饿不死的“老师傅”

宋义军创造了线上的一招哥,一招哥也改变了线下的宋义军。

如今去县城,去客户家里安装、维修,常有陌生人冲他喊一声:“你是一招哥吗?”连小孩子都认识他。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遇到熟人都尴尬到抠脚趾的人,现在“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话也没问题了”。这份自信是抖音电商带来的:虽然隔着屏幕,他却与一群需要他的人真真切切地相遇了。

他研究过自己的粉丝群体,多是四五十岁的男性,也有不少电工、水电工同行。这些人大多不习惯主动上网搜索,“刷到了就看,看完自己动手,修好了,再回来说一声谢谢。”

一招哥的有15个抖音粉丝群,其中一半都有几百人。每天,他要在粉丝群、私信和评论区里回复一百条左右提问,从不让儿子或别人代劳,“怕他们不懂,回复不好”。粉丝发来视频,他看着,一步步教对方怎么解决。


一招哥的十几个粉丝群

去年12月,一位用户在私信里问:“我家空调怎么不制冷?”他纳闷了半天,这大冬天的,怎么需要制冷呢?一问才知道,对方在非洲。一位北京的粉丝则非要把电器邮到山东来修,修好了再邮回去。宋义军劝他就近修,对方不肯:“我只信任你。”

这份信任,不是视频凭空变出来的,靠的是屏幕外攒下的老底子。在他店里买的电器,过了保修期、厂家不再管了,他只收成本价,多数时候干脆不收钱:“咱本来卖东西的时候就赚他们的钱了,再坏了,咱也不好意思给他要钱了。”厂家售后给冰箱换一块板子,动辄好几百;到了他手里,换个小件,几十块、一百以内就能修好。互联网把这份原本只在乡里流传的口碑,送到了更多陌生人面前。

信任最直接的出口,是直播卖货。去年夏天,不少品牌找上门来,请他带货。他每晚8点到12点开播,卖的多是清洗剂,货架上还有眼镜、袜子,价格都不贵,单品最高卖出90万销量;开播第三天、第五天,就有了出货,平均每次直播能卖出500单。无论卖什么,还是会有粉丝问“这个怎么修”,他照样一条条答,带货和答疑就这样掺在了一起。


一招哥的橱窗商品销量很高

也不是没有争议。手艺行里向来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忌讳,何况宋义军是把赚钱的门道摊开给所有人看。曾有同行在评论区说,他把维修教给大家,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他不这么看:“不只是我自己发,别人也发,这个年代想藏着掖着是藏不住的,你阻挡不了。”

这与董晨宇的观点不谋而合:在直播电商已成红海的当下,“利他才是利己,而且这个利他不仅是道德层面的,更是方法论层面的。”他认为,直播不会击垮实体产业,而是在倒逼线下的商业场景进行迭代。

宋义军没读过这样的理论,账却算得清:教出去的是修小毛病的方法,换回来的是信任;信任多了,修大毛病的、买东西的就多了;真正的“老师傅”,永远不会“饿死”。

他的下一步计划朴素得很:继续拍视频,继续直播,再多赚一点钱,“改善家庭生活。”他服务的,始终是农村用户:冰箱、空调、洗衣机,家家都有,也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了。

只要家电还在更新,他的“一招”就不愁没有内容,也不愁没有人需要;而只要有这份需要,“赛博蓝领”就永远在岗。

设计排版丨淑萍

图片来源丨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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